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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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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顿饭注定是吃不踏实的,三个人如大风过境一般正扫吃着,陆甲这不甚结实的房门迎来了第三波客人。这回来的客人可不是好声好气的人,房门直接被从外面一脚踹开,发出剧烈的声响,撞上墙又弹回去,外面当即有人出手把险些再关上的门扶了住,露出门外的人。
门内的三人吓了大激灵,陆甲手里的筷子掉了地,陆乙背对着什么也看不见,惊吓最深,碗被他的手一哆嗦,扔出去碎在了旁边的地上,幸而里面什么都没了,只碎了一地粗瓷片,白桑亦因为时刻谨记着自己的仪态与身份,紧紧捏着手中的餐具,什么也没掉,什么也没抛了去,单单只是身体狠狠抖了一下。
惊的惊,吓的吓,按住狂跳的心脏,三人俱是把目光投向了门外,陆甲和白桑亦还没有开口,但陆乙却像个炮仗一般开始冒火:“有毛病啊你?没见人正吃着饭呢吗?懂不懂什么叫礼数,进门之前不会先敲门吗?”他发泄着自己没睡好和没吃好带来的双重不满,站起来就捋袖子,气势冲冲地走到来人面前,简直恨不得贴上去啐那人一脸。
外面的人穿着一身类似于衙门制服一般的黑衣,站在陆乙面前稍微矮了约半头高低,此时敛着下巴,抬着眼皮往上看了,显出双眼下面各一条宽宽的眼白。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黑沉面孔,唰得就抽出刀架在了陆乙脖子上。
“哦?正吃着呢?看来我来的不算晚。”他拨开眼前挡路的人,像进自己家一样走了进来,坐到陆乙的位置上,拾起陆乙的筷子,也不嫌脏,也不挑剔,夹起包子就吃。
挟持着陆乙的两人各伸了一手将门关上,然后门神一样站定在门口守在了那里,两人中间是脸色和眼下青黑一样颜色的陆乙。
陆甲以为这人是白桑亦的哥哥派来的追兵,因此闭了嘴不说话,不打算掺和他们的家事,白桑亦认出这人身上的是京策卫的制服,心里慌乱,疑云丛生,不肯轻易地开口,陆乙被他们拿了住,刀刃沉甸甸又冰冰凉地压在脖子上,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以至于满屋子六个人,谁也不言语,谁也不愿轻易挪动了自己的双脚,只有这黑衣人的咀嚼声吧嗒吧嗒地响着。
桌子上本来不剩什么了,黑衣人吃完后颇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他用手一抹嘴,把面前的盘子碗挨个摞起来放到远地方,空出自己面前一大片桌面,双肘架了上去,两手十指交叉,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是开了金口:“这位是白二少爷。”他向着白桑亦一点头,“这位是陆镖师。”他又对陆甲一点头,“哦,那边还有一位陆镖师。”他转过身去瞥了一眼陆乙。
“鄙姓周,单名一个准字。今奉命调查白家二少爷泽州遇刺一案,没有逮捕文书,还请见谅。”
他彬彬有礼地说,然而在场的谁也不会认为这人是好说话的,因为他脸上始终是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黑的地方如同一个陷坑,白的地方又白得让人心里发瘆。
周准的这一番话简直把在场的人都讲成了丈二的和尚,一点头脑都摸不着,还是话里提到的当事人白桑亦首先坐了下来,仔仔细细地向周准问起来。
“我在泽州遇刺这件事谁告诉你的?你又是奉谁的命令来进行调查?”
