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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居 ...

  •   走出式乾殿,温子澄闭上眼深呼吸,然后幽幽吐出一口气,跟着前来禀报的小太监来到太极殿东堂。进了堂中,只见摄政王端坐正中,表情阴晴不明。堂下左右分座的,正是郡主元明月和世子元朗。

      温子澄一一行了礼,也没准备起身,结果当然是不出他所料。

      摄政王还没开口,元朗突然一个箭步窜了下来,当即全身运力扇起响亮的耳光,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让你目中无人,让你和元子攸沆瀣一气,让你勾引我妹妹,让你下我元家脸面!”他越打越兴奋,怨愤万丈,像车轱辘永远没完:“要你眼高于顶,要你整日腰板挺得像个杆儿,要你头昂得像个孔雀……”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居然有人恨起了人美品端心好。果然是善良人,要想善良活,会很辛苦。

      不多时温子澄两侧嘴角鲜血已经淌了下来。

      打到后来,他已经没了疼痛感,只是两腮酥麻。奇怪的是,元朗都打得力竭了,温子澄仍然稳稳当当跪立着,像经冬的一棵青松。

      “阿朗,”摄政王开了口。

      元朗收回手,又朝温子澄淬了一口:“呸,你是个什么东西!”这才愤愤回到座位上。

      只听得堂中有女子抽泣声,原来是明月郡主。她虽然受了温家拒婚,却还是见不得自己打小暗恋的男子被侮辱被损害。

      说起暗恋,因为她小时候去过一次温氏藏书楼,路过温家学堂的时候,蓦然撞上了一个青衣少年。当时战乱连年,父亲一个没落皇族,仅有的芝麻粒大的封邑闹蝗灾,便来温家求援。她单薄而羞怯,根本不入那些世家子弟的眼。而那少年却当着众人面,向她道歉,施了一个君臣礼,并尊称“郡主”,让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了受到尊重、关爱的滋味。

      后来,这个明亮少年——温子澄就成了她心里的一束光。

      城头变幻大王旗,皇帝驾崩,世家拥立元子攸即位,摄政王一飞冲天。十年河东,当年他们承了温家情,现今想和温家联姻却遭到了拒绝,这让摄政王很是恼火:“岂有此理,天下都是我的,他温献自己找死,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而温子澄的联姻劫,就是从他入含章殿成为天子伴读开始的。明月郡主一有时间就往学堂跑,要么送吃的,要么送好玩儿的,有一回居然送了腰间玉带,让天子一口水难下咽,生生喷了她一脸!这当然让天子很不爽,所以她每次来,天子总是要把温子澄拉在身边。温子澄巴不得甩掉这个尾巴,只要她一来,他就整日在含章殿作功课,尿都不带撒的。

      慕少艾的年纪,谁都看得出来她喜欢温子澄。

      这时,摄政王发话了:“子澄,年轻人有骨气、有血性自然好,但若一味以卵击石,可不是你的做派。你天资卓绝,不会不知道选你作伴读的缘由吧?别人,不值得我拿出这些耐心。”

      他冷峻地看着淌血的温子澄,激不起心里半点儿涟漪。似乎在看一件毫无生命的东西,因为尚有价值,还没打算扔掉。他意思是,你要服了软,这篇儿就揭过去了。

      “子澄哥哥,你不要再固执了。”元明月眼圈儿红肿着下堂来,和温子澄并排跪了下来,宛然一副二拜高堂的模样。

      “父亲,求你,不要再为难他了。我此生就认定了这一个人,打他辱他,和打我辱我,没有分别……”

      这是胡萝卜加大棒来了,温子澄看着这一家子,沉默了片刻,突然摇着头,朗声大笑:“哈哈哈,可笑啊,实在是太可笑了。”

      “你,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

      温子澄突然止住了笑,却不屑元朗的二百五蠢话,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摄政王道:“若说当年入宫伴读,我父母是多么肝肠寸断,万般不愿,还不是您非要夺走他们的幼子?摄政王您也是为父之人,伴读这些年,我可有一天像元世子一样如愿?”

      这些话,说得元天慕父子心虚腰子也虚,刻意不和他对眼。

      “以卵击石?何为卵,谁又是石?大魏是您的么?远有六镇兵乱,近有太学生暴动,御史弹劾,现在又来逼迫我族联姻,不是可笑是什么?!”

