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下岗再就业》焚雾煮字

3、下岗

　　“从你背后来一下你怕不怕？”游光气急败坏地瞪了他一眼，俯身敲了敲发颤的小腿肚，低声咕哝，“谁给挑的这语音，怪吓人的。”
　　“我。”祁溆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声音、语气、说话的节奏，都跟游光身后那玩意完全一致。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回荡，配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一时之间竟说不好谁更吓人。

　　“嘶……你闲的？”游光咬到了舌头，险些一口气没倒过来：“也不怕有人周一来抱着你哭。”
　　“她会更高兴的。”
　　“……你那枝烂桃花可怕到这个程度了？”游光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枝“烂桃花”是市医院某位副院长的外甥女，是医院出了名的“花痴”。她第一次见到祁溆川就惊为天人，从此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追求行动。
　　烂桃花姑娘意志力惊人，不知从哪弄来了医院的排班表，每天打卡比医院的医生上班还准点，送花喊话高调示爱，使尽浑身解数死缠烂打，打着“治病”的名义在祁医生身边动手动脚，见人就说祁溆川喜欢她。
　　只要是祁溆川的白班，她就能包圆了当天所有的精神科诊号，在精神科诊室里坐一天；遇到夜班就在诊室门口打个地铺，祁溆川一开门她就能醒。
　　这样子不像是追求，倒像是要闹点什么事。

　　可惜“神女有情，襄王无意”，祁溆川是个睁眼的瞎子、长头发的高僧，没有喜好不收礼物，对方的种种示好全送给了石头。
　　对方大概是没见过这种天雷都劈不开花的精钢树，不知从哪又学了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可惜她的心理和精神状况过于健康，既不敢寻死觅活又不会假装示弱，哭天抢地的拙劣表演只得到一句含笑的冷淡评价——“早死早超生”。

　　这句评价自然是游光从祁溆川的眼神里读出来的。祁溆川再不耐烦，也只会冷冷淡淡地看她一两眼，然后转身避开。
　　祁医生活了这么多年，虽然没见过这种死乞白赖非要贴上来的“天才”，一时找不到好办法应对，但他本人素养实在很高，面对没有恶意的人说不出什么伤人的话。
　　游光看得着急，倒是试着好言相劝过几次，也打着“妨碍工作”的旗号摆过冷脸，奈何这姑娘软硬不吃，厚着脸皮粘在祁溆川身边，像块黏糊糊的牛皮糖。

　　副院长大概也抱着点什么想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由着她去。一时间“副院长招婿”的流言传得人尽皆知，成了全医院的笑话，小姑娘倒是颇为自傲。
　　市里开会的时候有人半开玩笑地提起，副院长这才发觉风向不对，叫停了小姑娘占用医疗资源的荒唐举动，但也降了祁溆川的职，又私底下找他谈了几次话，想让他服软，全了自己的面子。

　　祁溆川瞥了他一眼，揉了揉眉心：“你业务能力下降太多了——上级要求在科室内增加微笑服务的智慧导诊志愿者。”祁溆川眼睛弯了弯，口罩后的声音闷闷的：“下午人事的同事才把他领来。领导……”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很满意。”

　　这话说的，真是鬼都不信。
　　什么狗屁“志愿者”，一听就是副院长内定给自己外甥女的位置。
　　费尽心思绕了个大圈，才找了这么个能让人合理赖在精神科的借口，还没等实行，就让祁溆川堵死了。
　　副院长下周一知道了这事，恐怕“满意”得要心梗。

　　“别演了，这层楼连个活物都没有。”游光哼笑了一声，懒得理会他。他转开眼神，上下打量着站在他后面“微笑服务”的东西：
　　那是具已经整过遗容的男尸，五官清秀，身上的阴气浓的化不开，几乎要冲天而起。

　　祁溆川懒得搭理他这张磕牙料嘴，八风不动地把那具尸体引进诊室，随手指了张诊疗床，让他安顿下来。
　　诊室的门半掩着，灯光微微一闪，随即暗了下来。
　　常人看到这样的景象，只会以为医生下班时忘了锁门。而在游光眼里，一道青色的光雾蒙蒙地漏出窗外，门上的一道黄表纸随着阴风轻轻抖了两下，上面一行大字红得发黑：“地府网络安全维护公司”。

　　游光敲了敲黄表纸，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嚯，不错啊。这简约的装潢，这先进的预约系统，这经典的空壳公司式挂羊头卖狗肉，嗯，再配上你找来的这个小孩——怎么，涔市的冷风把您搞传统中式装潢的脑子吹走了？”

　　祁溆川摘掉手套和口罩 ：“环保，省钱。”
　　他端坐在桌前，抬手从滚沸的水里取出一只陶杯。
　　游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既然要环保省钱，怎么不连劳动力一块省了？那俩小鬼呢？不是说跟你一起‘退休’了吗？让他们来打个零工。”

　　“退休”这两个字用在祁溆川身上实在不太恰当。
　　看外貌，他还年富力强风华正茂，到不了配领养老金的年龄；看经历，他吃了好些年公家饭，一不小心被滚滚而来的科技和信息化浪潮拍死在了沙滩上，这事儿不能叫退休，得叫下岗。
　　但照祁溆川的话说，他这么些年都没休息过，有人愿意接他的班，怎么想都是好事。不管是什么玩意来坐了这个位置，他都能说自己是“光荣退休”。

