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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陈一夏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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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夏约在了一家舒适安静的咖啡店。
A市就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谈正经事的场所。
陈一夏的年纪比周自呈小几岁,但境界和气场远比周自呈大气。
周泣到了之后,她就直接开门见山。
“宁小姐的伤势怎么样?”
她眉目漠然,冷冰冰的开口,似乎也并不真的关心她口中的伤势情况,只是照例进行了一个谈判前的寒暄。
“……”
周泣没作答,只是靠着椅背坐着,脸色有些冷峻,不太想跟她谈及宁愿的事情。
“宁小姐的事情,我们愿意做出应有的赔偿。”陈一夏悠悠说着。
“……”
周泣看着她,没动,在等她说完。
“还有你母亲的事,我们可以一并赔偿。”
“赔偿?”
周泣抬眼,转了转手腕,黑瞳里的温度骤降。
“怎么赔?”
陈一夏拿着手机,输了个数字,放在桌子上推了过来。
周泣直起身,垂眸看了一眼,又慢悠悠靠了回去。
“他不配跟我讲条件。”
他低哂,语气接近疯狂的嘲讽着。
一遇到关于迟冉的事,周泣就像红了眼的困兽,以往的分寸和礼数统统抛掷脑后,近乎偏执的发泄。
陈一夏脸色微变,手中的杯子轻轻搁在托盘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周泣,你是个聪明人,”她看着他,“应该清楚,想让周自呈吃牢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既然陈家想保,他就进不去。”
陈一夏一句话掷出,落在地上砸出了个坑,摊开了摆在周泣眼前,告诉她周自呈背后的立场。
周泣嗤笑。
周自呈可真行啊,傍了这么大座靠山,了了下半辈子的后顾之忧。
但他心里清楚,什么陈家,无非就只有陈一夏一人罢了。
清楚这一点时,他突然觉得无力,为母亲感到悲哀,终究是付出最多的最轻贱。
脑海里猛地闪过宁愿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是解脱,也是幸运。
周自呈的行径能否真正送他坐牢,有几成把握,周泣心里明镜儿一样,他能做的不多,能追究的更是少之又少。
陈一夏如今的顾虑,也只不过是担心一些舆论会影响陈家的名声而已。
周自呈该是对陈一夏有多好,才能让她如此百般维护,甚至可以忽略他破烂不堪的过往。
显得迟冉的付出像极了笑话。
然而无论如何,对于已离世的迟冉而言,这些都没什么用了。
他突然觉得他一时冲动去刺激周自呈的行为愚蠢极了。
“我信陈家,可以不追究。”
“但是这里不欢迎他。”
周泣抬眼望过去,把条件也一并扔过去。
只要周自呈不再踏足他的生活,他烂在哪里都不关他的事。
“好,我答应你。”
元旦过后,宁知林的忌日要到了。
忌日的前一天,乔意打电话来说祖母也从乡镇上过来,现在在乔意家里,说明天要跟着一起去看望宁知林。
宁愿的反应有些冷淡,情绪毫无波澜。
乔意电话里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
宁知林和乔意结婚时,祖母家里就格外反对,婚后乔意和婆婆的关系也总是趋向白热化。
祖母家的陈旧封建思想很严重,因为宁愿是孙女,重男轻女的思想让老人的关注中心落在了她的表弟表哥们。
宁知林结婚后就一家搬出来住,加上婆媳关系不算太好,除了逢年过节,来往一直不多,还是在宁知林坚持不懈的调和下,乔意和祖母的关系才有所缓和,直到宁知林去世的那一天,本来介于宁知林的脸面强撑的关系瞬间变得分崩离析。
早年的乔意有多么让人羡煞和嫉妒,别人不知道,宁愿却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她有全心全意爱她的丈夫,乖巧听话的漂亮女儿,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安安静静享受这些爱就好。
在二十年如一日的爱意中,乔意知世故而不世故,天真烂漫,每分每秒依赖着宁知林活着。
宁知林的病是突发性的。
是过劳导致的心力衰竭。
那一年正巧赶上乔意面临升职,宁愿即将进入高三。
乔意工作时间紧凑,升职前期更为紧张,顾不上宁愿的饮食起居。所以照顾宁愿和乔意,就成了宁知林的首要任务,使他本就常年因生计操心奔波的身体雪上加霜。
宁知林去世当天,老人在遗像面前放声痛哭,一夜白头,瘫坐在地上不顾旁人的搀扶和抚慰,将丧子的痛苦疯狂的宣泄在乔意和宁愿身上。
“你就是个扫把星!我当初就不该让知林娶了你啊!我的儿子!”
