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卓之

20、第二十章 昨夜的一场

　　昨夜的一场大风似乎吹走了连绵的阴霾，卧室的窗帘没掩紧，露了一道狭窄的缝隙，清晨的光亮顺着缝隙狡黠地钻进来，割断了屋内的昏暗，好巧不巧投在床上，盖在宁愿的脸上。

　　宁愿被光晃醒，皱了皱眉，慢慢眯缝着眼。
　　意识渐渐回笼的同时，带着醉酒后的头痛，她记不起来昨晚喝了多少了。
　　正想着，她动了动手腕，突然感觉碰到了什么，然后定睛一看。

　　此刻，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清晨，在她醒来的上一秒，宁愿的手还搭在那人的腰上，她的脖子还枕在别人的胳膊上，他的身躯高大宽厚，却有些僵硬的躺在她身边，连手臂都是规规矩矩的放在身侧，把宁愿搭着的手虚夹着。
　　宁愿抿着唇，屏住了呼吸，好像小时候捉迷藏时，捉的人就在脚边晃悠，一动都不敢动。

　　她躺在一个人怀里。

　　她的视线下移，看到了夹住她手腕的那只手。
　　是周泣。

　　周泣还在睡着，温热的呼吸洒在宁愿的头顶，睡得很沉。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宁愿都能闻到他脖颈间的檀木香，他们的姿势亲昵得仿佛恋人，而且宁愿主动搂着人家的动作也像极了在占他的便宜。

　　她动了动手腕，想从他的身后抽出来，但这轻微的响动似乎惊动了周泣，头顶的呼吸乱了一瞬，他挪了挪手臂，放在宁愿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是在潜意识里的温柔安抚。
　　之后，均匀的气息声再次在宁愿耳边传来。

　　宁愿整个人都傻了，像被施了魔法，听力放大了数倍，墙壁上秒针的走动声，紧闭着的窗外来往的引擎声，床头上加湿器喷出的簌簌声，连带着喷出的水汽缓缓落在地上的声音。
　　都像雨中惊雷一样响彻在宁愿耳边。
　　还有如巨人踩着地面跳舞一般的，紧锣密鼓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一副狠心从胸膛里撞出来的架势。

　　宁愿眨了眨眼睛，轻轻地偏了偏头，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周泣沉睡着的整张脸。

　　他的睡颜跟平时比起来更加柔和安静，眉间的颓丧和倦意一扫而空，只剩下得以安睡的平静，额前的碎发散乱，戳在眼皮上，鼻梁高挺，下颚线清晰，窗外的几缕光亮照进来，这个距离连他冷白皮肤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神情里透着很久没能睡好的少年终于睡了个好觉的满足感。

　　宁愿这么愣愣看着，耳边的加湿器轻轻响着，视觉和听觉的双重结合仿佛安眠药一般，宁愿眼皮打架，周泣温热宽厚的手掌时不时在她的后背轻抚，很快就让她再次陷入温热的梦谭。

　　等宁愿再醒来的时候，身旁早已空荡荡，周泣走了，留下了一片被褥上的余温。
　　宁愿有些疑惑，掺杂着一点点失望。
　　窗帘已经遮不住外面日上三竿的太阳，光晕从边角的缝隙中透出，散着温暖。

　　宁愿坐在床上，太阳穴隐隐作痛，慢慢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不禁觉得发糗，她本不想在周泣面前那么狼狈的。
　　也不想把自己的任何负面情绪展露给他。
　　她想着，在床边四处翻找手机，没有找到，于是翻身下床。

