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
少爷的家门，家仆在路上是给陆甲报过的，因为有着要把可怜少爷送回家的责任在身上，陆甲丝毫没有为京城的繁华而迷乱了双眼，他一路打听询问，牵着同样劳累的马儿，终于找到了少爷的家。
真是大啊！
陆甲看着眼前阔气的大门，以及大门外面威严蹲立的石狮子，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他在裤子上蹭干手心的汗，才鼓着胆子上前去和门外的看守搭话。老实说，是个民，都对官有一种天然的惧怕感，越大的官越怕。陆甲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到看守面前的，一句话颠三倒四让他说了个乱七八糟，幸而那看守是个冷静且见过市面的，虽然陆甲把话说成了好似被狗啃过一般地乱，他也听懂了，并且飞快地进门去通报。
然后很快地，就有人连人带车把陆甲带了进去。
之后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做梦一般。先是急匆匆来了一个满面阴煞的大人物，二话不说就撬开了棺材，然后毫不客气地在少爷身上又捏又摸，末了忽然变得像被点燃的爆竹一般，鼓着眼睛倒竖着眉毛，一脚踹翻了棺材，那少爷很是可怜地骨碌碌滚了出来。
陆甲打眼一看，几乎以为自己是对家仆思念成了精，瞧着那少爷长得和一路同行的家仆有个十成十的相似。
而那位大人物火急火燎地燃烧爆炸了一通后，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他，瞧着那双怒中带煞的眼睛，陆甲觉得自己似乎是讨薪无望了，一边后退一边想着走。然而大人物身边跟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府兵，全长得比陆甲高比陆甲壮，一点力气都没费就把已经被眼前的阵势唬住的陆甲头朝下按在了地上，粗粝的地砖磨着他的脸皮。
“他人呢？”大人物蹲在陆甲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从陆甲的角度，只能看见大人物的黑色靴子，往上使劲斜了眼，也才能勉强瞥到腰。
陆甲自从跟了师父转运之后，还未曾受过什么委屈，把他幼时流浪在外遭受的苦难都算上，也没有经历过如此大阵仗的，简直像是阎王爷三堂会审，要掏出他的五脏六腑看个透彻，他一时间脑子空白，竟是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反问：“谁？”
“谁让你送一具棺材到白府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大人物很有大人物的风度，虽然把他按在地上，却没有用力气摩擦他的脸皮，因为折磨人不是重点，答案才是。
陆甲半边脸完全是不能动，然而他非常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急慌慌地开口，地上的碎沙就争先恐后地都被吸进了他的嘴里：“是一个长得挺高，看着挺有钱，不是，挺大方的，瞧着和少爷有几分像的人，他说少爷孤身在外，暴毙而亡，着急忙慌地要送回来出殡，出钱三百两托我走镖。”
“你是镖师？”大人物又问。
陆甲使劲点头，感觉脸皮已经在地上摩出了血道子。
“镖银收到了吗？”
陆甲无法摇头，闷闷地回答：“没有。”继而他心里又燃起了一股希望，认为这大人物会看在少爷的面子上，出了这笔钱，死者为大，他既然已经将少爷送了回来，不管这大人物是少爷的爹还是主子，理应看在亡者的份上帮忙清了这笔账。
然而这大人物仿佛也是个抠门精，或者干脆不知道什么叫做不能赊账，直接站了起来，高高在上地说起了风凉话：“那就谁承许你的，就找谁要去吧。”他原地转了一圈，对地上的陆甲说，“好心提醒你一点，棺材里装的，不是白府的少爷，托你走镖的，恐怕也不是我家的家仆，这个钱，我是不会当冤大头来出。但是你今天来我府上闹了这么一通，不能就这么算了。”话毕，左右按着他的人手下用力，把陆甲从地上架了起来，直挺挺地与大人物来了个脸对脸。