“他那么爱你!那么爱你们的女儿!你们呢?为什么不把他也照顾好!为什么!”
“……”
宁愿记得,那天乔意的脸色铁青,很难看,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默默的流泪,蓄满了一整个心房。
宁愿也因那天祖母的控诉,使本就不亲密的祖孙感情变得越发疏离和冷淡。
甚至怨恨她的蛮不讲理,颠倒黑白。
明明她和乔意也在承受失去的痛苦。
第二天宁愿打车接上乔意和祖母,往公墓园赶去。
天气有些阴沉,厚厚的云层把太阳的轨迹遮的严丝合缝,像盖在蛋糕上的芝士流浆,仿佛下一秒就能延展到人们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多年未见,祖母又苍老了许多,精气神也远不如从前,一路上车内的气氛还算融洽但也透着生疏。
祖母有几次想与宁愿搭话寒暄,问她近况,宁愿都客气的礼貌回避,不愿多说。
三人在清冷寂寥的墓园中穿梭,来到宁知林的墓前。
照片上宁知林在幸福的微笑,还是精神挺拔的年轻样子。
五年了。
宁愿上前拂了拂墓碑上的灰尘,将手中的白菊放在碑前。
每年的今天,宁愿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像枯朽了一般无力,喉咙被无形的的手掐住,三缄其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祖母佝偻着腰背,蹲下身来,伸出瘦削褶皱的手,摸了摸白菊花瓣上的露水,滑过手指,砸落在碑前。
老人眼中含泪,颤颤巍巍的哽咽,低声对着遗像上的人唠叨着什么。
乔意在一旁搀着祖母的手肘,也随之低语,吸了吸鼻子。
宁愿无声的听着,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垂眸,眼眶酸涩,盯着脚面。
往园外走时,祖母意外的握着她的手,一改往常不冷不热的态度,对她格外亲热。
“阿宁啊,最近工作忙不忙啊?”祖母笑眯眯。
祖母从未这样叫过她。
她步履些许蹒跚,宁愿迁就着她,慢慢走着。
宁愿一时觉得无所适从,笑着摇摇头。
“我听你表哥说啊,你的那个什么出版社这几年发展的可好了,年薪都能破百万呢,有没有这事啊。”
祖母苍老的干瘪的手在宁愿手背上抚摸着,一双眼看着宁愿,里面的慈祥只是虚浮着,更多的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宁愿脚下顿了顿,还是没说话。
“你表哥上个月从他那个单位辞职了,这段时间一直找不到工作,天天发愁,你看——”
“能不能在你们出版社给你表哥安排一个?”
宁愿听罢,眼睑动了动,僵硬的迈着腿走着,心中瞬间了然。
“祖母,我们出版社内部不允许携带亲属关系的,”宁愿轻轻开口,“而且,我也只是个小职员,没那么大的权利。”
宁愿的话飘飘然落下,仿佛砸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骤然打破了波澜不惊的表面。
祖母的脸色变得像翻书一样快,原本慈祥亲切的笑脸一扫而空,嘴唇不悦的抿着,抿成了一条冷冰冰的直线。
一旁的乔意没说话。
祖母见宁愿不出声,刚还握着宁愿的手,不动声色的搁下了。
宁愿手上温度一撤,在半空中滞了滞,慢慢垂在了身侧。
她微微偏头,看向了在祖母另一侧走着的乔意。
乔意仍旧没作声,也没看她,只是默默走着。
“不想帮就直说,还扯什么关系的借口。”
祖母一声冷嘲,似乎有些气恼。
宁愿不擅于和年长的长辈相处,何况还是个略有些陌生的长辈。但她觉得刚刚自己试都没试就张口拒绝,好像不太礼貌,而且过于的干脆,可能伤了祖母的心。
她的手放进了衣兜里,想把里面阵阵发热的暖宝宝掏出来递给祖母,想跟她说自己愿意帮表哥试试。
她也很渴望和家里长辈的亲密关系。
她也在尽全力去理解祖母的立场,想要为她这么多年不亲近她这个亲孙女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理由。
可是下一秒。
“那就让你表哥去,你出来嘛,现在姑娘家用不着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工作,找个好人嫁了才是正经事儿。”
“也省得你妈担心不是?”
“你伯父他们前两年搬新房子都没用你们母子俩随礼,就让你帮你表哥这点小忙都不肯。”
“这世上也没哪个小孩能在自己亲爸灵堂上笑出来了吧!”
