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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心 ...
示乾殿中,御医正在为天子冷敷,他发烧了。殿中一干人等都在忙忙碌碌,为天子端水送药。
“王御医,请问陛下这是怎么了?”温湛关切地问道。
“这四月天气,又没有风,陛下应该不是着了风寒。大概,大概是课业繁重,朝中事务冗杂累的吧。唉,急火攻心,还有些发炎。除了喝药,得用雄黄酒为陛下擦拭身子。”
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他最清楚,也就知道这烧发起来的缘由了……
“那,我来吧。”
天子听殿里两人的对话,不怀好意地冲湛笑笑。他摆摆手,让御医退下。示乾殿里,又剩下了一个脸色蜡黄一个耳根通红的。
“笑什么,还不够你难受的?”温湛有些心疼地蘸了雄黄酒,小心翼翼为他擦拭起来,仿佛手下是个吹弹可破的珍宝。
“笑你呀。大美人儿,我这罪可都是因为你才遭的,还不,给点儿补偿?”天子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修长手指,作势要去攀温子澄的脖子。但也只身体离了床几厘米,一个眩晕,又把自己摔回圆形。
他一边拽着他一只胳膊轻柔擦拭,一边定定看着,在他眼里,他清瘦有力的手臂线条都是世上最好看的。见到手臂上的伤疤,他的眼眶有点酸涩。
那是是刚刚入宫伴读过的第一个除夕。远离故土的温湛,非要照着家乡习俗,爬树折桃枝辟邪,一个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正好砸到天子身上,树枝将天子手臂戳得血肉模糊。
小温湛死的心都有了。
然而,天子却笑着安慰说:“你不远千里来这里陪我读书,除夕不得见亲人,支持你折桃枝是我能为你做的仅有的事了。放心,我这伤也绝不会告诉皇叔。”
见温湛这般模样,天子忙把手臂拉了回来,岔开话题说道:“大爷,昨夜我怎么伺候的您,不说涌泉相报,起码照顾病人,您得走点儿心吧?”
“躺好别动。”他运力把天子稳稳按了下来。
“怎么,心疼了?昨天折腾我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那啥……下留情。”虽然虚弱,但他还是不依不饶地撩闲耍贱,不忘用那双星空般的眼眸直直看着眼前的人,似乎生怕一不留神就弄丢了一样。
温湛真是一阵心疼一阵羞赧,脸上顿时生出一层薄红,却还是一副君子端方,坐怀不乱的正经模样。
擦完前身,要擦后面。
“你,还能自己翻身吗?”
“能是能,但那样看不到你,比生病还难受。”
“……”温湛对小元同学的肉麻透顶表示无语无奈,也不理会他的歪道理,轻轻用力帮他翻了个身。
“那儿……还疼吗?”酒精擦拭过的地方,隐隐泛红。如果某处刚好有伤口,那更叫一个火辣酸爽。他的手,隐隐有些颤,似乎还没挨到他的身体,自己会先疼出一身冷汗。
“能不疼?嘶~下次你试试。”
天子话一出口,他骤然收了手,本来还想把他的病灶作一番深度消杀。
“话说回来,我技术很好的,你可以期待一下。”他还不忘冲他wink了一下。这下温湛,胸口差点呕出一口要命的老血。
“你又不疼了是吧?”
