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卓之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上班

　　第二天上班后，编辑部的同事都十分关心宁愿的伤势，吐槽着宁愿不在领导对他们年前的无情压榨，宁愿一一听着，笑着回应。
　　小安还给了她自己做的奶香小饼干，希望她早点恢复，毕竟穿孔也可大可小。
　　把工作上的事务处理完，她想着找时间去拜访一下徐盎。
　　后来她翻看徐盎朋友圈的时候发现她是一名海龟的心理医生，据说在国外的声望很高，属于年轻有为的那种，经她手康复的病例数不胜数。

　　她们约在了周末，周末是徐盎雷打不动的休息时间，概不接受咨询。
　　到了周末这天，宁愿提着徐盎喜欢的那家饮品店的新品和几款畅销的甜品蛋糕，去了徐盎的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是属于A市的一家私立医院的精神科室，其专业性要比普通的公立医院强，收费价格也更高。加上来这里接受咨询的人从三岁小孩到七旬老人，年龄跨度很大，疾病种类也很复杂，为了不让患者感到不适，徐盎才对外称之为工作室，精神科那一层的装潢也比其他科室看上去轻松雅致很多。

　　宁愿推开工作室的门，走到前台处询问。
　　“你好，请问徐盎女士的办公室怎么走？”
　　“抱歉女士，我们今天是不接受咨询的。”
　　“我是提前跟她约好的，你可以给她打个电话问一下。”
　　“嗯……好的女士，请稍等。”

　　被前台的小姐姐拦了一下，宁愿在前台处等了没多久就被前台带到了徐盎的办公室。
　　宁愿站在门前敲了两下，里面的人回应，她轻轻开门。

　　徐盎的办公室在这栋楼的顶层，仿佛住在太阳身边，屋内温暖明亮，宽敞的落地窗几乎能容纳窗外的一切，也能吸收每一个推开门进来的人心中的所有紧张和焦虑。
　　屋子的东面摆着暖色系的沙发和一个米色的茶几，看起来很居家柔软，西面是一墙的书，书架前还有一个单人的书桌，一旁的小型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钢琴乐。

　　宁愿仿佛置身徐盎的一间书房，有家的味道。

　　她抬眼，看见徐盎窝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肩上搭着软绵绵的白色毛毯，露出精致好看的锁骨，波浪卷的长发随意的拢起来，垂下的刘海在下颌处轻晃。
　　看见宁愿进来，她笑着冲她打招呼。
　　“来了。”

　　徐盎今天没化妆，与奶茶店那次的红唇相比少了些许视觉上的冲击性，但眼睛里的水波流转和绮丽风情却未消减半分，她坐在沙发里随意慵懒的样子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时不时甩着尾巴，挑着着人的神经末梢。

　　“我给你带了你爱喝的，还有蛋糕。”宁愿放在了茶几上，笑着。
　　“谢谢，坐吧。”徐盎柔着声，看出了宁愿的紧张，语气轻缓。
　　“我那天是开玩笑的，你还专门跑过来一趟。”徐盎打着趣，起身给宁愿冲了一杯咖啡放到她面前。

　　宁愿接过，道了声谢，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她专程过来其实是想问一些关于家暴的事情，她想心里有个大概的底。
　　但无论徐盎怎么遮盖，她身上的气场还是让宁愿或多或少有些局促，她一向不知道该如何自如的跟强势的人相处。

　　“你叫宁愿吧？”
　　宁愿点点头。
　　徐盎捧着宁愿给她带的咖啡，杯壁上套了一圈防烫手的隔热垫，她的小指滑到隔热垫下面轻轻摩挲，感受着从指肚传来的温度。
　　这杯是热的，平常她都要加冰的，无论四季。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谁给你取的？”
　　徐盎看着她，眼底波光粼粼，一片柔软。
　　宁愿垂眸，只是看着手里杯子上方的氤氲热气。
　　“我父亲。”

　　“那他一定很爱你。”
　　徐盎抬手喝了一口，热流汩汩流淌，到胃里晃了三晃。

　　宁愿看见杯里的咖啡不再静止，轻轻泛着涟漪，她抬手托住了杯底，咖啡又恢复平静。
　　她舔了舔唇，抬眼。
　　“我今天来，是有些事想问您。”
　　“不用紧张，我比你大几岁，叫我徐盎姐就行。”徐盎眯眼笑。

　　宁愿弯唇笑着，身体沉了沉，放松了一些。
　　“徐盎姐，你有没有接触过关于家暴的病例啊？”她认真的问。

　　“有啊，在国外这种类型算是常见的，”徐盎拢了拢身上的毯子，“有时候一个月能接到将近10例这类咨询。”
　　“……”
　　宁愿想问些什么，却突然哽住，脑袋有些空白。
　　遭受家庭暴力的孩子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该怎么恢复？需要多久？一个情绪不积极的人适合呆在他身边吗？
　　大概诸如此类。

