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陆甲在黑暗中睁开了眼,那眼神清亮冷静,丝毫不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模样,他屏了气息去听,外面有缓慢而逐渐靠近的窸窣声,这声音与老鼠的动静不同,除非是老鼠成了精,想要半夜悄悄来吃了他饱餐一顿,要么就是外面有人来了。
      在牢房里那点阳光消失后过了很久陆甲才入睡,且他自己算计着,这一觉睡的时间可能有些长,因为他现在除了饿,精神上是非常的饱满,显然是睡足了。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天没有亮,那来的人会是谁?
      陆甲无声地坐了起来,然后又蹲起双腿,他鸭子似的向后迈步,让自己远离的门口,彻底隐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静静地听着,等着。
      牢里没有任何可以用做武器的东西,陆甲又颇有一身爱干净的毛病,绝不会去拎了恭桶与人打斗,因此他就只能两手空空地蓄着力,虽然几天没吃东西,却并不妨碍他攥紧了拳头,稳定了自己的下盘。然而拳头是带着小哆嗦的,两脚虚浮的下盘也不见得真有陆甲以为的那般稳固。
      脚步声愈发进了,同时靠过来的还有一豆小小的灯光,这一豆灯光足以把促狭窄小的牢房过道照得明明亮亮,也让陆甲看到了随着烛火扭动的一条长长的黑色人影。
      人影走到了木栅栏门口,这些手臂粗细的毛木头根本挡不住倾泻进来的烛光,借着小小的灯光,门里门外的两个人正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受了两天罪的陆甲头上的毛发东一绺西一撮地翘着,脸上斑斑驳驳蹭着不少灰,然而长眉毛,亮眼睛,看上去潇洒依旧。而门外的人,完全没有了之前伪装出来的颓丧与悲伤之感,一身黑衣穿在身上,显得腰细腿长,露在外面的脸白里透红,两个人的形象一个天一个地,相差甚远。
      “陆大哥。”
      “呦,这不是白少爷么。”
      来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家仆”,这回陆甲知道了他的身份,正儿八经的白家少爷,便忍不住地开口讥讽:“我以为少爷你已经天高任鸟飞,早跑的无影无踪了。”
      少爷没说话,把油灯放到地上,从腰间解下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钥匙,三两下就捅开了牢门上的大铜锁。
      然而他不反驳,不代表陆甲就会轻易饶了他去,又叭叭地开始阴阳怪气:“怎么,白少爷这是要救我?要知道我在门里面尚且算是含冤,要是跨出了这道门去,就坐实了我的不对,成了畏罪潜逃,白少爷要是真有救我的心思,不如直接去澄清我的冤屈,一了百了。”
      门开了,陆甲的心开始疯狂地跳,胸腔肋骨已经容不下那样大的动静,以至于他的一颗心正卯着劲想从陆甲的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步,但是又很快地将步子收了回来。
      “白少爷这是什么意思,真要救我出去?”
      外面的人把灯重新端起来,语气不急不缓地说:“童叟无欺,门都打开了,陆大哥还不相信吗?”他伸出一臂,做邀请状站在门边。
      陆甲踏出一步,因为还是怀疑这少爷不安什么好心,提防着他,这一步迈得是又慢又犹豫,然而见白少爷仍是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外面动也不动地等着,他才压制着那颗狂跳不停的心,继续向前,走出了栅栏门。
      大铜锁又被重新挂在门上,两个人并肩走在狭窄的过道里,陆甲惦记着自己那还没有着落的三百两酬金,又趁着白少爷此时就在身边,他怕出去之后这少爷又像在城门外一样跑个没影,干脆开始向他索要:“该给钱了吧?人我送到了,不管他到底是谁,这趟活我完成地没有差错,酬金一分不能少。出发之前你没说过会有这等麻烦,你家里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关起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算了,得加钱。”
      “给给给,钱的事情都好商量,等出去之后我们再谈这件事。”白少爷一心不能二用,已经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警惕四周上,自然不能再有别的心思去关注陆甲说了什么,只能随口敷衍。
      “这次你不能再跑了吧?”