      摄政王脸色铁青,一副服食丹药过量的模样,头似乎还在极力抑制住颤动,但也就片刻,神色又恢复如常,眼神清明起来。

      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温子澄狠狠抓住了。自己猜得没错!他清晰判断出,摄政王面临的局面远比他想象得复杂糟糕,他已经被形势逼迫得外强中干了。

      “哦,那你倒说说,眼下这局面该如何?”摄政王向前探了探身子,仿佛颇有兴致的样子。

      这话一出口倒是让温子澄吃了一惊。他虽然绝不同摄政王之流沆瀣一气,但为保天子平安,他一直是规规矩矩的天子伴读,外人看不出任何偏向。

      到底是书生意气,年少轻狂,他当即向摄政王道:

      “摄政王明鉴,还政天子,可使民心归顺,蓄力生产,不久便能富国强兵,六镇边关不怕不稳。”温子澄本就天资卓绝,得遇名师,又辅佐天子处理过不少棘手的事情,所以对当下的形势分析得颇为透彻。这些话,也不过纯臣之见罢了。

      可在被权利糊瞎了眼,还服食丹药妄图长生,暴虐已久的摄政王看来,不过是又揪出来一个反叛分子。

      “说得好,说得好!我千挑万选,放天子身边这么些年的小雏,居然是只鹞鹰,关键时刻竟要啄瞎我的眼,好哇!”摄政王有些激动,脸色极为阴森地扭曲了起来,终于耗尽最后一点耐心。

      “这些年我没动你,你以为是因为我怕温氏吗?是在等你的表现。天子经常会无缘由地闭关,你问过这闭关究竟是什么吗?”元天穆声音极为平静,似乎颇为惬意地闭目养起了神。

      这种“闭关”从天子登基就开始了。每到那时,温子澄都会按照规定回家省亲,一来一回就是半月。开始那几年,走之前天子会寸步不离地粘着他。到了后来,天子甚至会认真叮嘱他在晋阳多待几天。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几天的皇家机密,究竟是什么。每每问到,天子也都以天机不可泄露搪塞过去。

      那么云淡风轻的笑,那么深不可测的心!

      此刻,他突然有了恐怖的预感。

      温子澄的心像被烧红的铁狠烙了一下,然后极力忍住全身上涌的血:“你,究竟对陛下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让他尝尝卡着脖子、浸在水里窒息的滋味,记住几天几夜无法入睡的感觉,对了,经常看看牲口、奴隶们不同的死法,让自己感恩地当皇帝,争分夺秒去醉生梦死。”

      听到这里,温子澄再也忍不住,委顿在地,疯傻了一样。

      他以为的相濡以沫,瞬间全线崩塌。那些脖子上时隐时现的淤青,那胸肋间不让触碰的隐忍,统统被称作“斗鸟遛狗”的代价。

      还有,他每每省亲回来,那喋喋不休的好奇:“子澄,讲讲你家大小姐吧,我也学学霸王怎么横(hèng)。”

      “说说晋阳近日的事吧,捡那最不着四六的~”

      碰上他的无厘头,温子澄总会笑着轻轻摇头:“我家乡又不盛产妖孽,哪有那么多怪事儿?”

      天长地久的,从他走之前直到他回来,便是天子心心念念的晋阳杏干,这也是天子唯一爱的甜食。入口初尝,有一丝焦香味的苦,然后是酸和甜恰到好处的纠缠。

      天子说那是治愈的味道。

      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省亲,温子澄总会莫名地不安。就像一直以来的那个梦,梦里轮回的,永远是那个眼神清朗,瘦小白皙的孩子,无父无母,单衣薄衫立在寒风当中。

      只有他自己。

      ……

      命运啊,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的彦达?他生性纯良。他胸襟万里。他生在人间炼狱,犹自如火如荼地成长。

      此刻他最想的,就是紧紧抱着他的彦达,亲自承诺他,自己再也不去省亲了,要每一分每一秒地陪着他,“闭关”、做梦、侍寝,哪里都作数。

      ……

      摄政王说完,他倏地睁开眼,以为温子澄已经吓破了胆,说道:

      “哼哼,还以为你会以死抗婚呢,失望。和你那没骨头的爹没什么分别。”

      温子澄平复了一下心情,寒铁一样的目光逼上摄政王:“元天穆,自作孽不可活。我死,也要你血祭!”

      摄政王多少年都没听过这样的话了,这话,竟把在场的元朗和元明月吓得脸色煞白。

      摄政王的脸有一处肌肉极不规律地抽搐着,任凭怎么控制,都制止不了自己脸的背叛。该死!他疯狂下殿,一把卡住温子澄的脖子,卡得他脸色青紫,眼珠暴凸,眼角居然还在蔑视。再用一点力气,温子澄的小命就没了。

      理智,让他在最后一刻收了手。温子澄再次跌到地上,剧烈呕吐着,喘成了风箱。

      于是急怒之下,摄政王把门口站着筛糠的小太监叫来,当着温子澄的面,一个抓挖,掏了鲜活的心出来。

      元明月本来就被他的话吓住了,再看这禽兽一样的举动,感觉胸口发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摄政王看了元朗一眼,他当即会意,拿出了慎刑司审犯人的各种用具。