“不疼不疼,疼乎哉?不疼也。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于是在天子肋间,狠狠享受了一把无比酸爽的人肉麻花工艺。
“谋杀亲夫了,哎呀,谁来管管这个不守妇道,没良心的~”
“趴好了,忍着点儿。”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极小心地将那红肿疼痛的病灶一起擦了。不多时,自己居然真出了一身汗。
雄黄酒并没有昨夜的酒香,但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却勾得温湛心跳加快。尤其经过那清癯的锁骨,青春的胸间时,他不得不别过了头,好像身在迷魂阵里,怕神魂颠倒,无法自拔。
“不敢看还是不好意思?”天子倏地捉住他有些抖的手。
“我……没有。”
天子笑得眼泪打转儿。
“朕准你天天看。”
“撩我的闲不花钱是吧?”温湛的目光盛满了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若不是你生病了……收拾你,早晚的。
“再不敢了。那你天天给我看总可以了吧?”天子说完,还故意看进他衣襟里露出的玉肌。
若不是你生病……哎,这祸害有毒。
他正要起身擦手,却被生拽着撞上了某人的嘴角,舌尖在他手背上游走了一个圈儿,温湛不禁打了个激灵。
好了,这下终于洗不了手了,洗也洗不清了。
“今日是怎么了,为什么对元朗发作?”温子澄终于转向了天子不愿提及的话题。往常元朗如何挑衅温子澄,天子总能隔岸观火,顶多曲线救国,这是他们之间的契约。
“没怎么,就是突然不想忍了。”天子没看他,仿佛蜻蜓点水的事儿一样,不需要过多解释。
听到这么一句不讲理的解释,温子澄先是一怔,终于是明白了什么,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几日我就闭关了。你也准备一下,明日便回晋阳省亲吧。这次,在家多待几日。”他正要加上“这是圣旨”,却怕温子澄疑心,便冲他笑笑,改了口:
“晋阳杏干,别忘了。要扛的。”
明明他不爱甜的。
放眼整个大魏,还没有谁,得罪了摄政王,全须全尾活着的。天子的话说得越是轻巧不着痕迹,越是让他的伴读放不下,这习惯许多年来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
温子澄根本不接这茬。他问道:“今日朝中谈论西北六镇的动乱了吧?咱们的计划正在节骨眼儿上,你闭关以后,怎么按部就班准备,我还得盯着。多事之秋,小心为上。”
“有詹太傅、范御史他们。今日你也见了,元朗在他爹面前只会添油加醋,要是能,他早生吃了你。还有元明月,做梦都想把你虏去当男人。”
说着,他在温子澄手上用力咬了一下:“有夫之夫,以此为证。”
温湛被他逗笑了:“元朗敢真动我,除非自己也不想活了。元明月才不像你,这么强买强卖呢。”他的手居然搭到天子腿上轻轻摩挲起来。
一直是天子在招他,这从天而将的主动让天子异常兴奋了起来,他却迅即抽了手,恨得天子牙根痒。
“只是兵部和京畿守卫都在元天穆手里,还有他的府兵,全大魏有哪一家能比得上?叫我怎么安心回?”
“巡防营和龙骧卫也不是吃素的。”话一出口,天子就后悔了,温湛向来窥斑知豹,讶异的目光向他投去。
天子缓了缓气氛,找补说:“你在这里,我反倒不能安心闭关。一切等闭关以后再说。”
“那好,我明日收拾一下,后日再走总行吧?”
要说服一个从小到大用眼神沟通都多余的人,太他妈难了。天子知道要再阻拦,他驴脾气上来,就不走了,也就只能答应下来。
天子抱恙,停了夜宴,只秘密召见了户部尚书和高阳王元琛。
第二日,推行了一月有余,除了满头官司、一地鸡毛,没任何进展的“均田制”,迎来了转机。“三长制”一实施,查出了五分之四的黑户,绝大多数都在列缺名下。
所谓“三长制”,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以检查户口,监督耕作,征收租调,征发徭役和兵役。
农耕时代,有多少人就能垦多少地。黑户不纳税,农闲练兵,农忙生产,还能生生不息,绝对的稳赚不赔。
部曲、私兵之庞大,随之而附带的无数土地、巨额利益,让全洛阳城都炸了。
户部尚书李玉山和兵部尚书有世仇,恨不得把列缺的头拧下来。元琛自诩财神爷转世,做梦都要和石崇一较高下,列缺一露富,他像被点着了火芯子,不烧他家个片甲不留才怪。他们一个彻查,一个首告。
列缺是摄政王元天穆的狗。
而当黑户数目,狠狠甩在他脸上的时候,摄政王差点儿气爆了肝儿:妈的,这阴沟里还翻船不成?敢瞒我?
本来他也是知道这事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享其成。他不知道的是,这老小子居然自肥到忘了本,割肉给主子一角,自己留了座山。
本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元天穆该着手收拾内院,却把手伸向了看似毫无关联的晋阳温氏。
第三日,温湛终归没走成。
大清早,他受摄政王宣召的时候,正在含章殿中为天子煎最后一剂药。今日来的,是六品中常侍吴静。温子澄倒没怎么奇怪,只是正色对来人道:
“常侍稍等片刻,我去更衣。”
他把昌顺叫到内殿吩咐了一些话,就看昌顺使劲儿点着头,连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最终还是忍住了,小心翼翼端着为天子熬好的药去了式乾殿。
他换了一身藏蓝色做底,白色衣襟的重绉丝质锦衣,腰间系上白玉带,秀逸俊朗得让人不忍直视。
然后他又叮嘱殿里所有人,一切按部就班值守。这样才跟着来人出门,往太极殿东堂——摄政王那边走。
他住的含章殿就在天子常住的式乾殿后边,要去太极殿,那里是最短的必经之路。正在引路的要往式乾殿方向拐的时候,温子澄停住说道:“常侍,为防节外生枝,今日可否绕个远?”