      白少爷像是被噎住一般“呃”了一声,赶紧一叠声地否认:“不能不能,我本来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上次那是形势所迫。”
      “什么样的形势?”因为还未走出这地牢的范围,所以两人都不敢高声,叽叽咕咕地在小小的烛光包围中讲小话。陆甲有心打破砂锅问到底,但白少爷忽然竖起手指发出“嘘”的声音。
      白少爷在出地牢之前将手中的烛火吹灭,两人趁着黑漆漆的夜色向外行走,在这样的寂静中,讲话自然是不合适的,因此陆甲歇了他刨根问底的嘴,白少爷也终于有机会放松他分出去的那股神经,二人只是猫着腰,点着脚,溜着墙根一点一点往外蹭。
      陆甲知道这种半夜逃亡绝不会从正门出去,此处是白少爷的家,他肯定有独家的出门方式,因此只是一言不发地死死咬着前方那一团身影静悄悄地行走,琢磨着等到了外面,不愁没有机会要钱。
      走在前面的白少爷熟门熟路地摸了一路的墙根,把人带到一处荒废的院子里,院子只有一间大堂屋,厢房的位置光秃秃一片,堆满了破铜烂铁和朽了的木头,原来此处正是他们府上安放淘汰下来的杂物之地,莫说半夜,就连白天都没人愿意赏光让鞋底子来这横七竖八的杈丛中溜上一圈。
      在这处院子的一面墙上,有一扇小小的单页门,是白府的后门,白少爷如此的不安于室,且能做出往家里丢一具尸体这样震天动地的混账事情,知道个把后门不是什么稀奇事。他径自走过去想要开门,却发现门上有一崭崭新的小锁。
      现在开锁显然是不可能,声音太大很容易就会引来巡夜的府兵,唯一能走的门已经被堵上,他们就只好准备翻墙出去。
      陆甲看白少爷在门口鼓捣老半天也不见开,等得有些不耐烦,上前去低声问:“好没好?再不出门天都该亮了。”自从他受了那被关起来的无妄之灾后,仿佛把他在外人面前抻着的好脾气也一并关了起来,对待这个还没结账的雇主,变得恶声恶语,毫不客气。
      “门锁了,开不了,只能翻墙出去。”白少爷离了门走到墙下,此处的围墙并不很高,因为周围住的不是高官就是武将,朝中有名有姓的人大半都住在附近,人人家里有家仆,夜夜街上有兵士,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很容易就能扒上墙头跳到外面去。
      扒墙头陆甲并不陌生,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朝不保夕的日子而将这项技能锻炼的炉火纯青,长大了依旧熟门熟路,但因为几天没吃饭,腹中空空,脚下有些虚浮,因此动作没那么顺利,好歹是踉跄着骑在了墙上。他本来想着白少爷是个少爷家,恐怕没此本事,如果少爷能答应在他本来应得的酬金外另加一笔银子,就大发善心伸出援手,帮助他从墙这边到另一边来。
      然而没等陆甲将盘算当做筹码讲出来,白少爷便三两踏步,踩着墙面立在了墙头,弄得现在陆甲得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陆甲心里是一阵一阵的不平衡和诧异,盖因这白少爷不光工夫比他好上很多,远远超出他的预料,连姿势也是帅气万分,行云流水,简直把他比得像个毛手毛脚的小学徒。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一下小嫉妒,没人希望自己在别人面前被比下来,尤其这个人还是他心里不怎么瞧不上的人,而陆甲在白少爷面前现在不是被比下来的问题,简直有些灰头土脸。他恹恹的不说话,心里已是生了一股不明不白的委屈之意,觉得这人生当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们两人一坐一站,正在墙头上还未向另一边下,远远地回头就瞧见白府内有火光灯影闪烁,有人执了灯笼火把正在走动。
      白少爷一看府内突生的变故,脸色一凛,“唰”地就跳下墙去了,然而陆甲没有他那样快的动作,还愣在墙上没有动。白少爷在下面着急忙慌地开始催他:“快点下来,有人来了。”
      然而陆甲越被他催地急,动作反而越没了章法,一条腿翘了半天也没有成功地从墙内越到墙外去,他自然也是着急的,很怕被人当场逮住自己的逃亡,干脆把眼一闭,心一横,直接向墙外倒去,按照陆甲自己的想法,这围墙并不很高,摔一跤不算什么事,男子汉大丈夫,也不是个怕疼的人。
      可他却没有摔到地面上,陆甲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白少爷的黑衣,原来是白少爷在下面看他的姿势有异,不由自主地伸了手去接他,一接一个准,陆甲直接从墙头滚到白少爷的怀里去了。
      这样一场可以称得上是话本子里英雄救美的场景放在两个大男人身上,看起来是无比的诡异,陆甲手忙脚乱地要从白少爷身上挣下地来,过程中少不了有一番拉扯,而在这拉扯中,陆甲发现白少爷真是不可貌相,人看着白净瘦削好似一颗水灵灵的嫩白菜似的,衣服下面倒是块垒分明,有料的很,简直是白菜中的王者。
      两人刚站好,掸衣服拽袖子地整理自己,就听见墙里面传来一声震彻天际的怒吼。
      “白桑亦!!!”
      这一声吼像是响雷一般炸开,把刚翻墙而出的两人三魂七魄震飞能有一半多,他们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开始夺路狂奔。
      要说这对京城的了解,当然还是得白少爷更拿手,而陆甲也是刚刚才知道了白少爷的本名叫白桑亦。
      白桑亦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儿时又是个十分顽劣的性格,这城里的每一条街巷没有他不知道的,也没有他没踏足过的。街上的巡夜官兵,什么时候巡到哪条街,他也都门清,别看现在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白桑亦在其中穿梭奔跑和在白天没什么两样,陆甲跟着他的脚步声,见弯就转,逢大街便矮身快走,如此穿街过巷七拐八绕,已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反正周围是人烟罕见,不知是大家都睡了还是白桑亦将他带到了荒郊野岭。
      然而看周围有墙有街,怎么看怎么还是在城里,并没有出了城去,可见白桑亦这是将他带到了一处离白府较远的地方,让那府里的人鞭长莫及,一时间追不过来,找不到他们。
      陆甲几天来本就没吃什么东西,今天晚上又没命似的东奔西跑,早已体力不支,双手扶着膝盖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你这是…把我…带到哪来了?”