“哼,怪不得都说你这小孩儿冷血呢。”
…………
祖母越说越激动,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满脸的愤懑不平,为她不幸的儿子喊屈。
宁愿的身形猛地顿住,放在衣兜里的手蓦地冰冷,蒙着一层凉汗,多少张暖贴都捂不过来。
上一秒想要和祖母说软话的笑容僵在脸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她全身上下都很沉,沉重到半步也迈不开,仿佛无数粘稠邪恶的手拉扯着她的步伐,扒在她的心口用力向下堕去。
宁愿抬眼。
乔意还在沉默,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像个充耳不闻窗外事的局外人。
蓦地,她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漫长的两秒给了宁愿当头一棒,打得她措手不及。
乔意眼里泛着淡淡的哀伤,以及浓重的惋惜和不解。
好像在说“对啊,你为什么这么冷血,我的女儿为什么会这样?”
宁愿被头顶的五雷轰在原地,她觉得此刻她的血液开始倒流,逐渐缺氧,太阳穴止不住的疼痛。
几句话间,她们已经走到了墓园的门口。
世界上的鲜艳色彩随着这一步步,一句句,慢慢消失,端出了灰白的死寂。
乔意认同了祖母的话。
她跟她们一样,认为自己的女儿是个冷血怪物,是个白眼狼。
宁愿咬了咬颤抖的嘴唇,然后重重的呼吸。
仿佛不用尽全力的话,她就会被这该死的阴天、萧瑟的冬风、祖母刀子一般锋利的话语、和乔意暗沉眼中的自己,剥夺肺腔里所有的氧气。
她呼出的雾气团在空中聚拢又消散,无影无踪。
“我去便利店买点热的。”
宁愿不想再看,艰难开口,转身便走向街对面的便利店。
她在便利店拿了两盒热牛奶,去了收银台结账。
再回去的时候,祖母正跟乔意说着什么,语气不太友好,她过去的时候已经接近尾声,宁愿只听到了一些“好好教育”“不懂事”“怎么当妈的”“扫把星”之类的词组。
祖母告诉了伯父开车来接,宁愿回去没多久伯父的车就来了。
她把热牛奶递给祖母,祖母没接,上了车,扬长而去。
祖母的到来仿佛一场闹剧。
乔意站在路边,微微低头,手垂在身侧抓着衣角,微微颤抖。
祖母说了什么,她猜了个大概。
宁愿看着乔意,有些委屈,又有些心疼,混杂在心里不停的搅动着。
她抬手,想把两盒牛奶放进乔意的手里,然后叫车,却被乔意冷不防挥开。
是挥开。
牛奶盒摔在不远处,里面奶白的液体炸开,在冰冷的地面上腾升起的热气,飘荡在空中。
宁愿随着动作偏头,看着地上的一片狼狈,眼眶发红,眼底的悲痛仿佛接近沸腾的水,咕嘟咕嘟,争先恐后的攀着她的眼眶往外溢。
愠怒的,不解的,挤压的,委屈的,不甘的。
这些日日月月不断更迭累加的情绪,此刻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条缝隙,探出头的那刻起便再也回不了头。
这条缝隙越来越大,甚至那些往昔的快乐与美好也一同流逝。
只剩下宁愿,空空荡荡的。
乔意看着她的神情有些哀怆,不知是为自己,为宁知林,还是为宁愿。
又或是为如今这支离破碎的家——
“你一点都不像你爸!”
“他这一辈子在用尽所有维护着我!”
“你呢!”
“你在乎我,在乎你爸吗!”
…………
乔意似乎用着全身力气说着这几句话,抬手指着墓园里宁知林墓碑的方向,凌乱着头发,对她大声控诉着。
她此刻的脑子里全是祖母对她的指责和唾骂,和宁知林对她的百般维护的往昔。
却没有宁愿的分毫。
“——妈!”
宁愿叫了一声,用了仅剩的所有力气,打断了乔意,叫完甚至有些腿软,手脚冰冷透着寒意。
宁愿从小就懂事乖巧,爱说爱笑,家里发生变故后,她也只是变得寡言,情绪波动很小,脑子里装着的,除了自己的学业,就是关于乔意的一切。
没了宁知林,乔意就是她的一切。
她垂下头,不愿再看乔意那双被失望淹没的眼睛。
“我是你女儿啊!”
“你有没有哪怕一刻考虑过我?”
…………
“你爱我吗?”
眼泪蓄满了眼眶,眼前模糊一片,她看不清乔意的表情。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眼泪扑簌簌地淌下来,在她尖尖的下巴上摇曳几下,然后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