那吴常侍对宫中形势了然,稍微一忖,也就照做了,顺含章殿径直向西,绕到显阳殿西侧才往南转,向太极殿走。
而另一边,昌吉正匆匆赶到式乾殿,正要报信儿,却被昌顺一个要命的眼神儿拦下了。
天子看着昌顺送来的汤药,刚喝了一口,就看到了昌吉天要塌的惶急神色。
“怎么了?”他越问,昌吉越不敢说了。
昌顺赶忙插话说:“陛下,温伴读吩咐,要看着您喝完药才能回去复命,否则说要扒了奴才的皮呢。”
听到这里,他直觉这事情同温子澄有关,瞬间抬起鸦羽一般浓密的睫毛,那眼神,凛若冰霜:“不说是吧?我现在就扒你们的皮!温伴读到底怎么了?”
两个小太监一齐跪倒在地。
“陛下,是,是摄政王要召见温伴读。”
像温柔梦被晴天霹雳惊醒。
“小顺子,你和你主子打的一手好牌!昌吉,更衣,要快!”
“陛下,冠冕,”昌吉一边跑着着,一边将冕旒往天子头上扣。刚走出几步,天子倏地停了下来。
“不去含章殿,往西走,去显阳殿南。”不走式乾殿,能绕的大路有两条,算上四通八达的小路,排列组合下来,统共有七八种绕法。
温湛是他的十万火急。
两人一个北望,一个南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当当正正在朱华门前相遇。
有那么一刻,天子就这么远远看着他惊为天人的伴读,又熟悉又陌生,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连呼吸都凝滞了。
“陛下,洒家正奉摄政王命请温伴读去太极殿续话。”
“今日是温伴读回晋阳省亲的日子,究竟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召见他,我怎么没听说?”
“这个……这个,洒家就不知了。”
昌吉眼疾手快,忙将常侍请到一边,掏出了一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恭恭敬敬放在他手上。
吴常侍忙假意推脱:“使不得,这可使不得。给陛下当差,这,这不是打老奴脸么?”
天子道:“常侍是宫里老人了。皇祖母自小教导朕要宽恩厚爱忠心耿耿的人。你受得起。”
吴常侍被说得一阵心惊肉跳,这才哆哆嗦嗦赶紧收了。
“这么着,洒家就去朱华门内候着。还请温伴读尽快,交不了差,对大家都不好不是?”
“谢常侍。”
天子一阵风卷残云,拽住温湛的胳膊:“跟我回去,马上出城。张震就在含章殿候着,让他送你。”龙骧卫统领张震,大魏第二高手。
温湛却将他的手,覆在那双修长秀美、四月天也透着寒的手上:“不是说了,我不会有事的。等着我,见完摄政王还要回晋阳给你扛杏干儿呢。手怎么这么凉,药喝完了吗?”
天子不肯放手:“我信你。但我不信元天穆。”
温子澄笑意盈盈起来:“我可是一张王牌,他才不舍得撕。换你你会吗?”
“换做我,定要把你藏起来,任他谁都不能看一眼,不能和你说一句话,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要不是大庭广众,天子现在就把他当猪扛走,圈住这个糟心烂肺的大傻子。
一丝惊喜掠过温湛的脸,他深吸一口气,明白那个人早就把他装在了心里。
“那好啊。我父亲不久进京,到时候你领了我,亲自和他说吧。”他笑眼弯弯,半是认真半玩笑。
他又唤了一次“彦达”,听得天子心都碎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拢了拢他的额发,凑在他耳边轻声说:“带足聘礼,等着我……”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利害得失无需再摆,他意已决,再说什么,也都只是徒劳。
一阵风过,朱华门外的青桐绿得灼眼,天子忙用手捂了。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天子朝他大喊:“温子澄!你给我记好了:你是我的人,是我的命,你要敢自己死,我立刻碧落黄泉,作个死鬼缠你三生三世!”
命运,难道就真得如此不公吗?
时间,该死的时间!
天子低哑的嘶吼在心里回响,温子澄转过身定了定,用了极大的决心,装作听不见,更不作答。然而,他的心分明在笑。此刻,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告诉自己了:
爱上他的王,非但无罪,反而是世上最幸运的事。
尤其他的王,以同样的心意珍爱他的时候。
腿上像坠了千斤重担,却轻提落落长衫,飒沓流星般往外走。
因为,怕落下的两行泪,被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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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留下吉光片羽,便是我,一个小白的,无上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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