陆甲像是吃了三五斤黄连一般有苦说不出，他非常想向这位官老爷证明自己的清白，然而天可怜见的，他没有犯法，更不要提在走镖送尸体这件事上他自己都是一个受害者，对于自证这件事，简直就是无从下手，更没有角度开口，天底下应该没有再比他更可怜的人存在。
“先把他关起来，等罪魁祸首抓到了，再放到一起收拾。”大人物发了话，左右高大的府兵们连陆甲的脚都没让挨着地，直接提溜着一路走，到了一处小院子外面，一转身走了进去。而在这处院子里，竟然有这么一扇能直通地下的门，陆甲就被一路架着走了下去。
原来这里是一处私人修建的地牢，阴暗潮湿，带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倒是没有闻出血腥气，单只是瞧着恐怖异常。陆甲像手无缚鸡之力的鸡崽子一样被“噗通”丢进了随便的一间牢房里，栅栏门一锁，那两个府兵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中，把他彻底地一个人关在了里面。
陆甲从来没有这么冤枉过，赔了夫人又折兵，他没有夫人可赔，赔出去的是那尚未到手就已经烟消云散的三百两酬金，简直比赔了夫人还让他不可忍受。银子丢了是实打实的损失，就好比从他身上生生剜去了一大块带血的皮肉，让他痛不欲生。且他又是无缘无故地被囚禁在这里，一切的缘由还是他在城门外善心大发，要将那个少爷送佛送到西地给送回家去。
现在看来，少爷未必是真少爷，家仆又不是什么好家仆，这其中官司和恩怨他不清楚，也与他无关，他只知道，自己是踏踏实实丢了三百两银子，尽管那银子从未给到过他手上，算不得是到手之后丢失的，然而确实是一大笔损失，疼的他简直要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中呕出一地血来。
钱，终究是丢了，但命不能不管。陆甲强打精神蹭去了栅栏门边，没有灯光，昏暗一片，他凭借着双手，扎了无数下木头上细小的倒刺，才摸到了门上的锁。一把好大的铜锁，链子也有两指那么粗，不要说他身上的一应武器衣服都被扒了去，就是有刀剑在手，也不见得能撬开这么结实的锁，顿时一阵绝望。
陆甲绝望之余，尚没有丧失最后的理智，他虽然在外面还有个接应的师弟，然而师弟是个不怎么靠谱的，要说两人都在外面，那加起来的力量足以应付许多危险，但他现在可以说是身陷囹圄，还是一处很厉害的囹圄中，指望师弟还不如指望自己来的靠谱。
可是指望自己，他方才已经探索过了，除非这里地牢的房顶上有一处陈年的狗洞让他钻出去，否则的话，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无路可逃。已经快要自暴自弃的陆甲盘坐在墙角，仔仔细细地思考有什么方法可以逃出去。
他忽地站起来，两步奔到门后，抓着木栅栏，使劲地让自己的嘴努了出去，冲着外面叫喊道：“有没有人啊，好赖给点吃的来，万一饿死了我，就不怕有人报官吗？”
外面静悄悄一片，没有人搭理他。
“没有饭，水总有吧，虽然说那人不是你们的少爷，但好歹死者为尊，我也不算是犯了什么罪，不至于这样折磨人吧？给口水总是可以吧？！”
还是没有人搭理他。
“妈的，做官的果然都是一丘之貉，天下乌鸦黑到一家去了，哪天真让我碰见了你家少爷，一定二话不说蒙了他拉到荒郊野岭给一刀抹了脖子，随手扔在乱岗子上，再叫几只野狗来享用了。”陆甲又气又急，一改好言好语的说话风格，开始漫无边际地向着那位他不知道的少爷诅咒起来，然而这样仍觉得是不解恨，盘坐回自己的小角落还在嘟嘟囔囔地咒骂：“莫说不是你家的少爷，哪怕真是你家的少爷，等我出去了也一定掘了他的坟，把人拉到大太阳底下狠狠晒上个三五天，也是一口水都不给喝，大家一起渴死算了。”
忽然外面窜起一阵动静，把陆甲吓得一激灵，赶忙把自己的嘴闭了个死紧，全身的寒毛都炸了开，战战兢兢地听外面的动静，他骂归骂，心中仍是害怕人家借此发挥，真的就给他来点厉害的颜色瞧瞧，不管是老虎凳还是辣椒水，哪一样都不是他能承受的。
