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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见犹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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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是个小公子就好了,老爷说不定会高看您一眼,连家产都能继承,如今……呵,便宜外人了——”
奶娘这么说。
她仍是那张年轻又温柔的模样。比起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齐月瑕自幼便更愿意待在奶娘身边。
她原本正坐在奶娘怀里听故事,刚讲完一位姓张的公子经历被家人抛弃,深获机缘成为仙人,但因为舍不下亲缘,返还人间成为帝王国师的故事——她对张公子的那些奇异经历很是好奇,总绊着奶娘讲来听。
“月瑕小姐啊……”
奶娘那诡异的怜悯伴随着她最喜欢的故事刻在她的记忆中。
直到母亲临终那日,她在母亲床前侍奉,母亲那干枯的手一把抓住了她。
“月……嗬……月瑕……”母亲含混不清的唤她。
“母亲,月瑕在这。”
齐月瑕怯生生的望着她,这目光仿佛刺痛了母亲,她分明已经双眼迷离不清,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
“你是我——我失败的作品——”
“为什么是你……出生!”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齐月瑕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满目惊恐的望着母亲,吃痛又害怕地甩掉了母亲握住自己的手。
母亲当夜便断气了。
在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一幕总能以恐惧为名侵蚀掉其他的相处画面,虽然那些也总是疏冷的,但至少她能从那些回忆里汲取“母亲”的气息。
久而久之,她就再也想不起母亲了。
某一日,她站在院中捡昨夜落雨打下的花瓣。
齐府是平城首富,自母亲去世后,父亲娶的续弦花了心思去整理,他们家的花园里便盛进了几乎整个春天。
新夫人给她送了些小点心来,她便捡了一筐花瓣准备做茶来佐,偶然听见了从小门外走进来的女使正窃窃私语。
“新夫人可真大方。”
“那是,咱老爷专情,是个难得的男子呢,这样的新夫人才配我们老爷。”
“也就是已经过世的那位夫人没福气。”
“是呢。”
“对了对了,我听说新夫人有孕了。”
“真的?那咱们小姐……”
“小姐什么?什么小姐?”
“哈哈哈,桃姐姐你真会说话。”
“不过我听说,夫人临终之前说自己还有个孩子,是位公子呢,只不过生出来却变成了小姐……”
“瞎说什么?你这又是从哪听来的胡话?”
“那位夫人就是因为没有过公子,所以才会心情郁郁,一直缠绵病榻。”
“临终那几日可是已然病糊涂了。”
“好了不提这些个晦气话,听我说听我说,咱们家的……”
小姑娘们手挽着手相伴离开,齐月瑕捧着小筐站在园后,她低着头,一片花瓣慢悠悠飘下来,错过她落在荫处。
“待会儿要把花瓣烘干才行呢。”
做好了花茶,她送了一盒给奶娘,又送了一盒给父亲。
不过后来听说父亲不喜欢花茶,便转送给了新夫人。
似乎是过了不久,夜间,前院里忽然惊乱,齐月瑕被吵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揉着眼睛出来看,正看见一队带着长棒的仆侍上前来将小房中的奶娘给拖走了。
不多时,便听打听的人回禀,新夫人落了红,是因为齐月瑕送去的花茶里掺了东西,父亲大怒之时有下人告密称见到奶娘碰过那盒茶。
第二日,新夫人的孩子没了。
齐月瑕的奶娘当然也没了,连带着齐月瑕院里的人全部换了一遍,约莫是发卖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齐月瑕不甚清楚,回禀的人语焉不详,父亲对她避而不见,新夫人从此不再给她送小点心,连下人都对她态度冷漠。
偶然从府中花园路过,抬眼再看不见春色,只剩下满目枯枝败叶,下人们在里头只做简单打扫,新夫人没心思打理,旁人也不敢擅动。
她活在自己的小院里,在齐府却像死了一样。
齐月瑕第一次见到哥哥是在一个秋日。
她坐在院中的小花坛上,抬头望着落叶枯枝。
“月瑕……是什么意思呢?”
“听他们说是瑕疵的意思,多余、污点、不被需要……”
“谁说的?”
白衣直裰的男子站在门后看着她,眉眼温柔,只盛着她一个人。
“你是谁?”齐月瑕问。
他走上前来,俯身摸了摸她的头,连语调都轻飘飘的,“我是你兄长。”
“那你知道月瑕是什么意思吗?”齐月瑕仰着头问他。
“月瑕……你觉得月亮好看吗?”兄长笑眯眯的看着她,“不管什么时候的月亮都很漂亮对吧?”
