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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勘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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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口,妙龄女子的手一哆嗦,眼睛垂了下去。她叫崔芸,博陵崔氏族长嫡孙女。直到现在,她和自己的准夫君还没相看过一眼。
元子攸只是恭敬听着,等她说完,还是一副孝子贤孙模样:“孙儿记下了。”然后才微抬了眼看向崔芸。崔芸是真好看,明明丰韵,却又娴静,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孤傲。大魏的男人,一多半能累死在她的床榻上。可彦达眼里瞧着她,脑海里却全是温湛:流汗时粗喘,发烫的指腹,欺身俯首的惶惑,一遍又一遍的瘫软和坚硬,被咬着打颤。
他的卧蚕有点泛红。
太皇太后说的贴心人,自然不是她崔芸。
“玉儿呢,也一并封了吧。这孩子一心全长在你这里,哀家瞧着都快疯魔了。” 元子攸早就想过,玉儿可能是太皇太后给他的枕边人。虽然有时候他四六不着地和玉儿开玩笑,他却从没想过要纳了她。更何况,除了温湛,他哪还有别的心。
他当即伏地跪下,言辞恳切:“皇祖母体恤孙儿,孙儿知道。只是孙儿娶了她,却不能让她幸福。因为,她不愿嫁。明玉自小跟着祖母,她的脾气您最知道。孙儿请祖母给个恩典,封她郡主,在整个大魏里挑个可心的好儿郎,便当成全了明玉的孝心,也不枉您白疼她一场。”
听了这话,崔芸仍然一副不嗔不喜,不忧不惧的模样,看来在寺院泡久了,随佛。她仔细跪坐过去,为两人添了茶。
苦丁清心,去火,明目。太皇太后手执茶盏,半杯不到竟然喝了半晌,然后悠悠说道:“你呢,就不曾喜欢她?”
“孙儿不敢欺瞒,明玉虽是孙儿的丫头,却像姐姐。我们的情分,是亲人。”在这个时候,他明知道可以说一句“只要她愿意嫁,我就娶”,一切就都能化险为夷。但他不愿意欺瞒,更不屑于用这样的手段把责任都推给玉儿。退一万步,玉儿要真稀里糊涂成了他的妾,那他这辈子都会被自己和温湛的良心谴责。
谈话就此结束,崔芸搀着太皇太后去了后殿歇息,元子攸端着一身冷汗走出永宁寺,看着高高的浮屠塔。
“你,过来。”他一招手,叫来塔边一个小内侍。
“奴才给陛下请安。”
“那塔里,谁管着?”
“回陛下,是刘统领。”
“除了太皇太后,刘腾也登塔?”
“是。”
登永宁塔,可以鸟瞰整个宫城,洛阳皇城也能尽收眼底。他冲那塔微微皱了眉。
***
温湛在含章殿等彦达。他自己做了绿豆百合粥,留着给彦达生津解暑。要说知冷着热,温湛的贤惠可不比女子差。他是温氏嫡长子,自小拿主意负责任惯了,处处周到细致。彦达进门的神情,他只瞧了一眼,就知道有事。
他也不叫昌吉服侍,自己把他一身汗的外袍退去,交给宫女。然后亲自服侍他沐浴。彦达也不说话,一只手叠着他的手撩水,另一只手把玩着他的头发。
“大统领,去了西北大营,可别忘了当初承诺过什么。”彦达装幽怨,其实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这么说,太皇太后是答应了。“那,虎符案呢?怎么处置?”
“只杀连占魁一个。”
“看来,这虎符案子,连占魁多半是给人背了黑锅。”犯了这样的大案,谁管他皇亲国戚,上有老下有小,按律法都要诛九族。
“子澄,”他捉住他的手:“这件案子到此为止。你去了西北大营,也要事事以自身安危为重。陆家自拓跋文帝时就显赫,到今天/朝堂盘根错节,他攀的哪一支,或者自成一支都有可能。你别和他对上。”
温湛见他说得有些严肃,又想到白日里和桓盛的猜测,知道这次去他手下,少不得吃苦头。不知道他故意还是无意,戳了彦达一下,彦达像条活鱼,瞬间弹了起来,溅得地上都是水。回头看温湛,早退到了3米外。
彦达阒地站了起来,坦诚在他面前,烛在摇,他身上落下的水珠滴下来,溅到温湛心里,晕开层层涟漪,光和影交织出他脖颈修长柔美的线条,温湛又被点着了。
“还,……还有什么?”他使劲按捺住自己作孽的心。
“听不清,过来说。”还治不了你?
温湛忐忑地走近。
“明玉。”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你要是敢作践她,我就埋在西北大营再不见你。”他们的事,她都知道。她不会嫁。
“我说温子澄,你都不心疼我,倒先心疼起了她?你们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么,为了她,居然要休我?负心薄幸,你,你,”这都是哪跟哪啊。
“你什么,傻子。”他用指尖戳了戳他的靥窝,眯眼欣赏起来说:“有你一个我都嫌多。她是和我绝交了。但,她心里也不好过。”
“那死丫头,本来被崔家养得好好的,却又被送进宫服侍人,跟咱们受了多少苦啊。哎,你觉得,她真是崔家宗主外面生的孙女吗?”
