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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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初一，太阳刚刚落山。
初冬的风穿过街道，下班的人顶着寒风急匆匆地往家赶。几只野猫穿过摇晃的树影，缩进背风的小巷子里。
地府的荒川大街灯火通明，却并不像人间商业街那样喧闹，反而静得吓人。
地面上画了一个个半开口的白色圆圈，每个圈边都站了些默不作声的鬼，只等天完全黑下来。有极少数中间写明了姓氏，是多年用惯了的位置。
野鬼们缩在街口，眼冒绿光的等着抢没去处的冬衣和元宝。
一队新转正的鬼差抱着大大小小的东西，捱三顶五穿过大街，贴着墙角连蹦带跳，小心翼翼地躲开满地的沙圈，生怕自己撞到了哪位碰瓷的老鬼。
“目的地在您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领队的许奉菁绷着一张脸关掉通讯器，捏着文件袋开始左右打量。
眼前是一幢复古中式的老宅，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匾上一片空白，檐下挂了一对糊成纯白色的气风灯。围墙上开了一扇小窗，透出微弱的光。
凑近了看，才能勉强从那面脏兮兮的玻璃下勉强看到张皱巴巴的纸，上面鬼画符似的写了“传达室”几个字。
许奉菁终于确认了他的目的地——地府转生事务中心。
“孟婆大人在吗？我们是组织部的，找孟婆大人有事。”
这里的工作人员显然还没上班。许奉菁敲了几遍窗，才看见传达室灯明明暗暗闪了几下，慢吞吞地亮起来。
“新来的？今天放假，转生排号去办事大厅自助办理。”窗户拉开一条缝，里面的人不耐烦地回答他，“沿着这面墙走到头右拐，有个大门，二十四小时值班。”
许奉菁被连珠炮怼的一愣，手忙脚乱地扒住要关的窗缝，噼里啪啦砸下一大串话来：“您好我是组织部的，来给孟婆大人送文件。”
“组织部的？……组织部不是知道我们放半天假嘛。”传达室里的人疑惑地咕哝了一声：“介绍信有吗？”
同鬼不同命。
挤破头才考上鬼差的倒霉蛋们还要为了那点可怜的加班补助四处奔波的时候，转生事务中心这种事业单位早已经堂而皇之放了假。
事业单位的鬼差虽然和他们一样拿着及格线的工资，但福利好劳保多，逢年过节有奖金，赶上这种小节小假还能推迟上班。地府鬼差眼红的不在少数。
如果改组后还是这样的待遇，想调来的人怕是要挤破头。
可惜有眼力见的人都知道，这时候的改组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他脑子里闪过自己收到的那纸调令，只一秒就撇开思绪，脸上堆起一脸客套的笑，从文件袋里抽出介绍信：“打扰了。我们也没办法，也是临时通知要来，还是上次那件信息化的事。”
对方并没有仔细看内容，只是粗略看了看介绍信的红色抬头，就开始翻箱倒柜。
过了好一会，才递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的本子：“登记一下个人信息和事由。”
许奉菁在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大名，心想：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登记方式，组织处开会时说的没错，转生中心的信息化改组势在必行。
“行了进去吧。”传达室里的人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的信息，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为他打开了角门：“大人是个通情理的人，有事好好说，别跟个傻子一样有事没事就来那么一下。”
许奉菁一愣，礼貌笑着走进了门。
他一进门，就被惊得脚下一顿。
天已经全黑了，如线的钩月挂在黑沉的天际，透出一层灰沉的光晕。寒气从地底爬出来，扯着一点残风发出缓慢的“沙沙”声。
头顶的气风灯鬼火般跳动着，眼前是一条幽静的回廊，像条粗壮的触角向无尽的黑暗伸展开去。远处闪烁着两点荧荧的光，仿佛一只黑暗里蛰伏许久的巨兽，只等猎物上钩。
许奉菁被这个认知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身后传来一阵细细的“嘶”声，许奉菁定了定神，才意识到是他身后的鬼差们。
传达室里那人推开老旧的门，抱歉地朝他笑笑：“不好意思啊，这门老了，没上墨粉。我们这会没上班，只开了感应风灯。今天领导坐班，你沿着这路走，走到亮灯的地方，进门就是。”
许奉菁一时没敢抬眼，垂着头应了一声，逃命似的疾步穿过走廊。
头顶的风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不远处被拖回黑暗。
不知是回廊太过弯绕还是什么原因，许奉菁走到有些喘，两盏灯逐渐在他眼前清晰。
面前的屋子虚虚掩着门，门上挂了一道赤色的珠帘，里面透出几缕光，像朦朦的月色。