然而陆甲竖着两只耳朵听了半天，不像是有人走过来的动静，而像是窸窸窣窣的害老鼠，让他是又难过又有点庆幸。
陆甲缩在自己那处角落里，心中的情绪像坐开的水一样咕嘟嘟直翻腾，一会儿忧心于自己恐怕再也拿不到酬金，一会儿又绝望地认为自己鲜花翠柳一般的大好年华就要结束在这二十六岁的关头上，一会儿甚至摒了所有念头，单只是想念自己床下那些坛坛罐罐们。而他的师父和师弟，在他这乱七八糟的念头里，只是占据了一点小小的位置，略微一想，就那么过去了，陆甲还没有肯为了他们要死要活的时候。
师父要是没了自己，还有后面一串乙丙丁戊的徒弟干儿子们，师弟们如果没有了师兄，肯定会一边悲伤地挤两滴眼泪，一边高高兴兴地瓜分了师兄留下的来不及花的老婆本。
这可不行！
陆甲强打起精神来，提醒自己万万不可心灰意冷，他绷直了背，坐稳了腿，一副要长久在这里耗下去的样子。
黑暗静静流淌过去，白天要到了。
然而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是完全无法体察到新的一天已经来临，陆甲在角落里坐了一宿，没有干燥温暖的稻草做底，他坐在冰冷的地上，就觉得冷气一股股顺着他的后脊梁往上钻，已经让他全身的骨头都遭了一场大罪。于是他决定不能一直坐着，所以时不时就站起来绕着这小牢房活动一下。
小牢房小的可怜，走十来步就能绕一圈，可绕一圈是不可能缓过来的，于是陆甲就一圈一圈地绕，等绕的自己头晕了，再继续坐回去维持自己的冷静。
他觉得这地牢里好像没有那么黑的化不开了，现在似乎是有种朦胧的灰黑色的感觉，于是陆甲又来到栅栏门边，这回他使了劲，让上半张脸贴着木头之间的缝隙往外钻，胡乱凑出去半只眼睛看，就瞧见离他很远的一处地面上，似乎是贴着金箔一般闪着金光，那金光只有小小一片，却把周围照的朦朦胧胧的美丽，他发现那是阳光，原来这地牢并不是没有窗户，只不过是没有开在他的屋子里，根据阳光判断，现在应该已经是第二天白天了。
昨天进城之前吃的冷干粮已经完全化为了残渣，且被他抛弃在了牢房里唯一算得上是好心准备的恭桶中。现在陆甲肚中无食，又渴又饿，已经没了力气去努着嘴求人或者骂人，他长久地靠坐在门边上，隔三差五地去看那一块小小的阳光，判断着时间。
亮光消失了，一天过去，又进入了黑暗。
陆甲不想再去那个角落，就长身躺在了门边，一只手枕在头下，一只手把着栅栏门上没有倒刺的一处，睁大眼睛盯着几乎实体化的黑暗胡思乱想。
左右是逃不出去，他就开始胡天胡地地想一些人和事。
陆甲首先想的是雇他走镖的那人，那日棺材被踢倒的瞬间，他看了一眼滚落出来的尸体，虽然没有很是看清，但样子却是已经牢牢刻在了他的脑子里，那尸体的模样，长得是真像自称家仆的那小子。
除非两人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要么肯定有一个人的脸皮是假的，他听说过有可以以假乱真的易容术，是真的可以达到和别人的脸一模一样的可能。
如果棺材里的少爷是假的，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的身份和脸都是假的，如此一来，长着同样一张脸的“家仆”自然也就不是什么真玩意儿，这趟镖纯粹是那个“家仆”闲着没事作弄白家；二是“少爷”的脸和身份其中一个是假的，从大官开棺之后又是揉又是捏尸体，而不是当机立断丢掉的表现来看，起码一开始他是真被唬住了，所以很可能尸体的模样必定是真少爷的模样，如此说来，外面那位跑掉的“家仆”，就是如假包换的真少爷，而尸体肯定是经过了易容才包装成了那么一个样子。
陆甲想不通他们这种有钱有势的人家为什么有这种玩闹的爱好，饥饿引起的心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闹反抗，他翻了个身，左手用力按压自己的腹部，稍微缓解了一些肚中的难受，他想，再过几天如果还是没有一丁点吃喝的话，恐怕他就要向这里的老鼠下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