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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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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桑亦脸上带着笑,折扇横放在桌面上,他看陆甲那饿狼一般的面孔,看出了点蓬勃的孩子气,一点没有了在镖局里大师兄的派头,想着自己比他还小个几岁呢,然而瞧他却一点不像个哥哥。
想到哥哥,他的心思又飘到了家里那位亲哥哥身上,他的哥哥出身行伍,整日与袍泽兄弟相处,处出了一身粗鲁的毛病,又因为他们的爹早早就入了土享受安宁去了,因此他的哥哥便自觉地担当起长兄如父的责任,要不容置喙地给他介绍一门亲事,好快快地让他有顶门立户的决心,不要整天游手好闲,东奔西跑。
白桑亦已经长成了个二十多岁的大小子,不是没有脑子的小孩一样能容他揉扁搓圆,他当然是有自己的心思与考量,成亲完全不在他的计划内,至少目前他还没有这样的打算,于是兄弟俩的想法一碰撞,居然碰出了个天崩地裂一般的大矛盾,甚至轰轰烈烈地打了一架。
他大哥在京城中素有不败的名声,打他就像玩似的,轻易就把白桑亦打了个鼻青脸肿没个人样,而他半点没有伤到大哥,于是又羞又愤,一气之下跑了出去,回了泽州的老家。
看着眼前的陆甲,他心里悄咪咪地生出了一点点怜爱,为自己的欺骗,也为自己带给他的连累,然而他们萍水相逢,缘分本就不深,因为银钱串联起来的关系能有多牢固呢,白桑亦太知道这点联系的脆弱,正琢磨着如何不动声色地与他告别,今天这顿饭就算是散伙饭吧,等结清走镖的酬金,明天他们就再无关系。
盛着菜的盘子流水一般端上来,摆满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看的两人食指大动,白桑亦在外游荡了几天也是饿的饥肠辘辘,眼冒金星,但是他绷着自己少爷的皮,不肯像陆甲那样鼓着腮张着嘴一般的狼吞虎咽,结果就是桌上的菜大半都被陆甲吃了,到最后他只勉强吃了个半饱。
半饱也是有了饱意,白桑亦向来晚上吃的不多,如此正正好,而反观陆甲,今天晚上甩开肚皮吃了个爽,肚子里的五脏六腑简直都变成了胃一般,白桑亦好奇地看向他的肚子,暗暗纳罕,衣服下面平如地板,不知道那些鱼肉都吃到哪里去了。
陆甲抹了油嘴,饮了两杯清茶往下顺了顺食道里的噎意,酒足饭饱之后就要重提旧事:“府上那位凶神恶煞的是你什么人?看着有点厉害。”
“是我的哥哥。”
“那恕我冒犯,你们是亲兄弟吗?看上去长得不像啊!”陆甲很好奇地问,那天他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和眼前的白桑亦比起来,两个人不管是从长相上还是从体态性格上,都是完全的南辕北辙,没有丝毫相像的点。
白桑亦抬了抬眉毛:“如假包换,亲生的大哥。”
“你和你哥之间有什么矛盾,闹到你不辞辛苦,要给他送一具尸体?”陆甲对这个问题非常好奇,毕竟他也是做大哥的人,大师兄和大哥是一样的,也深知养育弟弟的艰苦与不易,虽然他在白桑亦哥哥手下受了一些苦,但此时看着眼前这个堪称离经叛道的白桑亦,竟然遥遥地和他有了一点心灵上的共苦之感。
白桑亦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说到底,他和大哥之间的不快关起门来只是自己的家丑,然而不知是今晚的氛围实在令人多愁善感,还是他压抑了太久,急需找个盟友一吐为快,对着只有短短半月缘分的陆甲开始大倒苦水。
他从自己死了爹开始讲起,直把自己讲的好似三九天野地里的小白菜一般可怜,而把他那大哥形容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恶魔再世,想尽办法折磨他这颗可怜的小白菜。白桑亦讲得自己愁容满面,泫然欲泣,反观陆甲听得一脸茫然,木愣愣地没有反应。
“就这?”陆甲一回神白桑亦已经讲完了,他实在是不能理解白桑亦口中所说的可怜到了极点是怎样一种感受,因为从他记事起,过得生活比这还要辛苦,常常冬天也没有厚实暖和的衣服穿,只能和师父各自裹了破破烂烂的单衣,穿了草鞋去走镖。
甚至因为他作为镖局的长子,还要默默地承受一些来自师弟们的误会,且不好公然地与年纪小的孩子玩闹耍笑,因为那样会失了做师兄的威严。
“这还不够?”白桑亦简直怀疑陆甲的心是石头做的,他都讲的这么惨了,陆甲竟然无动于衷,“其实我不是气他给我说亲让我成家,而是他对我的逼迫,我已经二十多岁了,难道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吗,他由着自己认为最好的强塞给我,完全没有问我的意见。”
“那你可以和他说啊,把你的意见说给他听。”
白桑亦带着怨气瞪视了陆甲一眼,认为他是一颗石头顽固而不懂人情的石头:“你以为我没有这样干过吗,如果有用的话,我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陆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菜吃的有点咸,他总是不停地在喝水:“先成家,后立业,也不冲突。何况你哥都给你找好了,又不用你成天上街去等着哪家小姐抛绣球,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白桑亦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陆甲深以为然,且并不准备弄懂白桑亦那个脑子里究竟想的是怎样一番经天纬地的大功业,他只关心属于自己的东西:“嗯,我不懂,我只懂你还欠着我三百两酬金,外加牢狱赔偿。”
