《缓刑》杉北

26、公寓孤影（二）

　　不知道是哪个词戳中了王大爷的心，接下来的对话是真诚又配合。
　　“小李啊，今天这么早回来？”
　　“是啊，王大爷，”沈亦杭搭话道，“怎么坐门口了？”
　　“我平常都这个时候坐门口纳凉的，等儿媳把小的放学接回来再回屋开风扇，”王大爷说，“你之前回来得晚，咱没碰上。”
　　沈亦杭点点头，随口又搭了几句却没再接下去说话了，而是仰头冲看热闹的蒋千松喊：“小蒋啊！快来搭话刷额度！”

　　“……”幕里幕外一片窒息的沉默。

　　蒋千松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老大你这么猛的吗？”
　　这都不算挑衅了，简直是挑战啊。

　　王大爷气得发抖，哆嗦地指着沈亦杭说不出话来，他要是个寻常的老人，这会估计要撅过去了。

　　沈亦杭：“嗯呢！你麻溜点！”
　　照顾小弟是大哥应该做的。

　　蒋千松连忙应道，哒哒哒地下了几层台阶防止出现王大爷耳背听不见的情况：“大爷，你气不！”
　　中气十足的，沈亦杭觉得这幢楼的阴气都被荡干净了。
　　显然李诺也是这么想的，她不再躲藏，而是面无表情地打开门，认命地靠在门框上等着搭话。
　　沈亦杭和她对视的时候，竟能分明地看出她脑门上挂着的两个大字。

　　粗鲁。

　　沈亦杭丝毫不在意，并顺手流氓似的往李诺脸上摸了一把，然后抬头道：“李诺，本人。”
　　荧幕上的特写直直地写到了各位观众的心里，袁晋和路北因窃窃私语起来。
　　卢明安一腔吐槽，自己捋着准备等李诺回来说。
　　姜夷还是一言不发。

　　沈亦杭又抓着李诺的手往自己脸上摸：“怎么样？”
　　“沈亦杭，本人。”虽然不太情愿，但李诺知道现在大家的目标是什么。

　　被挑衅又被无视的王大爷当然气了，他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接下来的对话便进行得更加行云流水般丝滑，因为他赶着完成这破任务然后去咬断这三个人的脖子。
　　等蒋千松和李诺的话头搭完，沈亦杭也已经把蒋千松的清白给验了，她这才不紧不慢地在王大爷期待的目光下问：“王大爷今天吃什么了？”

　　王大爷：“就吃了点肉啊？人老了，咬不动，吃了半……”

　　就差两个字……

　　“……天呢。”
　　沈亦杭和李诺心照不宣，几乎是同时动的，一个夺走王大爷的扇子折了柄，掰开他的嘴卡了进去，另一个抽了他身下的藤椅随后抡起来砸歪了他的脸。

　　沈亦杭还嫌不够，趁王大爷被抡得后退时握住他房门的门把手猛地向外一砸。
　　李诺出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里的房门是往外开的，要是人躲里面关上会有些麻烦，但往外砸可带劲了。
　　哐！
　　沈亦杭砸得自己脑门都有些发麻，她冲蒋千松和李诺道：“跑！”

　　蒋千松二话没说将李诺一把薅住上了楼。他一口气爬了七八层楼，李诺才费劲地挣开了他的束缚：“跑什么？万一沈亦杭守不住，你跑得过一个鬼怪？楼梯里有什么发挥的余地？”
　　蒋千松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意思不言而喻：刚刚的事儿可都是楼梯间发生的。

　　李诺没管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往上看了看，准备就近找个房间躲起来。

　　袁晋不禁感叹道：“这样看来，二十分钟也没那么难熬啊。”
　　李云峰道：“阿弥陀佛，倒也不会。”
　　“他们都跑这么高了，就算那老头会飘，也得一间一间地飘着找吧？”路北因说。
　　李云峰抬了抬下巴：“施主，你可以看看门上的门牌号。”

　　有着上帝视角的观众往往能看见局内人注意不到的事情。

　　李诺刚要踏进门内的那刻，沈亦杭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了过来，她还在楼道里：“你们能快点吗？”
　　两人吓了一跳，蒋千松很快反应过来了，径直上了楼。

　　只见王大爷正躺在地上愤恨地瞪着他们。

　　李诺已经对沈亦杭的行为免疫了，她麻木道：“他怎么真瘫了？”

　　“哦，”沈亦杭抬脚给王大爷翻了个个，指着他身后贴着的门神道，“华国智慧，博大精深。”
　　这是从李诺出来的那个房门上扒下来的。

　　蒋千松佩服了：“老大，你真老练。”

　　“嗯，”沈亦杭淡淡道，“扛不了多久，走楼梯不行的话直接进屋吧。”
　　说罢她便要往王大爷家里走。

　　蒋千松想拦住她，毕竟王大爷都成精了，他的屋里绝对是凶宅，万一他吃了的那个什么东西也诈尸了，他们岂不是进了狼窝？
　　“不进这个屋吗？”蒋千松指着李诺的屋子问。
　　“我逛过了，”沈亦杭说，“没什么值得待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有光。

