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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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甲之所以叫陆甲，完全是因为他是个捡来的孩子，师父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却在算数上好像脑袋瓢上开了眼一般精明的，当即就把他认作了自己的长子。
身为长子，就得有个长子一般的名字，甲乙丙丁，甲在最前，故而一听就知道他是老大，因此他也就随了师父的姓，有了固定的名字，叫陆甲。
师父捡着他时，自己也还是个□□里只有小兄弟当啷响的穷小子，有了儿子，就像是同时有了亲兄弟一般，因此陆甲除了给师父当儿子，还得给师父当兄弟，两人一起，有糠吃糠，没糠就张着大嘴，面向风口灌个空饱。
就这样伴随着穷与饿的成长，及至他们终于挣下一番家业之后，父子两个却养成了一模一样的抠病，见着钱就想挣，有了钱就惦记着藏，每个人的床底下统一地摆了一群大瓦罐，碎银子小金锭，满满当当屯了一地，连老鼠来了都要把牙硌掉。
却说这营生做的是什么，非亲生而胜似亲生的陆氏父子，开的乃是一家镖局，甭管是护送小姐外室等娇滴滴的女眷，还是押送箱奁货物等大件，都干得风生水起津津有味，凭着他们好似屁股后面点了火似的昼夜不停歇地经营，落南镖局成了泽州一个要门脸有门脸，要路子有路子的，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大家业，而他们父子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成了泽州城里大姑娘小寡妇眼里的香饽饽。
但许是老天爷原本就不大睁的眼睛今年忽然闭上了，不乐意看他们这群好似大磁石一般搂着钱不撒手的活祖宗喘气一般，落南镖局自打开春以来，行情就肉眼可见的不好，十天半月不曾有一档生意登门，而上门打听的也十有八九只是打听打听，出了大门一拐弯，恐怕比街上擦肩而过的人还要陌生，再没见过回头的客人，落南镖局这回是真落了难，往常三天两头登门的媒婆，入夏以来也再没见过面。
陆甲的师父年轻时候很是有人多力量大的认知，除了陆甲之外，还捡了不少小乞丐和半大叫花子，让陆甲身后缀了一串的乙丙丁戊们，镖局做大之后，师父又收了许多年轻俊美的小徒弟，让他们的家业看上去愈发的大，人丁在没有娘亲的情况下，全凭着师父的本事开了不少枝又散了不少叶。
而如今陆甲和这些每天呲着大牙吃白食的师弟们一样，除了练功就是和师父在院子里抠脚，没有进项，就好像那貔貅饿着肚皮一样，总想着要不要去干个别的什么活贴补一下生计，全因为床底下已经有一个瓦罐快要见底了，陆甲每天睡前去翻看，总觉得像是自己体内的血止不住在往外流，流得他是两眼发昏，心口发疼。
所以那天在好不容易等来的一单生意上门后，他毫不犹豫地就接了。
陆甲还记得那天正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他正蒙了脸窝在躺椅里睡觉，傍晚的风不时拂过，惬意得很。
“哪位是当家的？”一个声音吵醒了酣睡的陆甲，他站起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当家的不在，你和我说一样的。怎么，要走镖吗？”陆甲手脚伶俐地扽衣服拽裤子，整理自己的形象，避免给主顾留下不靠谱的印象。
院子里的其他师弟们也站成两排，昂首挺胸，一个个恨不得把脸甩到天上去，就为了表明他们的精神面貌非常之饱满。
“不知道你们惯走哪条线。”雇主跟在陆甲身边看他们的装备，刀剑刃口明亮闪烁，马圈里的马高大威猛，眼神清亮，车也都是结实抗造的料子，这些都让雇主非常满意。
每个镖局都有自己比较熟悉的地界和路线，因为走得多，路子熟，有的甚至和山匪关系不错，私下有没有交易不好说，反正剿匪行动开始之后有不少镖局就悄无声息的不见了，或者干脆一蹶不振。但没有镖局敢把某段路划归己有，因为商会会出面制止这件事，不让形成垄断。