周准冷冷地斜过了眼角,脑袋一动不动,忽然咧嘴笑了,森森白齿在红唇下若隐若现:“无可奉告。”
白桑亦在京城纵横二十多年,然而对这位叫周准的大人是从来没有见过,不光没见过,乃至连风声都没有听过一星半点,此时看他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的,却是个来者不善的样子。
他虽然不了解周准,但是对于京策卫的最高负责人还是比较熟的,全因京策卫和他哥哥的京城守备之间经常发生一些不大不小的摩擦,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架不住今天你惹我一下,明天我骂你一句这样的事情见天就发生,以至于不满情绪在下层兵士中积累地多了,两边的负责官员也跟着互相看不顺眼起来。
京策卫的人在白桑亦眼里都是一脉相承的小心眼儿,于是他看周准也是浑身包围着公报私仇,没事找事的气。
周准没吃饱也没喝足,但他并没有将不满表现的太明显,也无意再与白桑亦对话,转过头去,伸了一只手指向屋里的柱子:“把人捆到那上面去,等会儿一起带走。”
而趁着周准扭头的这一会儿,白桑亦的眼珠子在眶里骨碌碌滚了一圈,看向了陆甲,彼时陆甲正为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绑陆乙而心生气愤,正打算理论两句,结果就看见白桑亦给自己打信号。
四只眼睛一碰撞,似乎是因为最近两顿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们有了突如其来的默契,眉飞色舞地传了一会儿暗语之后,两个人俱是紧紧眨了一下眼睛,达成了某种共识。
“二位……”周准又面朝了他们两个。
“跑!”白桑亦猛地跳起来,冲陆甲大声地吼出这一句,转而飞快地从腰间抽出匕首,两步跨到陆乙跟前,首先挥刀砍开了柱子上的绳结,继而在周准的手下扬刀将落时抬起手臂抵挡,从那人身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周准立刻反应过来这几个王八蛋是要逃跑,一下站起来。
白桑亦的行为几乎吸引了周准的全部注意力,陆甲则是在白桑亦喊出口的瞬间冲向了窗户,毫不犹豫地开窗跳了下去。
周准见跑了一个,当机立断先顾眼前,合身上前就去堵白桑亦,他唰地抽出自己三尺来长的亮银色长刀,毫不留情地砍向白桑亦。
那边得了帮助的陆乙已经挣脱了绳子,他虽然是爱好流连花丛酒巷,但一身的工夫并没有落下,且周准带来的两个小随侍同样和自己的上峰一样,一大早空着肚子就奔此而来,手脚虚软,没什么威胁力,被陆乙两脚就放倒,迈过他们的身体走向了周准。
一时间屋里刀光剑影乱闪,白桑亦手中的小匕首毕竟还是太短,敌不过周准的长刀,胳膊腿上挨了几下,鲜血立刻顺着皮肉上的口子流了出来,把他水蓝色的衣服染出了块块大红斑。
白桑亦加上陆乙虽然也不是周准的对手,但是两个人要是逃跑,失去了随侍助手的周准也是拦不住的,他们且挡且退,纷纷从窗口跳了下去,清晨运来的一车喂马的草料正堆在院子里还没有卸货,正好给他们做了缓冲,两个人相互扶持着向外跑,刚出院门,就看见陆甲架着一辆空的马车等在外面,当即什么也不说了,跳上马车就走。
这马吃饱了夜草,又得了休息,正是有劲的时候,撒开蹄子拉着车就奔,一路扬起无数的灰尘。
“他为什么要抓我们?”陆乙在东倒西歪的颠簸中扯开了嗓子问白桑亦。
然而白桑亦也是被颠地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一张脸苍白而没有血色,他紧紧抓了车门,声音都抖了:“不知道!”
“那我们为什么要跑?又没杀人又没放火的。”陆乙一张嘴就容易吃灰,但他放不下心中的疑问,非想要问个明白才行,一刻也不想多等,于是在大张的嘴巴外面拢了一只手遮挡,实际上效果寥寥,说完他仍旧是吃了一嘴灰,只能不停地“呸呸呸”。
“可能因为他是小心眼儿吧!”白桑亦简直要抓不住车门,他一个踉跄跌在陆甲背上,连忙抓了陆甲的肩膀,伏在上面喊:“不能稳当点吗?”