齐月瑕点头,“我最喜欢月初的月亮,弯弯的,没有十五的月亮那么圆那么亮,可周围的星星就能很清楚的看到了,这样的话,到了晚上就很热闹啦。”
兄长轻轻抱住她,“是呀,你就是这样的月亮呀。你看,你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子哦。”
“那我身边为什么没有人呢?”齐月瑕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问。
兄长轻轻点她鼻子,“小家伙,我是什么?”
齐月瑕怔怔的看着他,许久,她笑出声来,“是哥哥!”
是哥哥啊。
——
齐家是平城首富,女儿善织锦,公子善经商,家业向来一脉单传。
可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到了齐褚这一代,他第一任妻子为了生下孩子而伤了身子,几年后便去世。随后齐褚为了子嗣传承娶了续弦,可这位续弦却在已故夫人的婢女、那孩子的奶娘手中没了孩子,自此一直没能再有孩子。
齐褚将齐家盘成最富,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儿。
“可不知何时,齐家来了一位表亲,是个总带着斗笠的男子,他自称家中遭难,父母亡故,来此投奔舅父,跟随舅父学习经商之道。”李乘风道,“我从那些百姓口中找到的关于齐家公子的消息只有这个。”
“那就对了。”越和坐在窗台,她的房间在三楼,隔壁就是一株灵树,枝头有重瓣的白色的花,她伸手就能摸到,没准备摘下来,但也不耽误她细细赏玩。
“这位表亲就是齐月瑕口中的兄长,也就是她自己?”林绮绮揉了揉眉头,“我听说过有一体双魂,但大部分是形容修士心魔来着,凡人的离魂症……我们仙界没有这种记载啊。”
“你们当然没有,断亲断欲,绝情绝爱,你听说过石头会给自己造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吗?”越和漫不经心道。
李乘风看了看她,接着道,“然后这位公子……就是齐小姐,她以男装示人,四外经商,可平城之中再也没有齐家其他人的消息,连齐褚齐老爷也甚少外出。”
“然后鬼修入城,全城被转化为鬼修,不知为何齐月瑕身上有业火,将她的理智拉扯回来,让她不必听从于幽篁命令。”越和道。
“可平城毕竟是她的家,察觉到幽篁有所求,她作为一个商人——至少她兄长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同幽篁做笔交易说不定能成。”她冷笑一声,“她恐怕要谢谢幽篁脑子有病,不然凭她的这点筹码可保不住她自己,在她展露那点小心思时就该杀了。”
逐渐理解一切的三人无语望天。
“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齐月瑕一直口称兄长在城中,可她兄长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她若是覆天鬼教平城副使,那一开始同幽篁做交易的兄长就没有个像样的职衔?而齐月瑕左右反水……”
“齐月瑕被我劝动之后就没有再起过旁的心思,齐家兄长却比她谨慎,比她自私,在‘兄长’的职责中,只要齐月瑕好好的、不受制于人、保全自己就足够了……”
最重要的还是她把自己拽下去时的模样:
【这一眼,就看见齐小姐的手已经抓到了前方越和的下摆,而齐小姐见他低头看下来,她也仰头,一半脸被泪水沾湿,另一半脸扭曲的露出笑容。
齐小姐开口,声音居然也分了一男一女:“救……来找……救命……我呀……啊——!”】
不管当时“齐家兄长”是怎么想的,齐月瑕又是不是装的,既然在她面前表现出这一点了,就不要想着她会放过。
“齐月瑕怎么安排的?”越和看李乘风。
李乘风还没从“齐小姐的离魂症”中缓过神来,明鹤和林绮绮都看过来才连忙道,“平城的百姓们都被离楚长老安排在山下的碧溪镇上医治,齐小姐也在。”
他轻轻瞄一眼越和,小声道,“他们手脚上的伤很重,恐怕要养上两三个月……”
明鹤和林绮绮嘴角一抽。
关于这些还活着的百姓——听说捡他们的弟子们很难形容他们看见满地“残骸”时是什么感受。
躯干完整的还好,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不仅要承受巨大的压力面对他们,还要把他们的缺的腿啊手啊什么的都捡回来,交给他们自己辨认再用灵药装回去……
越和倒是无所谓一笑,“阻止他们自相残杀的最好办法,就是谁都不要动嘛。”
三人:……你这个笑容有点太吓人了啊喂。
闲言少叙,就在三人对口供、呸,对事件发生的经过时,一名小弟子忽然撞开门跑进来,气喘吁吁指着明鹤道,“明、明师兄……离长老来了,他发现你没在房里养伤,马上就要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