　　她走出卧室，刚想去沙发上找，突然听到玄关处一声手机响。
　　宁愿循声走去，果然看见手机躺在玄关处的鞋架上，轻轻叹了口气。

　　加上酒精的作用，她昨天是如何浑浑噩噩走回家的都忘了，连手机都只是随手搁在这。
　　想到昨天墓园的事情，心口漾开丝丝缕缕的钝痛。
　　紧接着，又长叹了一口。

　　宁愿拿起手机，挪眼，看见旁边贴着一张便签。
　　字迹随意洒脱，却十分好看。

　　【有事先走了，粥在锅里，喝完胃能舒服些。】
　　署名是一个“周”。

　　是周泣留的。

　　宁愿细细读了几遍，唇角轻轻勾起，寥寥几句，轻而易举抹去了宁愿心口的不适，连刚刚发现他走时的小失望，也一同消散。
　　她走到厨房，掀起灶台上的砂锅盖子，氤氲热气瞬间腾升，散发着白粥的香甜。
　　她站在阳光倾洒的房间里，看着那一锅平平无奇的白粥，浅浅的笑，眉眼间皆是欢喜。

　　明天宁愿就要去上班，正巧程荌荌出差回来，约了她到家里吃饭，想着因为宁愿的穿孔忌了好阵子的腥辣，这会儿恢复得差不多了，程荌荌说要请她吃一顿火锅，给她庆祝。
　　宁愿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提前出门，打算去家附近的奶茶店带一杯程荌荌爱喝的带过去。
　　之前程荌荌总跟她吐槽说这家开在宁愿家楼下有多不方便，每次她想喝都得绕远路过来一趟，自己家附近又没有，麻烦得很。

　　A市这几天的天气有些跳脱，温度时高时低，折腾得人们应接不暇，一个接一个的感冒。
　　宁愿的身体素质偏差，最容易感冒，不管气温怎么变化，她该多穿就多穿，不敢怠慢。

　　这家店生意红火，尤其到了周末更是爆满，好在今天是工作日，人不多，宁愿推门进去时刚好最后一个等待的客人拿上奶茶走了，她走到点餐台，看着上方新品滚动的屏幕，流转了几眼就开口。
　　“你好，我要一杯杨枝甘露和一杯生椰拿铁，谢谢。”
　　“好的。”

　　没过多久，两杯做好，宁愿接过刚一转身，撞上了身后端着杯子走过来的一个女人。
　　女人杯里的奶茶饮品在宁愿的无意碰撞下瞬间倾洒，粘稠铺了那人一身。

　　宁愿一惊，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然后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您没烫着吧？”
　　女孩子在冬日喝的饮品都相对较热，看着液体倾洒的程度也像是没喝几口就被宁愿坏事了的样子。
　　下一秒，宁愿抬眼，对上了女人的视线。

　　她穿着一字肩的短毛衣，皮肤白皙，波浪一般的长发随意地拢在肩头，衬得她脖颈修长好看。她的妆容精致，上挑的眼线，长卷的睫毛，火红的嘴唇，还有在发间来回晃荡的耳饰。
　　既辣又张扬。
　　毫无保留的漂亮。

　　宁愿有一时被冲击，马上反应过来，拿出手机。
　　“不好意思，把您衣服弄脏了。”
　　女人的白毛衣上劣迹斑斑，有些狼狈，她接过宁愿的纸巾，低头擦着。

　　“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抬头冲宁愿笑笑，有些无奈又亲切地安慰着，刚刚视觉上强势的气场随着她温和的笑被一下子冲淡了许多，无形中缓解了宁愿的紧张和慌乱。

　　“我赔给您吧，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能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宁愿脸上写满了道歉，双手递出手机。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笑，推辞着。
　　“没关系，一件衣服而已，洗了就好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说着，还是拿出了手机让她扫了微信。
　　“姑娘你多大啊？”她垂眸看着手机，问。

　　宁愿顿了顿：“我刚毕业一年多。”
　　“刚毕业肯定生活压力大些，不用为这点小事破费，而且你比我小，我也接受你的道歉了，不用赔了。”
　　女人擦干净手上的污渍，随手把纸巾扔进了身旁的垃圾箱，看着宁愿缓缓说着。
　　“如果你觉得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哪天再请我一杯就好了。”
　　“我超爱这家的新品，喝不到浑身难受。”