      温子澄口吐鲜血,腿被打折了一条,胸前一片血肉模糊,眼睛肿得抬不动,根本看不清眼前为何物。

      本来一头乌发簪得一丝不苟,现在却被拖拽得蓬乱起来,混着地上的土,粘着血迹,活像一只掉落污秽之地的凤凰,还不如个鸡。

      “哥哥,你住手,快住手!”被抬下去的元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闯了进来,跑过去想要夺过元朗手里的烙铁,却被他猛力一下格挡,把亲妹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还剩最后一口力气,于是将嘴里一口鲜血嫌恶地吐到元朗脸上,沙哑着嗓子,极其轻蔑地说道:“还是那……么……没用。有种就……打、死、我。”

      直到最后一刻,他居然还在挑衅!

      温子澄早已经想好,他这次定是凶多吉少,死也要把元家父子拉下马来,让他的死,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的血,为他的彦达铺就一条亲政的阳关大道。

      他已经失去了知觉,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的棍棒对他毫无作用。

      他看到,父母弟妹都在冲自己笑,娘亲在抚摸他的头:“我儿终于回家了。”

      他看到,自己的彦达已经亲政,正在阳光下向他招手:“子澄,我们做到了!”

      他看到,海角天涯的两个少年,栖在满山满树的凤凰花下,朝饮坠露,夕餐落英。

      他终于没有任何挂碍地微笑了,然后嘴里喃喃的说着自己都听不见的话,只有一个执念清清明明:“彦达,看,凤凰花……”

      殷红滚烫的背景,映得他脸色煞白如冰,分外刺眼。

      他昏死过去。

      元朗再次举起棍棒。

      元明月用身体挡在了温子澄身前:“先杀了我吧!”

      摄政王睁开了眼示意停手。他比谁都清楚,这小子是不能死的。但这小子骨头刚硬,是定不能在天子旁边留了。现在伤势又这么重,也不能送到温家,就命人秘密把他幽禁了起来。

      式乾殿中,天子高烧稍退,见前去打探的昌吉还没回来,自己便匆匆穿好衣服,往太极殿东堂去了。

      但他一去却扑了个空。进去东堂,只见几个宫人在焚香清扫,闻到血腥气,他只觉天旋地转,本能一阵反胃,跑到外面狂吐起来,直吐得嘴里清苦无比,吐得泪花灌注,面色潮红,眼里布满血丝。

      所有人都觉得,天子受到了邪气侵袭,生了大病。只有急急跑来的昌顺,拼命捂着嘴没有哭出声,将他的主子生生拽着:“陛下,您……要当心自己的身子啊!”

      含章殿中,空荡荡的,少了一个人,仅仅少了一个人,于天子而言,就好像是空了一个世界,那个给了他生命和力量,阳光灿烂的世界。

      冬天都很美,你若尚在场。

      “是我,是我害了他。”天子失魂落魄地坐到他们时常玩笑打闹的案几前,他的手似乎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是徒然地攥紧了拳头,手上青筋暴起。又一镇眩晕袭来,把他撂在地上,他痉挛起来,抽搐起来。远远看那背影,很像一只受了重创又无家可归的孤单幼兽。

      “陛下……”昌吉要去扶,他却推开了。

      他手扶着案几,一步一步,似乎艰难攀爬着,要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却都百试不爽地摔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他站了起来,然后整理好衣冠,强力撑着身体说:“昌吉,我要召见摄政王。”

      昌吉哀求着说:“奴才万死,求陛下爱惜身子,将养好了,再见摄政王。”说着,他四肢额头伏地,恸哭起来。

      “他若是死了,我这条命,留着还有何用?”不再蓄力,他已经虚脱了。只是淡淡吐出这句话,似乎是三魂去了七魄,异常得吓人。

      昌吉仍然死死抱着他的腿。

      “好奴才,你若不想我这么快死,就去通知摄政王,我要,我要亲自面见,”

      这时,昌顺来了,见如此情景,也呜咽跪地,恳求起来:“陛下,求您不要去!呜~呜~呜~温伴读见摄政王之前吩咐奴才,千万不能让您去找他。还有,他让奴才禀报您,摄政王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他的,陛下,奴才万死,求您了!”

      听进去了这些话,天子才如梦初醒,眼神也清亮了下来。是啊,当下局势已经如凛冬将至,看着满眼肃杀之气,其实摄政王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挡不住摧枯拉朽的春天。在这个节骨眼上,温子澄的死,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额头虚汗岑岑,也顾不得急喘,当下吩咐道:“昌吉,快,扶朕回式乾殿。宣……杨侃觐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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