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卓之

17、第十七章 元旦那天，

　　元旦那天，宁愿跟作家约在了中心商业街的咖啡店里。
　　这位作家叫纪现一，在星月的出版资源上占到了大头，是个前辈作家，却在和宁愿相仿的年纪里闯出一片天了。
　　这次纪现一的新作品是宁愿经手谈的，早在几周之前就定好的了。
　　毕竟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推迟也不太好。

　　她们约在了九点，九点前周泣就已经在她家楼下等着了。
　　宁愿收拾好东西赶下楼时，他正虚靠着车头，嘴里叼着根万宝路，没点。
　　见宁愿下来，便把烟撤了，伸手给她开门。

　　车程不远，一共就二十几分钟的路，两人在车上星崩聊了几句就到了目的地。
　　周泣停好车后跟着她一起进去。
　　宁愿疑惑。
　　“你要跟我一起啊？”
　　周泣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窘迫。
　　“有个电话会议，正好一块儿吧。”
　　“哦……”
　　见宁愿迟疑，周泣轻抬了下眉。
　　“不方便？”
　　“没有，方便方便。”
　　宁愿忙摇头摆手，心里嘀咕。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因为她猜不到周泣的真实想法，也搞不懂他嘴上说的，心里想的，和实际做出来的，她到底该信哪个。
　　他如今对她的关照和特殊，是因为她替他挡了周自呈那一下，还是多年前在学校的事情。
　　迷茫和重重臆测在心里翻覆着，七上八下的拽着心弦。

　　周泣选了一张桌子坐下来，就在她身后没多远的位置，稍稍偏头就能看到。
　　坐下没多久，纪现一就来了。
　　她穿着浅色的长大衣，里面也是一件棉麻质的长裙，看向她时脸上带着笑，柔和又温婉，气质亲和。
　　“不好意思，久等了吧。”纪现一放下肩上的包，抱歉道。
　　“没关系，我也刚到。”
　　宁愿笑着摆摆手，把饮品单递过去。

　　后续的商谈很融洽，宁愿交代着合约的详情和她的作品，聊得十分投缘，说了很多生活灵感和角色原型。
　　半晌，宁愿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从舌尖跳跃到喉咙，过许久才会回甘。
　　她喝不太惯咖啡，每次喝也只是几口就不想喝了，很是浪费。

　　她放下杯子抬眼时，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两个窃窃私语的姑娘，频频往她这边的方向看过来。
　　其中一个被同伴轻轻推搡，手中握着手机，满脸羞赧。
　　“……可他还在通电话啊……不礼貌吧……”

　　明明那两个人声音不大，偏偏让她听见了那几句寓意不明的话。
　　说是寓意不明，却心照不宣。
　　宁愿觉得她的耳朵已经痊愈了，一点都不疼，清楚的很。

　　没一会儿，那个被推搡的女孩就拿着手机悄悄靠近了。
　　宁愿的注意逐渐分散，纪现一还在跟她聊些什么，但她此刻什么都听不着。

　　女孩走过她身边，向着身后周泣的位置去。
　　宁愿微微偏头瞄着。
　　刚好这时周泣结束了通话，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翻着，手放在咖啡杯上搭着，似乎是在处理会上的细节问题。
　　“你好，打扰一下——”
　　周泣闻声抬眼。
　　“方便加个微信吗？”
　　女孩声音微微颤抖，透着紧张。
　　宁愿握在杯上的手紧了紧，抿着唇。

　　“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不太方便。”
　　他眉眼间淡淡的，语气委婉疏离，果断却又不失分寸。

　　宁愿才发现心一直被高高吊着，吊到了嗓子眼。
　　听到他拒绝，此刻微微放松，渐渐回神，耳边才逐渐传来纪现一的声音。
　　她笑着轻声附和。
　　蓦地，身后周泣又传来一句话——

　　“谢谢。”

　　宁愿怔了怔。
　　他虽拒绝了陌生女孩的邀请，过于果断，甚至说丝毫的情面都不给。
　　下一秒却在感谢她的勇敢，托住了她最后的颜面。
　　漠然与温暖并存。
　　矛盾的魅力。

　　宁愿垂眸，心口热热得烧着，不经意的勾着唇角，听着心脏起伏的声音。
　　她喜欢。
　　喜欢他身上这种浑然天成的矛盾，闪烁着光。
　　这情感比这近两个月以来的任何瞬间都要明确和热烈。
　　却又伴着浅浅的期待和纠结的猜测。

　　“宁愿？宁愿！” 纪现一在叫她。
　　“……啊？怎么了？”仓皇回神，不好意思的笑。
　　纪现一愣了愣，随即温柔的笑。
　　“你走神了，想什么呢？”
　　“嗯……没什么。”

　　纪现一端起咖啡，身体朝她倾过来，低声说：“你身后的人是跟你一起的吗？”
　　“——他好像喜欢你。”