陆甲有意显摆，却不敢在这方面糊弄，只好实话实说：“往上走永州，雍州都可以，西边去得少，海州不去，我们不走水路。”雇主听了没说可也没说不可，一度让陆甲心里忐忑，担心又是一场空打听。
等到他领着雇主将镖局里里外外都转了个遍，什么都看过了，陆甲甚至开始怀疑这冤大头难不成是要在这个时候准备开镖局，来他们这刺探敌情来了，才终于等到雇主再次开口：“你们很不错，我有一件货想北上送往中州都城，不知道你们接不接。”
如果陆甲知道自己之后会遭遇些什么又损失了什么，他当时一定会再犹豫一下，至少应该和师父或者几个年纪大的师弟们商议一下，不那么轻易又草率地做出决定。
但他当时真的是已经被只出不进的近况折磨地看见个□□都想去掐一把肚子看能不能吐出块金子来，自然不肯放过这个看上去能出不少钱的大主顾。
“中州我们不是很熟。”陆甲先给雇主挑明了实话，接下来很快开始给自己贴金，“但是你也看到了，我们能力很不错，这个价位的镖师实力你找不到更好的，那些大镖局，肯定不会多重视这条线上的活，他们的重点在崇山峻岭和海道上。中州一带的业务我们早就有心拓展，近来天下太平，路也好走，肯定没什么大问题。”
“你先不要把话说的这么满，我这件货比较特殊，你最好还是先看过货再说。”雇主摇着头笑，非常冷静，丝毫没有因为陆甲的自荐而着急决定。
陆甲听完这话，心里一突，有点犹豫，镖师的圈子不是很大，但凡遇上点什么奇怪的事，总能很快大家都知道，尤其是危险，免得大家一趟趟往上送命。他之前也听说过大镖局曾经发生过走一趟镖填进去三四队人的事情，不由得有点犯嘀咕，该不会这么倒霉也找上他们了吧。
这么一想，他看雇主就觉得有点阴邪，好像那张白面皮底下是一堆蠕动的黑水。
最终他们商定了当天夜里去看货。
然而看货的地方他娘的竟然在义庄！
陆甲到的时候正是月上中天，光华大亮，白惨惨的水似的泄在地上，照得影子黑魍魍。义庄院子里停了一口黑漆大棺，已经钉好了，雇主就站在边上，说：“我们少爷去得不好看，就不给你们引见了，但人总要落叶归根，我一个人干不了这事，寻常脚夫又不放心，还得找镖师帮忙。”他拍了拍棺材板，问，“怎么样，三百两，能接吗？”
三百两，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银钱，以至于陆甲再去看雇主时，都觉得月光照在这人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富贵财主的金，甚至连棺材都不觉得可怕，陆甲简直想当场搂过雇主来声泪俱下地感谢一番，并且好好给他们家的少爷摆一些贡品，再上柱香，如果需要的话，磕个头也不是不可以。
对钱财的渴望已经让陆甲完全忽略了对尸体的恐惧和对中州都城的陌生，再不开张，恐怕师父就要惦记着去他床底下掏他的老婆本贴补那帮小崽子吃饭了。
陆甲犹豫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人去万事空，到了就是一摊“肉”，把肉送回家什么的，不是很简单的吗。
两人在义庄达成了一致的意见，第二天准备，第三天就出发，因为少爷离家实在不算是近，而少爷家对于良辰吉日又看得简直和眼珠子一样重要，骤然死在外面，定然要挑一个好时辰下葬，万不可在路上耽搁了时间。
陆甲软绵绵地踩着满地银子色的月光回到镖局，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嘴角都快挂在耳朵上了。他摸黑进了师弟的屋子，一把捂住了即将会吱哇乱叫的嘴，言简意赅地讲述了这好大的一桩生意，讲得两个人四只眼睛由黑转成了绿油油的光，好像夜里见着肥羊的饿狼一般。
第二天收拾时，陆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表现得像个刚开荤的毛头小子一般不稳重，他端着大师兄的架子，收着牙，绷着脸，一件一件地清点自己的装备，喂马，套车，并且在深夜不点灯的情况下，准确无误地又清点了一遍自己床下的瓦罐，每一粒银子，每一块小金锭都摸了一遍，气味和形状全在他心里过了数，牢牢摆正，等这趟回来，它们就会有更多的兄弟姐妹，差不多能再添三四个瓦罐。
等到第三天，鸡还没起床扯着嗓子冲太阳嚎叫的时候，陆甲拉着车去了义庄，带上那位倒霉催没个好死的少爷，和他大手笔的再生父母，踏着清晨的凉意上了路。
