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诈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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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秋，涔市的风就凉了下来。覆着一层灰青的天际沉沉地压在人头顶上，雨雾绵绵密密地蒸腾起来，蒙住了远山近江。
阴气逼人，不愧是七月十五的天。
楼下的二胡“吱吱呀呀”的锯了一整天木头，游光半身不遂似的瘫在沙发上，在半梦半醒间就着时下最流行的狗血仙侠电视剧欣赏了好几遍拉成哀乐的《赛马》，终于在手机闹钟催命的尖叫里趿着鞋出了门。
“小游医生，出门啊？”住对门的是对老夫妻，老妇人正拖着地，听见他关门的动静，隔着纱门问了一句。
“嗯，去接溆川。”游光蹲身提鞋：“天气预报说一会要下大雨，他说没带伞，我刚好顺路去医院看一眼病人。”
“有你们这样的医生可真有福气。”老人笑了笑，随口跟他说着话：“我家还有个小的，以后也让他跟你们一样学医，要是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家里有人在医院，到底好办事不是。”
游光连上了两个大夜班，小脑跟大脑一起罢了工，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冒出一句“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好在他的脑子及时赶上了嘴，把到嘴边的话硬吞了回去：“……我们还是希望您能少去医院，最好不生病。”
老人被他逗笑：“真会说话，长的也俊——早去早回啊，今天中元，按理说都不该出门，你们俩大小伙子天天跟病人打交道，要知道点忌讳。”
游光只穿了件薄衬衫，被楼梯口的阴风吹的一个激灵。他反手锁上门：“诶，一会我们就回来了，您也早点把门关了，今天风挺冷的。”
“诶，等厨房里热气散一散就关了——下午还又闷又热的。一入秋这天啊，真是说变就变……你叔昨晚腿疼了一宿，我就估摸着要变天。你们刚来，要是受不住这天，就把电暖气开了。别觉得自己年轻不怕冷，到老了跟你叔一样老寒腿才受不了。”
老太太上了年纪，却是个十足十的热心人，端着水盆拉开纱门，絮絮叨叨地往水泥地面上泼着水：“泼点水，门口啊地上就不脏了。小祁医生也是，一天早出晚归对病人挺上心，自己日子过的这么粗心大意……”
游光耳朵灵，被这声天雷滚滚的“小祁医生”从头发丝劈到了脚后跟，弯腰提垃圾袋的的动作一顿，险些闪了腰——对病人认真负责、勤恳坐诊早出晚归的小祁医生，这个月已经对来泡他的“病人”用眼神恶语相向了至少十八次，正在转型成机房管理的路上狂奔。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小祁医生离直接被开除也就只差临门一脚。
他怕老人家再说出什么惊天妙语来，三步并作两步窜下了楼。
这片小区的年龄仿佛比他还大些，楼体已经能看出斑驳的岁月痕迹，楼侧用白漆写上的“四化建设”的标语却仍然清晰。这种老式的红砖楼房层高偏低，一栋也只有五六层，近几年才因为住户老人偏多，在楼外单独搭设了电梯。
暴露在楼体外的电梯井影响采光，看起来很不安全。房子又半面漏风，保暖也不算好，缺点一大堆，唯二的优点是面积不算小，离医院也还算近。
游光挑三拣四抱怨了一圈，最后不得不在“不住滚”的威胁里承认，这地方勉强还算是能落脚——总归他就是个蹭地方的，一没签合同二不交房租，能有个地方住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
房子的正经租客受了无妄之灾，工资连续向下大跳了几个台阶，下季度的房租不知道能不能交上。
一想到这件事，游光的脸就比楼下那棵几十年的老松树还绿。再想到这位租客大爷每天顶着张帅脸作死，恨不得立刻被离职家里蹲，他更是浑身上下哪都不舒服。
游光出门的时候美其名曰“接人”，手里却连把装样子的伞都没有。他随手掸了掸袖口，懒洋洋地穿过雨雾，顶着一张臭脸穿过大街。
涔市GDP常年在三线城市里垫底，前些年毫无规划的发展让城市的空间布局一塌糊涂，教堂改造的医院和市中心的CBD为了一块地的划分互扯了十几年头花，最终以医院惨胜告终。
领导们用涔市医院的美好未来和堪比一线的工资引进了一大批人才，没想到地块的建设进行了两年多，工程状态还是“在建”，隔几百米就能看见漫天满地糊着一层沙土。新建的住院大楼至今只有个光秃秃的地基，几个在建的重点专科只能跟医院的行政办公室塞在一层楼里。
医院领导被自己画的大饼打了个鼻青脸肿，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缩减了各科室的空间，又腾出两个会议室改成了临时机房和诊疗室，几个医生窝窝囊囊地挤在一个小诊室里，好歹是没让重点专科只剩下牌子。
这种落差吓跑了一批“金疙瘩”，硕果仅存的几个年轻医生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游光倒是没想跑，但一想到每个工作日都要看到一窝“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领导们，联想到一层楼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油香四溢、锃光瓦亮的大脑门，再加上赶不走的打着“看病”旗号骚扰医生的领导家属，游光总觉得自己前途实在“光明”。