　　“我派出去了。他们不像你，是外派公干，总不能让他们天天在这陪我养老。”祁溆川给自己添了杯水，才懒洋洋地开了口。
　　“你自己都是下岗的人了，还替他们养废物，这会倒是想起来省钱了。”
　　祁溆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轻轻敲了两下桌子。
　　游光自顾自接话：“我知道。年年不就是那一套哭穷的套话。他们真要是倒了，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孟婆大人？”
　　祁溆川在心里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陶杯：“他们不好过，我也不缺这点钱，一个两个还养得起。”

　　地府日子不好过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果这倒霉工作不是真正的铁饭碗，或者天地银行能申请破产，地府这腐木架子早就散得渣都不剩。
　　为了“开源节流”，地府不得不顶着各部门的强烈反对，轰轰烈烈地改组了一批“事业单位”，要求改组各部盈亏自负。

　　文件一出，各部门怨气冲天，差点把酆都大帝办公室的房顶掀了。幸好酆都大帝并没有什么叫得出名字的亲人，不然听多了领导抱怨的小鬼差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转生名额有限，地府鬼口过剩，人间不给烧纸钱地府就发不出工资，鬼差没有香火供奉，身上也榨不出油水。地府胎里带的毛病太多，酆都大帝这个赤脚医生憋了这么些年，开出的药方别说治本，连标都治不好。
　　改组并没有解决地府的根本问题，反而拉大了地府各单位的收入差距：有其他进项的领导自然能贴补自己的下属，没有进项的就从业务里抽成，再不济只好去刮新鬼们的油水。
　　丢出去的都是来钱的路子，这几年地府入账更是少的可怜，留在公务单位的鬼差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工资和转生延迟补助总要拆了东墙补西墙。每年七月半开地府年会的时候，酆都大帝的年度工作总结都是同样的内容，枯燥到连游光这种开会时能从头打瞌睡到尾的人都会背诵全文：

　　“因为转生名额供应增长情况未能完全符合期待，地府各项业务发展接近瓶颈，供应量波动造成供给端与市场匹配差异化明显，地府鬼口过剩造成不可避免的地府治安问题，市场疲软，冥币长期储备不足，公务员社会影响力有限，发展第二第三产业难度较大，地府群众的个体的差异导致地府各项业务对需求的回应无法精准对接目标。地府鼓励并殷切希望各事业单位能够勇于承担社会责任，拥抱变化，降本增效，全力打通优化人力成本，对资薪结构进行价值归因，匹配区位优势，为地府的发展做出自己的努力。”
　　用人话翻译一下这一套话术，就是“地府没钱养不起人，你们自己想想办法”。

　　各事业单位一朝翻了身，纷纷表示“愿意积极支持地府工作，共创美好新地府”，实际只愿意提供除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酆都大帝做好了可能会被分一点权的心理预期，却没想到一个简单的改制，养成了太多尾大不掉的地府门阀。
　　眼看着日子越来越难过，酆都大帝咬咬牙，拍板决定各公务机关冗余人员转入事业单位，又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抽出一笔钱来，想打着“信息化改制”的旗号把各事业单位收回，缓解地府窘迫的现状。

　　千年来，转生中心是孟婆“一手遮天”，改组后这些年也只能交出勉强混过生存线的年度报表，奈何总被私下议论“油水最足”，自然逃不过这一劫。
　　各部门私底下没少拱火，期待着孟婆大人“揭竿而起”，祁溆川却像是没脾气，接了通知就公告退休，全面配合地府改制。

　　有他开这个头，各部门只好明面上接受了改制方案，那些小动作也只能暗地里找机会。
　　祁溆川懒得理他们弯弯绕绕的小心眼，只等“接班人”到位，交接各部门转到他手里的烂账。
　　没想到时代变了，接他班的是个程序。
　　程序什么都好，就是不通人性。
　　不管哪一年的手续，只要一环扣不上，就会尖叫着提醒负责人尽快补齐手续。
　　转生中心内部的手续没什么问题，可各个单位之间的交接手续已经烂了几千年，全靠熬资历的鬼差们彼此脸熟。转生中心作为各单位流程里的最后一站，“孟婆有各部门交接详单”的流言早就传了不知道多少代。
　　他们不知道的是，祁溆川这位正牌的孟婆大人近几百年是个不管行政事务的“甩手掌柜”，处理各种琐碎文件的大权全数握在游光这个“佞臣妖妃”手里。
　　转生中心的鬼差暗自猜测孟婆是在培养继承人，却没想到孟婆刚说要退休，游光就跟着撂挑子跑了，还死拖着不肯办结手里的手续，打着“走流程”的幌子把堆积如山的案卷全退了回去。
　　一把手和二把手双双跑路，转生中心彻底没了管事的，只剩个接班的程序在转生处来回折腾。
　　谣言甚嚣尘上，各路神仙把祁溆川那一亩三分地当网红打卡点，都想套出那张并不存在的详单。

　　游光倚在桌边，随手拿起了那块写着“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桌牌，“啧”了一声：“今天开会，我应该找个人给我直播一下，看看有没有换什么新鲜花样。你走的挺潇洒，他们现在怕是气得跳脚。”
　　祁溆川：“……”
　　真要开个直播，不放在助眠分类都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