　　她灵动的笑着，狡黠地眨眨眼睛，体贴的消散了宁愿心中的尴尬和歉意。
　　“谢谢您，真的很抱歉。”宁愿也笑着说。

　　“我叫徐盎，微信号就是我的电话。”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我们改天见，妹妹。”

　　她扬了扬手机，转身就走出了奶茶店。
　　此时周泣这边——

　　徐盎：【请你赔老娘的香奈儿限定女装。】
　　Z：【微信转账500元】
　　徐盎：【？？？】

　　宁愿到程荌荌家里的时候，火锅已经准备好了，要啥有啥，满屋子都飘荡着康复后的放肆香气。
　　勾得宁愿心直痒，立马坐下来捞了几筷子。

　　“荌荌啊，我跟你说个事。”
　　宁愿夹了一口牛肉，囫囵嚼着，麻酱的浓郁香气在嘴里漫开，幸福值成倍攀升。
　　“啥事？”
　　程荌荌拿着筷子在锅里翻找，发现鸭肠没有了，又从桌上叨了一筷子正要放进锅里。
　　“我昨天一觉睡到天亮了。”

　　程荌荌的手一顿，筷子一松，鸭肠扑通一声掉进了锅里。
　　“真的假的？”程荌荌看着她，瞪圆了眼睛，“中间没再醒吗？你没记错吧？”

　　“应该没有。”
　　听到确认程荌荌小脸一皱，撇着嘴，苦兮兮的要哭，要站起来隔着锅去抱宁愿。
　　“哎哎哎，祖宗，烫！”
　　被宁愿抬手一推，有些无奈地把她推回座上。

　　“老天保佑我们阿宁总算能睡个好觉了，不枉我日夜为你祈祷。”程荌荌吃了一口肉，脸上依旧苦兮兮。
　　放屁，你祈祷的不是你干吃不胖我今天不姓宁。
　　“哎不对，”程荌荌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子上盯着宁愿，“你自己睡的？”

　　宁愿嚼到了羊肉脆骨，咯吱咯吱响，垂眸回避程荌荌的眼神。
　　“不然？你跟我睡？”
　　“说到这我想起来，我出差这几天你跟周泣相处得怎么样啊？”
　　程荌荌摇晃着脑袋，一脸的八卦。

　　宁愿咽下一口，抬眼瞪着程荌荌：“你还敢提这茬？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阿宁，说真的，你对周泣到底……”程荌荌咬着筷子，“有没有感觉啊？”
　　宁愿听着，夹着丸子的筷子在麻酱碗里滚了又滚，迟迟没夹起来放进嘴里。
　　“唉，”宁愿说，“有。”

　　“我就说嘛，明眼人谁瞧不出来啊。”
　　程荌荌脸上有些兴奋，仿佛听到了女儿即将出嫁的消息。

　　“那他呢？他有没有跟你说啊？”
　　“说什么？”
　　“不是吧，周泣喜欢你啊，这你看不出来？”

　　宁愿垂眸，筷子伸进锅里，热气攀在手上，有些烤人。
　　脑子里回闪着这几个月来他们之间的一分一秒，清晰得像是看过很多回的经典老电影，细化到下一秒的每句台词，宁愿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出来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宁愿如实的回答，语气有些低落。

　　程荌荌看出她的迷茫和纠结，收起对姐妹的八卦，夹着桌上宁愿爱吃的丸子放进锅里，然后拿起宁愿给她带的奶茶，碰了碰她的。
　　“阿宁，不用顾虑那么多，喜欢就上嘛。”
　　她轻声宽慰。

　　半晌，宁愿放下筷子。
　　“荌荌，你觉得现在个好时机吗？”
　　“我担心我会影响他。”

　　“阿宁，可能你自己感觉不到，但自从周泣出现，你比之前开心多了，真的。”
　　程荌荌看着她的眼睛，一改往常的嘻哈神态，无比认真的对她说。
　　“如果不试试，你可不要再后悔找我哭奥，我可提醒你了。”
　　程荌荌笑嘻嘻，冲她抬了抬眉。

　　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