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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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溆川把水杯捧在手心，淡淡看了游光一眼，不接话头。
这就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了——游光认识这闷葫芦领导几千年，对他这个冷淡的泥人性子了如指掌。他瞄了一眼祁溆川的脸色，立即转开话题走到诊疗床前，嫌弃地咂咂嘴：“这小玩意……也就够当个零嘴，阴气倒是不少。”
游光将手悬在尸体的头顶虚虚抓了一把。他收回手掌的瞬间，那具尸体枯木逢春一般染上了生气，面色红润起来。游光自己的脸色也好了些，虽然还是面无血色，可看着好歹像个活人了。
“小甜点”还算可口，游光眯起眼睛闻了闻自己的手掌，抬手又在尸体双肩上抓了几下，忽然奇道：“呦，是个宝贝。”
他靠着床沿换了换重心，仔细回味着：“真不错，是个天生就招阴气的。你倒是难得捡了……”游光把要脱口而出的“一块肥肉”和口水一起吞了下去，“……个好的。”
祁溆川正盯着水壶上热气腾腾的水雾出神，随口道：“没记错的话，我上一个捡的应该是你。”
游光被噎了个正着：“——转生处那些糟心玩意，哪个不是你捡来的！”他半捂着脸，捏尖了嗓子开始假哭：“你就是不爱我了！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家里带，真当我这个正宫娘娘没脾气不成？”
又来了，游光的经典保留节目——扮演被冷落多年的深宫怨妇。可惜他手上沾了点没吃干净的阴气残留，糊在半张脸上，影响了表演的整体效果。
一定要找个类比，大概就是在大排档喝醉让麻辣小龙虾糊了一脸的戏剧演员。
祁溆川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的点点头。
“你还点头？”游光一挑眉，转眼就换了戏路，死死盯着祁溆川：“您是日日红烛帐暖春宵短，哪看得上我这里夜夜枕冷衾寒影形单。真是——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这个“啊”字拖的很长，大有祁溆川不接话就要一直“啊”下去的意思。照这么嚎下去，全涔市的乌鸦都得给他招来。
祁溆川对宛如实质的目光视若无睹，悠然地喝着水仔细品味了一会游光瞎编的戏文。
直到游光一口气快嚎完了，他才随手把水杯放在手边，面无表情的给他搭戏：“那都是别人费尽心思塞进来的人，我如今既已抛下他们，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了，何必再提往事？”
游光很懂见好就收，偏过头清了清嗓，狗腿地给祁溆川添了些水：“打算管这事了？”
祁溆川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先看看。”
不知是谁给对方出了这么个主意，但也能看出背后之人的性格。为了让他管这件事，不惜搭上女孩的名声，能想出这种不留余地的计策，不是被逼到了绝境，就是天生的赌徒。
游光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事都找上门了，你……你就把他留在这，不带回家？”
真是出息了，自己每天吊着张脸扮可怜，不是假装无家可归就是扮演深宫怨妇，抠抠搜搜的不愿意花一分钱，操心别人的时候倒是挺积极。
祁溆川要笑不笑的往椅背上一靠，懒懒地扫了他一眼，接受了这个提议：“听你的，今天就带回家。”
祁溆川纵容的语气恶心得游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直觉这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果然——
“带回去跟你一张床睡，可以防止你饿死。等他的事办完了，你要是舍不得，还能亲自送下去。”祁溆川用手指碰了碰杯壁，不紧不慢地为他规划好了一切。
祁溆川不想好好说话的时候，就喜欢用这种话噎人，还要用“公事公办”的正经语气，不熟悉的人会以为他真心接受了这个提议。
这种时候，不接话是推波助澜，接话就是火上浇油。游光心里很清楚，他要是敢接话，立刻就能跟自己的好提议一起“天为盖地为庐”，顺便带上这位他非要“带回家”的兄弟。
游光觑了一眼祁溆川的脸色，飞快转开目光，默念了三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好奇”，正想找个台阶下，却见一缕黑雾顺着窗缝钻进诊室。
这黑雾显然没爬过几次窗，技术不太熟练，半扇玻璃上糊满了挤不进来的黑气，压得窗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哗哗”声。
游光津津有味地看了几眼，才忽然反应过来：好好的中元不去开会，偏要上赶着来他们这的，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祁溆川安抚地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游光，搁下了手里的杯子，抬手虚指了一下窗。
窗户瞬间洞开，潮湿的阴风连着黑雾一道灌进房间，很快凝实，青年人端正的身形显露出来。
游光看了他好几眼，才想起这个叫小棠的鬼差正是祁溆川收下的两个“废物”之一，平时总低着头，默不做声地跟在另一个鬼差身后，毫无存在感。
小棠回身关好窗，理了理纯黑的长袍，向祁溆川深揖一礼，又朝游光的方向躬身：“大人，游大人。”
