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落尽》不敢吐泡泡

10、第 8 章 进了方

　　进了方府的大门，我才觉得自己的到访似乎有些唐突。

　　方家的宅院很大，是江南时兴的建筑式样，和京中大多数的宅子有所不同。我随着引路的丫环穿过了几处凉亭院落，最终到了方毓的住所。

　　方毓今日身着一条浅青色的罗裙，挽起一头长发，看起来倒很像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见到我，她似乎很惊讶，想来，现在的我应该算作“不速之客”了。

　　我随意打量了她几眼，额角的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浅浅一道，在碎发遮盖下，并不显眼。她注意到我的眼神，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挪开了视线。

　　“大人请坐吧。”她沏了一杯茶，端给我，“新得的西湖龙井，大人尝尝。”

　　不过是短短一年，她已是这样周到的性子。我想起林可沂从前说的那些话，心里的烦闷更盛了。

　　“方毓，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些话。”我强压下自己的情绪，说，“当年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是啊，”她笑起来，“当年是大人亲自将我逐出秘阁，时过境迁，大人难道连这也不记得了？”

　　“方毓！”我有些气闷，“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揽下出卖秘阁的罪名，又为什么被一群人追杀？”

　　我继续说着，声音渐渐有些颤抖：“我当年从来都不愿意相信你会做出那样的事，可是你给了我理由，你说你要获得你父亲的重视，你说你看重自己的前途胜过我们所有人的命！可是，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拨开她额间的碎发，那道疤痕的触感真实，它像是在提醒着我自己的荒唐。那天得知她的死讯时的惶然与恐惧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她浑身是血，不断向下坠落的场景。

　　我咬了咬唇，尽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钟子毅跟我说了很多，可是我不相信，我想听你说。”

　　方毓凑近了一点，她看着我，目光温柔，几乎是情深意重的。她伸手抱了抱我，语气近乎无奈：“好，我说。”

　　“就像你现在知道的那样，那天晚上的事情，确实不是我告的密。

　　“那个晚上，我染了风寒，所以早早就睡了。第二天起来，才知道你们在冯府遇袭的事。秘阁的行踪一直以来都很隐秘，所以我知道，此事一出，所有人都会将矛头指向我。

　　“我知道你也对我有所怀疑。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注意到我父亲和一群西域商人往来密切。他们表面上只是做买卖，背地里却交换朝中的机密信息，我想，那晚在冯怀远家中袭击你们的人应该也与他们有关，但却没有找到什么证据。

　　“那股势力在暗处，况且秘阁当中还有他们的人，我既无能力自证清白，从此在秘阁便没了立足之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他们的心意，揽下这个罪名，让他们放松警惕，这样才会露出马脚。

　　“于是我进昭文院盗取那份名单，为了让那个泄密之人彻底放心，也为了获取我父亲的信任。这么多年，他行事一贯小心谨慎，如果不这样做，我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接触到他的那些生意……”

　　她的语调依旧平淡，我却在她的讲述中感受着她曾经的茫然无措，忐忑不安，以至最后的决绝和淡然。

　　短短一年时间，她却好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方毓，不会再因为第一次执行任务而紧张不已，也不会在与我交手的时候，显露出些许的雀跃或是忐忑。她不再是秘阁的方毓，从此只在幕后运筹帷幄，或是在受伤之后，一个人默默忍受，不像当年，连风寒发热都需要别人照顾。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茫然地想。

　　如果我知道这一切，她就不会被逐出秘阁，我们可以一起找到幕后主使，我们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可是心里一个声音冷冷地反驳我：你有什么资格让她相信你呢？顾漪漪，你不要忘了，当年就是你怀疑她，暗中观察她的行迹。你相信自己多年的手下，相信秘阁的保密工作，唯独不相信她！况且当时的她早已深处漩涡，仅凭你一人之力，又如何让她在秘阁立足呢？顾漪漪，承认吧，你根本没有办法在那个情况下保全她，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对到无可指摘，而你，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无能。

　　想到这里，我只感到一阵颓然。我不记得那天我是如何离开了方家，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而身处其中的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