　　蓦地，宁愿轻咽了咽，有些问不出口，仿佛自己在无底线的剖析周泣的痛苦，仿佛问出这些的同时，自己眼前就会接连浮现周泣曾在周自呈身边有可能经历的一切。
　　周自呈打了他多少次，打在了哪，用的什么方式，甚至是周自呈那张狰狞可怖的脸，此时此刻都浮现在宁愿不可控的胡思乱想中。

　　她有些放弃地低了低头，将手里的杯子搁在了茶几上，不打算问下去了。
　　徐盎看着她的神态，一双眼明亮通透却十分柔软，看透了你却不让你感到被窥视的不适。

　　“其实任何一种心理问题的病因都没那么简单，人的思想本来就是复杂又多变的，所导致的病果也没那么好解决，”徐盎轻轻开口，“你既然问了，应该是见到过或是听说过吧？”

　　宁愿抬头，知道徐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有些窘迫。
　　“嗯，”她点头，“我有个朋友。”
　　有个朋友。
　　徐盎笑了笑。
　　“相同的类型呢，每个人创伤后的表现也不同，有的人可能会传递暴力，有的人可能惧怕暴力，或是憎恨暴力，”徐盎将粘在唇角的头发丝拨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的人在经过反复的心理扭曲之后，也可能会着迷于暴力。”

　　“分人。”她补了一句。

　　“那他们在恢复过程中需要绝对积极的引导吗？必须要是绝对的吗？”
　　“积极肯定是好的，但你要说要不要绝对，”徐盎笑了下，“正常人身边也不会有绝对的积极因素，不是吗？有时候也可能会适得其反，所以最好也不要太刻意。”
　　“当然了，这个问题也是因人而异。”
　　徐盎说完，良久的看着她——

　　“身边有人陪着，也总归不算是个坏事。”

　　宁愿的心思太好看透，徐盎在这方面是强项，又是职业病，已经被她看了个底儿朝天。
　　宁愿点点头，眼眸微微垂着，没什么焦点，似乎是在琢磨她的话。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熬夜了吗？”
　　宁愿回神，笑了笑：“没有，只是睡眠不太好。”
　　“啊是嘛，我这有几个安神茶挺好用的，一会儿你拿走吧，”徐盎热心道，“刚毕业，一个人住啊？”
　　“嗯对。”
　　“那怪不得，一个人住还是要注意一点，女孩子嘛。”

　　宁愿不知道为啥，猛地开启了唠家常的模式，看着徐盎灵动的神色，莫名觉得她有些可爱，不禁笑出声——
　　“你说这话好像我妈……”

　　宁愿突然停住，刚刚嘴角的笑意也僵了僵，脑海中回闪着宁知林忌日那天和乔意的争吵。
　　她苦笑着，没接着往下说。

　　徐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起身去书桌的抽屉里找安神茶，宁愿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收下了安神茶，道了声谢，起身道别。
　　“你朋友的事不用担心，实在不放心就介绍他来我这聊聊，打折。”徐盎裹着毯子，把宁愿送到了电梯口。

　　墙壁上的电梯数字缓缓跳动，从电梯门的缝隙里传来丝丝缕缕的冷风。
　　“你到时候也一起来吧，”徐盎笑，“我前两天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咖啡豆，快到了，你来请你喝，很香的。”

　　徐盎笑容温暖真挚，宁愿看着她，眯着眼笑。
　　“好，谢谢，你快回去吧，这里很冷。”
　　她看着徐盎单薄的毛衫，轻声提醒着。

　　宁愿一直吊着的心总算能往下放放，虽然没十足的沉到底，但好歹能舒服些。
　　她拿出手机，找到周泣的微信，发了条消息——

　　宁愿：【在哪啊？】

　　周泣没有立刻回复，她低着头盯着手机，翻看着微信朋友圈，一边翻一遍往大厅走去。
　　突然，前方有个人急匆匆撞到了宁愿的肩膀，她的手机连同那人手里的文件纸张一同散落，白花花铺了满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那人一边道歉一边蹲下身去捡，宁愿这才看清是个小护士。
　　她挽着包，蹲下捡起手机，顺带着把手机旁边的几张纸也捡起来递给她。
　　小护士年纪轻轻的模样，胸前别着实习护士的牌子。
　　“没事，我刚也没看路，给你。”她轻声安慰。

　　小护士接过文件纸张，欠身道了几遍谢，抬眼就看见下一趟电梯下来了，便匆匆走了。
　　宁愿抬起包带往肩上一挂，正要转身往门外走，一抬眼，那迈出来的脚步生生顿住。

　　周泣穿着黑的连帽卫衣，似乎是宁愿在清吧见到他时穿的那件，身形高瘦利落，侧影有些单薄，手上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一个人，站在大厅的挂号窗口前。

　　他的头发似乎短了一点，额前的刘海不再戳着眼皮，软软的蓬在眉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睛，白白净净的像个学生。

　　宁愿看着，愣在原地，目光上移，看到他头顶上写着——

　　取药处。

　　下一秒，周泣抬起手机放在耳边，似乎是在讲电话，拿上了窗口里递出的两盒药，然后转身，往地下停车场的通道走去。

　　宁愿正想着，手上传来嗡嗡两声，有新消息。
　　她低头——

　　Z：【在泥园，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