“再稳就该被追上了!”陆甲大吼,又用力甩了马鞭,抽得马屁股啪啪作响,嘶鸣不已,埋头冲得更加起劲。
周准来时骑了自己的马,跑起来比负了重的马车要快,没一会儿就追到了马车后面,等到与车厢并行的时候,他站在了马鞍上,然后纵身一跃,落在车顶,单手勾着顶檐落在车厢前。
“完了,小心眼儿!”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除了驾车的陆甲之外,几个人又都打做一团,白桑亦和陆乙只能在狭窄的车辕上和周准乒乒乓乓地来回过招。
如此一方小小的天地,当然是不够他们几个发挥,拳脚施展不开。但是显然谁也不想放过了谁,不一会儿,只见眼花缭乱的胳膊腿挥舞的间隙中,周准那一身黑色的制服上有好些个灰扑扑的脚印子,白桑亦更不用说了,身上的血迹更多,一身的水蓝色眼看着就要被全染成红色,陆乙顾及着陆甲不要被他们所波及到,几次都差点被打下车去,还是陆甲关键时刻拖了他的后腰又把他顶上来。
反正车辕上三个人硬是打出了群魔乱舞的感觉。
混乱间陆甲扭过了身来,他一直是坐在前面,此时转身只能看见身后乱糟糟的六只腿,起起落落的好不热闹,然而三个人全都胸中装着莫大的仇恨一般只盯着彼此看,倒是一时间忽略了驾车的陆甲。
陆甲正好利用这个天大的好机会,瞅准了空子,出脚踹向周准的下盘。彼时周准只有半个脚掌踩在车上,全靠腰上的力气支撑,陆甲这一踹,让他骤然失去平衡,被车甩了出去,一路翻滚着撞到路边的墙上,差点被后面跟着的自己的马踏到。那匹骏马看到自己的主人,也是一惊,高高扬起前蹄,从周准身上蹦了过去,再收住脚转过身,低下头去嗅。
周准借着马头把自己拉起来,就这么一耽误的工夫,陆甲他们的马车已经扬长而去,街上的行人被这等惊天动地的架势吓得全都贴墙而站,惊魂未定地看着狼狈的周准。
“妈了个x的,不追了!”周准一脸官司地从地上抄起自己的刀,狠狠踹了一脚旁边路过的狗,把狗踹的呜呜直叫,夹着尾巴跑走了:“再追就丢人丢到全京城去了。”他对着一群鹅似的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人骂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滚!”路人顿时做鸟兽散,溜了个干干净净。
周准跌了这么一身的狼狈,头发也散落了不少,长长短短地搭在前额,简直让他羞愤地恨不得去死,他对自己皮相要求的严格程度已然到了一种非常的境界,见不得别人瞧见他的不好,要不是因为他还穿着一身官皮,非要把刚才那群看热闹的挨个剁了去喂狗,如此一副惨败的样子,让他还有什么脸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只能是牵着自己的马慢慢往回溜,还得去管那两个不让人省心的随侍。
“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两个小随侍浑身颤抖地跪在周准的脚下,简直要将脑袋塞到地里,他们心惊胆战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周准不负众望地赏了他们一人一个窝心脚,狠狠地发泄了自己遭踹的闷气,这才觉得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随后他站起来,解扣子拆腰带,把外袍脱了下来扔在地上,显然是不准备再要。
两个小随侍被蹬得向后翻了一个大跟头才停下来,不敢有任何的怨言,又乖乖膝行爬回周准的脚下,没受伤的那个小心地捧了周准的制服,方方正正叠好,及时周准不要了,这东西也得收回去,不能不明不白地扔在外面了事。
周准只穿一件雪白的中衣,下面的裤子虽然也灰扑扑的,可他是不能再脱了,否则就得光着两条腿走上街去,那还不如直接让他去死:“把老虎从干爹那给我牵来,今天晚上在德安街第三个路口等我。”那是他刚才被踹下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