　　宁愿当下就呛了一口，连鼻腔都充斥着苦涩。
　　“为什么这么问？”
　　宁愿拿了一张纸巾擦着嘴角。
　　“从我坐下到现在，他一直在看你啊。”纪现一笑着，悠悠戳穿。
　　“是男朋友吗？工作的时候也一起啊。”纪现一看她脸红，笑着打趣她。

　　宁愿听了担心纪现一介意她带着陌生的人来谈工作，怕她觉得不适，也怕她误会自己不诚恳，一时间想了很多。
　　于是下意识磕磕巴巴：“不、不是。”
　　因为心虚，声音也跟着虚着。

　　宁愿话音刚落，肩上就被轻拍了一下，吓了她一跳。
　　回头看见周泣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身后。
　　吓了第二跳。
　　宁愿额头上一层薄汗

　　没听到，就赌他刚才没听到。
　　人生不就赌嘛。

　　“我结束了，去车里等你。”
　　他冲对面的纪现一点了点头，然后迈开腿走了。

　　她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有些慌乱，气息也急促起来。
　　宁愿神色僵了僵，窘迫地冲纪现一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
　　纪现一笑出声来，连忙摆手。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就开开玩笑。”
　　“咱们今天先聊到这吧，我一会儿也有个约会，”纪现一狡黠地眨眨眼，笑，“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宁愿耳尖发热，不好意思的低眸。

　　到前台结账时，收银员说刚刚出去的先生结过了，连同她们两人的。
　　宁愿心沉了一下。

　　和纪现一道别的时候，她说“祝你如愿”，仿佛早就看透了什么，让她心生了几分不安。

　　他们在商业街挑一家网评很好的火锅店吃。
　　是老式的经典铜锅，在桌子中间冒着咕噜噜冒着热气，香味儿扑到天花板上，然后散开，占满了店里每一处角落。
　　周泣在她对面坐着，没怎么吃，只是架着筷子不停的涮菜，然后隔一会儿就往宁愿的碗里叨过去一些。

　　火锅店热气腾腾，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涮菜的手腕因被铜锅的热气烤着，显出一片微红。
　　一波菜熟了，他又夹过来一筷子。
　　“你也吃啊。”宁愿拿着筷子，看了看自己面前满满一碗，又看了看他。
　　“嗯，”他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淡淡地笑，“你吃，我没什么胃口。”
　　“……”

　　宁愿垂眸，静默了一会儿，轻轻搁下筷子。
　　“怎么了？”
　　周泣抬眼望过来，看见她眼底的关切。

　　目光挪到她的白嫩的耳廓上，长发被夹在耳后，漏下几缕垂在鬓角。
　　“耳朵怎么样，还疼吗？”他回避着她的问话，并没接着谈什么。
　　“好些了，不妨碍什么，我觉得过几天我可以去上班了。”宁愿轻笑。
　　“既然请假了就多休息几天。”他见她盯着各种丸子挑，便抬手又夹了几个生的放进锅里。
　　“好。”
　　宁愿见状，眉眼弯弯。

　　她在他面前一向是柔软乖顺的样子，脸上总是挂着笑的。
　　他们来的比较早，火锅店里还没有几桌客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打趣。
　　衬得他俩这边十分安静，来了就是吃，没别的。

　　过了半晌，周泣轻轻开口。
　　“对不起。”

　　宁愿愣了愣，看向他，眼底划过一抹痛楚，瘪了瘪唇角，鼻子发酸。

　　“我那天不该去找周自呈的。”
　　周泣垂着眸，眉眼有些垮，筷子在火锅里翻找宁愿爱吃的菜品。
　　“不是你的错，”宁愿语气有些急，看着他，“是我自愿的。”

　　宁愿是难过的，他在为那天的事愧疚自责，哪怕直接原因并不是由他引起的，他也无法忽视自己的责任。
　　确实是周泣自己的事情牵扯到了宁愿，甚至给她造成了伤害。

　　其实宁愿在医院醒来之前，或者说在晕倒之前，她心里纠结过了千万种可能，周泣会不会因为她的莽撞而怨她，疏远她，会不会因为自责而避开她。
　　事实是，果然，他会觉得亏欠自责。
　　但却没逃避。

　　“那天，”宁愿冲他笑着，希望缓和他的低落情绪，“是我下意识的反应，什么也没想，看见他挥手我的腿就自己动了。”
　　周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乌瞳软下来，泛着波动的光。

　　“我中学的时候跑步比赛都是吊车尾。
　　“但我那天跑得超快。”
　　“而且，听到齐放说……家暴的事情。”
　　“我怕你受伤。”

　　周泣把宁愿送回家之后，回到家看了几封试音邮件后就已经八九点了，连着几天都没好好吃饭，这会儿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他走到厨房，打算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做着吃。
　　客厅里沙发上的手机响了。
　　他合上冰箱门走去接。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周泣先生吗？”
　　“哪位？”
　　“你好，我是陈一夏。”
　　“……”
　　“明天有时间吗？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