祁溆川微微侧身避开，颔首道：“说吧。”
“大人，我已经查过了，判官处没有他的生辰命数。”
小棠双手拢在袖里，垂首敛目，身姿挺直，像一株沉默的白杨，鬼差那身丑得吓人的制服，穿在他身上也并不显得拖沓。
祁溆川淡淡“嗯”了一声，“坐。”
这个结论并不让他意外。在太平间看到这具尸体时，祁溆川就发现他的魂魄并未进过地府。
自有地府以来，凡是魂魄，都要在地府打一道魂印，若是没有这道魂印，别说转生，连置阴宅、买寒衣都不行。没有这道魂印却能转生入阳间的魂魄，中间还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
这种事，沾上就是自找麻烦。
“没有？”游光疑惑地上下打量着端坐在床边的尸体，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没进过地府，没生死簿记录，死后没有来领的鬼差，这小家伙还是个‘三无’啊。这么多天了还没领走，他们导引处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都忙着照章办事，这种不知道谁造出的历史遗留问题，当然得等找到自己头上了才处理。
祁溆川暗自嗤了一声，把桌上的病例递给游光和小棠。
游光一目十行的扫了一眼，撇了撇嘴：“陈述，父母双亡，是个学生，在家猝死的。……嘶，这小家伙还是个纯阴命格，怕是上辈子就没人来领。
“纯阳不合，纯阴不生”，地府转生时会刻意避开这两种命格。阴魂想绕过地府直接投生人间，都会选阴气极盛的阴年阴月阴时，自然会生出纯阴命格。
游光潦草的翻了几页，合上病历本：“十有八九是他们的烂账。”
祁溆川：“……”
手里烂账最多的人还能五十步笑百步，只能说人不要脸久了，心理素质确实会变好。
他把目光投向旁边只坐了半张椅子的小鬼差，冷冷淡淡地提点：“不一定是他们的。”
游光毫无心理负担地回之以白眼：“嗯，对，还有可能是我的。”
小棠虽然是第一次跟这两位一起工作，但肉眼可见的适应良好。此时看出祁溆川要考他，也并不慌乱。
小棠的目光在陈述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回手里的病历本上，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大人，他死的时间不对。按例如无鬼差，‘头七’后死者七天去一魄，七满魄尽。如今还未过三七，他……已经只剩下两魄了。”
小鬼差说话时垂着眼睛，眼神只落在祁溆川胸口，并不漂移。
祁溆川：“所以？”
他端坐如山，像只被摆在椅子上的木偶。
小棠：“他……陈述，仿佛天生少几分魂魄，又或是不同的残魂拼接而成，因此才没有魂印，也无命数。”
基础不错。
祁溆川跟游光交换了个眼神，嘴角含笑：“那现在该怎么处理？”
小棠对此无知无觉，仍然垂着头，作答的语气很笃定：“如果是天生缺少魂魄，就去找他丢失的魂魄。如果是由不同的残魂拼接而成，就顺着残魂去追查原主。”
话里没有纰漏，只是太死板，又太笃定，反倒不像是个没经过事的新鬼差。
游光轻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病历本往诊疗床上一甩：“拼成的魂魄招不来这么多阴气。这小玩意天生就魂魄不全，才能——”
他的得意还没持续一会，就见祁溆川微眯起了眼睛。
游光脑内念头一闪：
不对！
魂魄想存于世，必须得阴阳相衡。即使是天生魂魄不全，也不能引来源源不断的阴气。
能引来这么多阴气，除非……
“陈述这孩子，生来就带着厌胜术。”祁溆川声音冷淡。
他站在诊疗床边，伸出手摸了摸陈述的脖颈，从他的领口里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条褪了色的红绳，下面挂着一块漆黑的桃木牌，因为长时间的佩戴，已经有了一层包浆，一时难以分辨上面刻了什么。
祁溆川微微拧着眉，从陈述身上摘下那块木牌，屈指轻轻敲了敲，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游光的身体却登时一顿，紧紧皱起了眉。木牌发出的响声像一根锥子贯穿了他的脑袋，震得他头晕目眩。
祁溆川回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这东西是度朔山来的。”
游光被突如其来的一锥子砸的脑子发懵，瓮声瓮气道：“度朔山业务挺广的。”
小棠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插了话：“度朔山上有鬼帝，执掌东方鬼门，阅领万鬼。”
鬼帝……
祁溆川摩挲着那块木牌，淡声问：“你见过他吗？”
小棠：“没有。大人见过……吗？”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像是要刻意隐去一些称呼。
祁溆川沉默了一会，随手捏了一道玄印：“……或许吧。”
他笑了笑，指尖涌出一抹雾气，裹住黑色的木牌。不多时，雾气散去，木牌露出了原本的木色。
陈述身上的阴气潮水般退去，虽然仍旧浓烈，却不再沉沉的压在他周身。
木牌上的厌胜术，就被祁溆川这样随手解了。
小棠一愣：“大人……”
游光终于缓了过来：“这玩意劲还挺大。”他看着祁溆川手里的木牌，有些心疼散去的那些阴气：“你怎么就给它解了？我还能再吃一顿。”
在地府臭名昭著，可止小鬼夜啼的游光大人，也就这点志气了。
祁溆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占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