      白桑亦紧贴在一个墙角,稍微侧了头向外看去,没见有人追来,这才确信他们是暂时安全了。
      “今晚吃饭睡觉的地方。”白桑亦转身回来,问他:“你还有没有力气,我们一会儿得装得正常一点去住店吃饭,别让人看出问题来。”
      陆甲喘匀了气,开始抹头发擦脸地将自己尽量收拾出一个人样来,他解开长发,用手指梳了,再重新扎一个光洁的高髻,衣服在跑跳过程中蹭了一身的灰,没法换只能拍拍打打。如此上下一折腾,虽然看上去仍旧是遭了难一般的狼狈,但因为那张脸上的眉眼之间带着很是不服输的劲,看起来生机勃勃,倒也不算是什么贼眉鼠眼之辈,不会让人看了心生提防。
      “原来你叫白桑亦,棺材里那个是你用易容术假冒的吧,你为什么要弄一具假尸体糊弄家里人?”
      “我说陆大哥,你一定要上来就问这么大的秘密吗?”白桑亦脱下一身的黑衣,从巷里一个竹编小筐里拿出一身早就准备在这里的软绸衣服换上,夜行衣太不适合公然地出现在别人眼前,他换好后把黑衣又藏在了小竹筐里。
      “你说的对,我对秘密不是很好奇,我更关心的是酬金什么时候能给我结算,还有额外的赔偿问题,你可千万不能耍赖,我知道你家在哪,你要是言而无信,别怪我先捆了你,去你家上门讨债。”
      “我说了给就肯定会给,你没必要因为我之前一时的失信就这么警惕。”白桑亦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衣服,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把折扇:“现在不要说这件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着什么急!”他挥舞了一下自己的扇子,对自己变化之后的形象非常满意。
      白桑亦本就生得宽额大眼,一条鼻梁溜直地长在脸上,身形高大又板正,脱了一身乌漆嘛黑的夜行衣,摇身一变又恢复了官家少爷的派头。他一摆扇子,提步走出了巷子,对身后的人招呼:“跟上。”
      陆甲就亦步亦趋地跟他走了出去。
      两个人大步小步,正大光明的走在这街上,但因为是半夜,灯光昏暗,月亮也不甚明亮,陆甲看白桑亦在前面走得昂首挺胸,不由得更加心虚,他怕被人发现,怕被巡夜的逮着宵禁之后还在外面瞎逛悠,更怕白府的追兵追上来,步子迈得小心翼翼,乱七八糟,简直更像是一个小贼。
      走了不久,前面拐进了一条奇怪的街,宵禁政策好像在这里完全是失去了作用,一栋接一栋灯火通明的小楼排列着,酒菜香,脂粉香扑面而来,险些把他熏一跟头。一闻见食物的味道,陆甲也顾不上什么贼不贼,逃不逃的了,快步走到了白桑亦的前面,准备挑一家馆子进去大快朵颐一番。
      他甚至已经踏上了饭馆的台阶,背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进错了,不是这家,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闷头就往里进,那是吃饭的地儿吗?”
      陆甲满心满眼都是大鱼大肉,听了白桑亦的警告才定睛一看,大堂内坐着的可不止有食客,一群飘飘若彩云的女子移来舞去,带着银铃般的笑声穿梭在那些满脸堆笑,遍嘴流油的人之间,女子是美丽动人的,然而那些食客却是丑陋无比,和青面獠牙的妖怪也没什么区别。
      他立刻清醒了过来,后怕自己差点失了贞节,虽然陆甲并不很是看重自己在这方面的作风,但也不是很想糊里糊涂地就丢失在这里,他还没有成亲,不能提前对不起自己的娘子。
      陆甲饿得发了昏,一刻也不想再多等,两只眼睛着了火一样四处逡巡着能让他踏实坐下吃饭的地方,然而白桑亦还是不紧不慢地踱着小步子,他对这里完全不熟,很怕自己莽撞进了什么盘丝洞老虎山,不敢主动去探去问,只能连续不断地催白桑亦:“还没到?这条街都快走到头了。”
      再往前走确实没几家店面了,而且也都看上去灰扑扑没那么漂亮,白桑亦“唰”地收了扇子,两手往身后一背,脑袋一偏,说:“这不是就到了么,跟上,少爷今天带你吃好的。”
      他向着其中一家灰房子走去,陆甲看懂了他的方向,二话没说,快步超过他已经进了门去,挑了一张小桌坐下,立刻招呼店小二来点菜,白桑亦随后而来,毫不见外且自然地坐在了陆甲对面。
      面对着食物,陆甲已经完全失去了耐性,他将挂牌上的鱼肉通通点了一份,又要了一大壶醇香的好茶,末了一指白桑亦,对小二说:“他有钱,他请客,不要磨叽,抓紧上菜。”
      小二快乐地跑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