白桑亦一挥手,抓起折扇展开来呼呼扇风,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再扇扇子已然是不太合适,然而他丝毫没有自知之明,把两个人都扇的是顺着脖领子往衣服里进风:“着什么急,三百两现银我能随便就带在身上吗,我就是现在拿给你,你也没家伙什装,等明天的钱庄开了门,我兑成银票给你。”
饭馆的后院就是客栈,因为都是白桑亦出钱,陆甲很是不客气地要了上房,而有家难回并且也不打算回家的白桑亦跟着也住在客栈,他的房间就在陆甲旁边。
肚中饱饱塞了一肚子的食物,陆甲一时间不能马上入睡,他在房中静静地踱步,心里既有为马上就要拿到酬金的喜悦,又隐隐地存了些怀疑,怀疑白桑亦那样轻松地答应,恐怕只是暂时的敷衍,真实想法其实是要赖账。
然后他马上反驳了自己,白桑亦家境优渥,万没有拖欠酬金不给的理由,在泽州时就敲定了酬金,不可能此时突然反悔,而且如果他实在想要赖账的话,就没有深夜前来解救自己的理由,只要咬死了不出面,他那大哥也不会真的就动用私刑把人弄死。
潜意识里,陆甲还是愿意相信白桑亦是个光明磊落的少爷,这一点,单从白桑亦那明亮如星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腌臜龌龊的人根本生不出那样漂亮的眼睛,连陆甲都要赞叹一声真会生。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要做些准备。
陆甲从贴身的中衣里面摸出一个鸽子哨,推开窗去吹了几下,接着他就坐在窗户底下,用客房里准备的笔墨纸砚写起了小纸条,等一直雪白滚圆的胖鸽子收敛翅膀停在他敞开的窗楞上时,他也写好了手中的东西,小心翼翼地从整张的纸上撕下有字的一小部分,卷成一小卷,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筒里,陆甲屈起食指蹭了蹭鸽子的下喙,说道:“好宝贝,去吧。”
等到夜空中看不见那白色的一点后,陆甲关了窗,上了床,身心轻松地睡了过去。
一墙之隔的白桑亦显然没有陆甲那样的好心情,他并不如在陆甲面前伪装出来的那样轻松,他不上床,只是坐在唯一的桌子旁边,长长久久地坐着,睁着眼睛也不动,就只是对着一个方向,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折扇被随手扔在一边,已然失去了宠爱。
白桑亦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等到鸡叫头遍的时候,他才仿佛像是离开躯壳而去的魂魄终于回归了身体,一个激灵动了起来。白桑亦离开椅子,又伸胳膊又蹬腿的,四肢经过一夜的沉寂,全都像是生了锈一般,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客栈早上是管饭的,白桑亦踢着腿下楼去,他惦记着被自己连累而遭罪的陆甲,到后厨要了两份早饭,用托盘端了上楼去吃,大堂人多眼杂,谁知道哪个角落有么有谁的眼线,还是在房间里更安全。
到了陆甲的房门口,白桑亦把托盘架在左胳膊上,空出一只手来敲了门,门里很快响起一道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快来开门。”
没一会儿,门开了,白桑亦先是看见了陆甲:“我给你拿了吃的上来……”
然而没等他说完,就瞧见了陆甲嘴角沾着的油饼碎屑,继而越过陆甲的肩膀,看到屋子里居然还有一个人,正背对了门口,埋首在唏哩呼噜地吃饭。
这可真是奇了,怎么一晚上过去还多了一个?
白桑亦端着手中的吃食进屋,一直走到桌子旁边,发现上面摆满了馅饼包子,还有和楼下一模一样的馄饨面。
他觉得自己真是白生了一颗替人挨饿的心,陆甲早就在他还没出房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这和别人开始大吃二喝了,他倒是惦记着别人会不会饿,然而别人却一点没有想着他。
白桑亦对正吃的不亦乐乎的人打眼瞧了一下,发现这人还挺眼熟,正是陆甲那众多师弟中的一个。
“他刚从泽州来?”白桑亦问。
“不是。”陆甲把白桑亦带来的早饭一样一样地都摆在了桌子上,托盘竖着放在脚下,很不客气地坐下继续吃:“他比我们早一步,前一天下午就出发了。”
原来他们镖局向来有一个习惯,走镖时要先派人走在前面,为的是起到探路与警惕的作用,陆甲这回上京,自然也找了人给自己当前头部队,正是他的师弟陆乙。
陆乙百忙之中从碗里抬起头和白桑亦打了个招呼,顶着两眼的乌青继续呼噜呼噜去吃他的饭,昨夜收到师兄的飞鸽传书时,他正在一位好姐姐的床上兴风作浪,根本无暇理会胖鸽子,等到自己尽了兴,又歇够了筋骨,才猛地想起这码事来,草草穿了衣服前来汇合,睡不够,精神头不佳,好几次差点把筷子送进鼻孔里。
白桑亦不理会也不关心他们镖局究竟来了多少人送这趟镖,反正他是只出一份的钱。
饭桌上的响动实在令人无法忽视,他如果再继续在旁边站着只是看的话,东西就要被这两兄弟吃完了,白桑亦当即不再犹豫,撩袍坐下,加入了饭桌之中,只是他自持少爷身份,不肯和那两个粗人一样喝汤也要喝出个惊天动地的响声来。他只是沉默又迅速地运用着手里的筷子,从那两兄弟的嘴下抢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