马车在官道上咯哒咯哒地走，陆甲很是贴心地给马车围了一圈白花，一路上马鞭挥地轻快，却并不重，因为不可以让马刚一上路就累着了，雇主不催，他就保持着匀速不紧不慢地走。
雇主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悲伤样子，坐在车辕上勾肩驼背，脸色是灰黄色的惨败，完全不似在月光下时的晶莹剔透，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偶尔抬头，也只是撩开眼皮看看日头，继而又像不吃不喝的老鸟一般继续盘踞着了。
陆甲有时候怀疑他是个妖怪，然而雇主能够大喇喇地迎着太阳赶一天的路，在月亮下也是随时有影子，甚至摸上去同样和人一样温暖如常，完全不是个异类，因此陆甲只当他是死了少爷伤心过度的家仆，也不好多问。
一路快走官道急走水地赶路，陆甲凭借着从别的镖局那里打听来的路线规划，终于在十天之后走到了天子脚下——的门外边。
京城的城墙是那么巍峨，高耸入云，京城的城门是那么高大，高到陆甲仰着脖子才能看到城门弧形的顶。他们来的时间太不巧，城门已经过了落钥的时间，两扇朱红色大门无情地把陆甲和他的雇主拒之门外，很高的城墙上有值班的兵士，陆甲喊破了嗓子，又快把耳朵抻成了驴耳朵，才一来一去地问明白了第二天开门的时间。
没办法，当天晚上他们只能像之前一样，露宿野外，好在他们有一个装在棺材里的少爷，寻常毛贼不会打死人的主意，而天子脚下也不会有这样明目张胆的偷盗抢劫，于是陆甲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照常是拿布好好的把棺材表面打理了一番，擦去浮尘。雇主不在，兴许是买早饭去了，且等着他回来两人吃过东西之后就能进城，陆甲远远地看了，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进城的人，有的扛着皮货，有的背着篮子，也有人架着大车，拉着箱子装的货物，反正是一派吵吵嚷嚷的热闹景象。
然而他左等右等，雇主始终是不见踪影，城门口的长队伍由长变短，最后不再有人往里进，而开始零零星星地往外吐人，骑马的华服男女，大大小小插着各式小旗的马车，甚至还有让他眼花缭乱的一群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子们。雇主还是没有回来。
没有人看车，陆甲只能啃自己身上带着的冷硬的干粮，然后在车辕上横着竖着换了有八百个姿势坐着躺着，等到城门又到了快要关闭的时间时，他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雇主竟然跑了。
那个一路上始终带着悲戚，不离不弃也要把他的少爷送回家的忠心耿耿的家仆，在进京的前一天晚上，终于暴露了自己冷面冷心的本来面目，把少爷和他一起抛下，消失在了城门外面。
陆甲牵着马车，马车上拉着棺材，棺材里躺着死后变得孤家寡人的可怜少爷，忍不住骂出了口：“他娘的，还没给钱呢。”
“你到底进不进来，不进就赶紧走，别耽误锁门。”城门洞子里长枪的兵士恶狠狠地呵斥陆甲，仿佛他再在这里犹犹豫豫地不进不出就要用手里的利器一把将他戳死一样。
兵士的声音唤回了陆甲的良心，让他放弃了既然家仆没给钱，又跑了，不如把少爷随便扔在野外回家去吧的想法。早晨冷硬的干粮并没有让陆甲的心也变得和家仆一样成为一块大石头，他心里酸酸涨涨地开始可怜起躺着棺材里的少爷，既然被叫做少爷，想必年纪是不大的，肯定也没有成家，就早早地离了人世，最后这段路虽然家仆没有忠心耿耿陪他走到最后，但已经算是到了家门口，再被随便扔了，也太可怜了些。
陆甲认为自己简直算是天下第一大好人，钱没到手就飞了不说，还大发慈悲心将这个可怜的少爷一路送回了家，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有善心了，他真应该去庙里给自己点一盏健健康康的长寿灯，或者干脆去找医馆瞧瞧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