过着这种随时可能心肌梗塞的日子，游光实在对工作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医院的年轻姑娘们近两年尤为偏爱他这种“仿佛跟全世界都有仇”的晚娘脸，甚至自作主张给他贴上了个“专业大佬”的标签。专业大佬面冷心热，除了表情少一些完全挑不出缺点——不仅学科知识过硬，还细心体贴懂生活情趣，既能陪她们聊口红色号美甲款式明星八卦，又愿意陪她们K歌探店酒吧轰趴密室剧本杀，简直是全医院女性最亲密的姐妹。
平心而论，游光这张脸绝对算得上精致好看，可惜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和仿佛下一秒就要魂归西天的惨白脸色让他整个人都带上了一股死气，看着不像是个医务工作者，倒像是刚从医院太平间里爬出来。
再赶上中元这么个阴气四溢的节日，活生生一个都市奇闻男主角。
可惜这看上去就晦气的倒霉玩意没有半点自觉，偏要顶着一身森森的阴气去各个科室刷一波脸，在小护士们的星星眼里招摇过市，仿佛这样就能让他脸色好一些似的。
“游医生走路都没声音，吓我一跳！”导诊台的小护士笑嘻嘻的开着游光的玩笑，“来查房吗？”
“来看看。”游光拍了拍微湿的衣服，“就你一个人值班？”
“天气不好，今天一天都没来什么病人，大厅空荡荡的。”小护士收拾着手边的东西，“我让他们先去吃个饭，一会来替我。”
游光的眼神扫过就诊大厅，嘴角抽了抽。
病人确实没有，但这大厅和空荡也没什么关系。
平时入夜都未必能见到的大鬼小鬼们提着大包小包，三两成群地蹲在阴影里等天黑。
活像返乡旺季的火车站。
“今天中元，早点下班。”游光暗自点评了一句眼前的“盛况”，却见小护士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到中元我想起来了，游医生，咱医院下午出了个灵异事件。”
游光：“……”
真是奇了，这世上还有祁溆川吓不住的玩意？
他饶有兴味地眨了眨眼，示意对方讲讲。
“下午两点多急诊走了个病人，他们去送的时候，发现太平间里少了一位！”小护士兴奋地压低声音：“听说那张床还被整理过呢。”
“可能是被接走了吧。”游光半倚着导诊台打量着在他的视线下瑟瑟发抖的的群鬼，随口搭着话。
“没有！殡仪馆今天不会派车来。而且……”小护士警惕地看了看左右，“他们都说在下午楼上见到那位了！游医生，你这个点上去，可得小心！”
“我才刚来没多久，既没做亏心事，又不上手术台，有什么可怕的。”游光无所谓地直起身：“早点回家。”
他随手敲了两下导诊台，目不斜视地踩碎了不知哪个小鬼丢过来的玩具，在它尖利的哭声里一步三晃地爬上了顶层。
时间一秒不差，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医院的大钟正好响起第六声。
非紧急情况，行政没有值夜班的惯例，又赶上这么个天气不好的周五，能走的人都走了个干净，办公室门紧锁着，只剩下精神科诊室里漏出一点惨白的灯光。
游光在昏暗的楼道里捏着嗓子幽幽地喊：
“祁爸爸，下雨了，快回家收衣服啦～”
穿堂的阴风吹过，游光忽然感觉后脖颈一凉。一个声音在他后面幽幽的响起：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这声音态度很好，只是语调实在不像活人。
一只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冷冰冰的寒意让游光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他下意识回头，正对上一张在眼前放大的人脸。
惨白的灯光下，这张脸泛着青灰，双目无神，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机械化地重复了一遍：“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卧槽！”游光被惊出一身白毛汗，下意识就想躲，肩膀上的手却像是座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这什么玩意！”
“智能导诊。”
精神科诊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医院最常见的白大褂，扣子被严谨的扣到最上一颗，戴着手套的双手虚虚环在小腹的位置，走路的步伐很稳定，看起来却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但仍能看出眉清目朗。胸前别着的金属胸牌上写着名字：祁溆川。
“祁医生，祁哥，祁大爷，祁祖宗！你是我祖宗，是我亲爹行不行？”游光惊魂未定，只感觉后背发冷：“你自己捏一个，别搞这么吓人的东西行吗！”
祁溆川“嗯”了一声，把他肩膀上的手移开，也不知道是在应哪一句：“你还怕这个？”
他像是大病初愈，说话时声音不大，音色清清冷冷的，总让人联想到江南夜里濛濛的雨雾。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诈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