他站在门外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反应过来——我是个鬼差，怕鬼做什么？
身后的小鬼差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领队您……走这么快干什么？”
许奉菁咬牙切齿：“……早点做完了事，回去领冬衣。”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轻笑。
许奉菁不敢再多说话，朗声道：“孟婆大人，我们是组织部的。”
“我听说了。先进来吧。”
虚掩的门开了半扇，许奉菁让身后的鬼差们在廊边休整，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微微抬眼打量着房内的布置。
屋子中央放了一口赤色的瓮，光泽莹润。瓮里流出的光淌了一地，整间屋子就蒙上一层月白色的轻纱。孟婆大人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只陶盏。
许奉菁控制着自己的视线范围，看到了对方微微翘起的唇角。
他有些局促，垂下眼睛施礼：“孟婆大人，我是组织部的许奉菁。”
“坐。”孟婆清泠泠的声音响起来，无端让他安定了下来。
许奉菁刚坐在下首，手边的小几上立即放上了一只小小的陶碗，里面是清澈的半碗水。
他把碗捧在手心，喝了一口：“孟婆大人，为了响应号召，落实领导布置的任务指标，地府内部也要开展大力建设信息化的工作。经过领导们研究，认为咱们转生事务中心这边比较合适作为信息化项目的试点单位，希望咱们这边能配合一下。这次我来，是跟您沟通一下，看您这两天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来上一下设备。”
他说完了话，主位上的人却半点反应都欠奉，只是端起了陶盏。许奉菁不敢催促，也只好喝水，借着喝水不动声色地觑向上首。
半碗水并不多，没几口就喝完了，孟婆大人却还是没有说话。
许奉菁有些心慌，摩挲着碗壁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余光瞄见孟婆噙着笑的嘴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喝了孟婆为他倒的水。
这难道是……孟婆汤？！
许奉菁全身一僵。
难道孟婆大人是打算把他们料理了，假装没收到通知？
这个猜测让他毛骨悚然，差点打了陶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主位的人终于开口了：
“就现在吧，恰好放假。既然你们带了东西来，总不好这样就回去。”
许奉菁暗自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他在椅子上犹豫了一会，咬咬牙重新站起身来：“多谢您。大人，还有一件事。我与门外一位……”他顿了顿，小心斟酌着措辞：“……同僚，收到了调令，被调入地府转生事务中心，今天来报到。”
他知道这纸调令不怀好意，此时被注视着，更是越说越心虚。好在他脸皮够厚，好歹是抖着声音说完了。
孟婆大人倒是波澜不惊：“档案放在那吧。等他们上班了，会有人领你们去办手续。”
许奉菁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地把门恢复成虚掩的状态，擦了擦一头的冷汗。他看不到的是，自己身上忽然有一根细细的丝线，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像条灵巧的小蛇缠住了孟婆的手指。
这样的丝线不止一条，搭在椅子上的手很快就被缠了一圈又一圈。
孟婆大人端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沉默的塑像。他一手端着陶盏，一手搭在腿上，垂眸看着一缕缕不安分的因果线。因果线对此毫无所觉，肆无忌惮地攀上他的手指，在那只空着的手上绕作一团。
福祸无门，因果承负。
地府能查人间因果，却不得染人间因果。能把这因果系在他身上的，除了判官背后的酆都大帝，不做他想。
孟婆大人慢吞吞地端着陶盏起身，从瓮里舀了半盏“水”，浇在了缠满因果线的左手上。
这一浇如同冷水进了热油锅，发出一阵“滋滋”声，他左手手掌的皮肤立即被腐蚀，却并没有血滴下。小蛇似的因果线仿佛感受到了天敌的气息，却又不愿意离开，瑟缩着停在了孟婆的指尖。
这“水”能涤净因果，只是常人魂魄脆弱，这样来一回怕是要魂飞魄散，就更别提转生了。
然而孟婆到底执掌转生多年，只是脸色微微发白。
手骨即将被彻底消融的瞬间，孟婆大人面无表情地扯下了那一团因果线，连同自己的手指一起丢进瓮中。
“第一，不可插手人间因果。”孟婆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腕处慢慢长出血肉，淡淡笑了一声，右手拇指在几个指节处轻点。
在他面前的瓮里，那几截断指慢慢组合，逐渐变成了一只小小的人偶。一条条因果线缠绕上去，将那人偶死死裹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