　　然后沈亦杭又补充道：“他自己门上不还有俩门神防卫？”

　　蒋千松放心了，他将俩姑娘捞进王大爷屋内，反手将门一关，又哼哧哼哧地准备去搬东西堵门。

　　沈亦杭连忙道：“别搬太大的，万一他能穿墙，我们等会儿还不好跑了。”

　　“得嘞！”

　　李诺站在一边盯了一会儿，冷不丁道：“他既然怕门神，为什么还要在自家门口贴呢？”
　　“儿媳贴的也说不定？没想到给自家公公拦外面了，王大爷毕竟是个不知道有没有在家里显过灵的鬼怪嘛。”沈亦杭说。

　　李诺没吭声了，自顾自去找了蒋千松给他帮忙。

　　沈亦杭被自己说服了，不由得悄悄地给自己鼓了鼓掌。
　　王大爷确实存在被门神限制进出的可能性，但他方才并不是因为一张门神就动弹不得的。
　　主要是沈亦杭在李诺屋子里藏了支笔，不动声色地画了个同寿村镇压在神庙上的那种鬼字。

　　效果显著，出乎意料的居然真的有用，这让沈亦杭不禁怀疑这些副本是否有什么连通性。

　　但这事不能说出来。
　　谁知道这里的玩家是不是也遇见过什么妖邪的符咒，万一用她身上了怎么办？
　　在现实世界里顾野一直在给沈亦杭建立道德枷锁，好让她与社会相容，她本人其实没什么道德。
　　如果沈亦杭是自己一个人进副本，发现了这样的可行性，也会选择用这样的方法，其他玩家就不需要存在了，这能最高效地找到无面人。

　　趁两人在搬东西，沈亦杭走到了厨房里 。
　　外面的王大爷不知道会不会穿墙，楼道跟个环一样头尾衔接，纯物理攻击还真不够用。
　　看看王大爷的食材在不在吧。

　　都不需要找，厨房里压根没有处理过，沈亦杭进去就看见满地的肉块和血迹，几乎没什么好落脚的地方，为此她得出了王大爷吃相难看的结论。

　　“一般。”李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沈亦杭的身后道。

　　都是走过副本的了，更难看的也都看过，倒是没什么心理不适的。

　　蒋千松凑在猫眼上看王大爷身上的门神震动得厉害，眼看就要撕裂了，小声催促道：“快点哈。”

　　沈亦杭和李诺对视一眼，抬手就拿了厨房里的毛巾往地上随意一抹便往外走：“我拖着，你们翻一遍，没问题吧？”
　　“你拖得动，我就翻得了。”

　　“行。”沈亦杭吹了声口哨，让蒋千松也进屋。

　　门破开的时候，王大爷烟雾般地只在客厅转了一圈，便追着沈亦杭出了门。
　　门内两人的吸引力完全没有沈亦杭大，她的仇恨值拉满了。

　　沈亦杭哐哐哐地踩着台阶往下跳着跑的，索性都是环形的，往下更轻松。
　　她手虚扶着栏杆，在拐弯的时候猛地使劲握，接着惯性在墙上一蹬，等下大半的台阶。
　　王大爷穷追不舍，老旧的栏杆被沈亦杭拉得摇摇欲坠。

　　时刻注意着门牌号的变化，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沈亦杭喘着气停下了，她的右手用力过度忍不住地发抖。
　　王大爷估计是前面话说得太多，这会儿招呼都不打，十分利索地扑向了沈亦杭。
　　沈亦杭握紧手里的抹布，嘴里念念有词，十分有气势地往前甩了几下，王大爷的速度便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观众们迟疑了，卢明安忍不住问：“她干啥了？”
　　“她现实世界里是修道的，在驱邪，血好用。”顾野眼睛都不眨。
　　卢明安显然没那么好糊弄，他说：“那她刚才怎么不驱？”
　　“没血，她自己硬撞出来吗？”顾野说，“你看李云峰，当初和她一起去修的，中途受不了去修佛了，她学了个半吊子，谁知道灵异副本里真能用上？”

　　李云峰：“……”我信了你敢信？

　　连沈亦杭前面居然想到扯门神都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卢明安显然也信了，一本正经地赞叹道：“太有用了，不怕用不上，就怕没学好啊！”

　　学有所成的沈亦杭当然是在装腔作势，演给观众看的，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她沾了血的手在栏杆上画的鬼字。
　　鬼字真是个好东西，沈亦杭抽空想道。

　　拖延的功夫，李诺还真找到了有用的东西，这是沈亦杭没有想到的。

　　李诺找到了王大爷的骨灰盒。

　　几乎是骨灰扬开的一瞬间，王大爷就无法维持鬼怪的样子，在空中忽地散了。

　　人生前死后，不过就求一个完整。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三人便回到了影院里。
　　“滴，游戏时间结束！无人伤亡，请玩家回到座位，下一场电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