“要真是这样,”温湛接着说:“崔家想皇外孙想得要疯了。”他们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彦达虽然没提,但看他神色就知道,又被催皇嗣了。温湛的胸膛快抵上他的背,正心不在焉的时候,突然被彦达偏头吻了个正好。他含着他,沿着上下轮廓舔了个遍,舔得温湛喘息越来越乱。
“先帝也没有子嗣,我才继了位。你别想了,我有办法。”
温湛没有再说。先帝为什么会没有子嗣?先帝正当壮年就驾崩了啊。
***
“三伏天就着火炉子审犯人,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活儿。”一个狱卒啐了口唾沫。
“可不是?要像那列老狗一样,审一审就死了,倒也省得哥们儿动家伙,他也不受这阎王罪是不是?哪像这个,王八咬人死不松口。这些谋逆叛国的,一件儿没招。”
俩人正说着,监狱大门突然裂出一道光亮,来人了。今日,温湛穿了一件云纹素色披风,眸子沉静,越发显得清贵俊朗。狱卒争着给他抛光了一把椅子退下。
“王爷,多日不见,这天牢可还待得习惯?只可惜,也没多少时日了。”
元天穆睁开眼,狞笑着说:“我那日要杀元子攸,他怎么还不判我死罪?我了解他,妇人之仁的东西!所以,那鼠辈不敢来杀我,让你来?”
“你不怕死,死算什么,”他不慌不忙,解了披风搭在椅子上,又端正坐了:“只是死了以后呢,邙山皇陵,可有王爷的一、掊、黄、土吗?”他一字一顿,像石头,一块块落在元天穆心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温湛辩才了得,分析情势精准,对自己都能下死手,元天穆不止一次领教过他的厉害。他冲他吐了口血,森然问道:“你想怎样?”
“王爷,我此行来见你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陛下仁慈,念着你当年的恩情,想对你网开一面,只要你交代一些事情。”温湛还称他王爷,是在一遍遍提醒自己,他是元家人,大魏宗室。
他确实有筹码,还很硬,但他乐得用这个惩罚元子攸。他害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他欺骗了自己,他毁了这个一手扶持他的人。“我要是不说呢?元子攸注定活是傀儡,死也只配做个糊涂鬼。”
“那就不好办了。叛国、谋害忠良、诛杀皇妃,这些罪加起来,你只能做个孤魂野鬼,曝尸荒郊,哪有魂兮归来的一天?到了九泉之下,你有什么颜面见拓跋先帝,元家列祖列宗?”
然后他似乎恍然大悟:“哦,不对。只恐怕,他们非但不会问,还会把你这个不肖子孙打入十八层地狱。”
天牢的微光,映照着冠盖华服里,一张极为俊美又有些苍白的脸,配上波澜不惊的语气,居然有一种鬼魅般的绝世风华。
“我没有!诬陷,欲加之罪,你们这些没用的卑鄙小人!!我要见太皇太后,我要,让她来和我对峙!”元天穆的牙咬得咯咯响。要不是有铁链锁着,真怕他挣断了出来咬人。
温湛还是异常平静地看着他,眼底似乎多了层更深的窥探。“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奉劝王爷还是不要多做他想,以免祸及家人。”
元天穆终于平静了。大概人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最能认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但眼前这个智计无双的少年,浑身上下都是心眼,他的话,值得信任吗?且他又何德何能,凭一己之力左右心机诡谲的天子决断?
“我凭什么信你?”
“我的诚意。我已经保了元明月,至于元朗,量刑也可宽限,能留条命给你继香火。不然,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温子澄真挚的眼眸,任谁看了都心甘情愿跌进去,溺死不悔。
而对元天穆来说,就是这双看起来无辜实则深不可测的眼,骗过了多少人。要是能,现在他就想挖出来立刻捏爆,半刻也等不得。
“那好,我让你用晋阳温氏清誉起誓。”
“王爷可不要食言而肥。我以温氏清誉起誓,如有违背,身败名裂。成交?”
“你想知道什么?有些话,事关天家绝密,我死,也不可说。元子攸,哼哼,”他面露阴骘:“听了就活不得。你不就是怕这个,才挡在他前面来做这魔鬼交易?”
温湛眼皮狂跳。有些事,自己必须知道,哪怕担着天大干系。尤其亲政后,彦达越是掌着无双权柄,越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那就说能说的。你为什么怕太皇太后?和虎符有关?”
元天穆知道他会问虎符,却不情愿承认他怕那个女人:“太皇太后,不是只会晨钟暮鼓,不问世事的样子。你们,太不了解她了。我承认,虎符是她下我一城。”
温湛听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逼近元天穆,轻声问:“当年已经不必杀母留子,你为何还要杀萧太妃?”
元天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温湛居然问了这个,难道,让元子攸永远不知道真相,带着恨意捅穿自己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过慧易折,温伴读,我没杀掉你,不代表你就能这么肆意妄为。”这话提醒了自己,再看他忍不住流露出的急切,他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眼里迸溅出精明的光。
温湛在元子攸眼里,远超出了该有的价值。又是谁给他这个权力,这个胆量,和自己交换天家绝密?莫非,温氏,要挟天子造反?那这清贵名声算个屁!
又或者,温湛和元子攸,元子攸和温湛!
元天穆的脑袋开了佛光,当下毫无保留地说:“萧婉死于我手,却是有人要她死,这个人,就是子攸最敬爱的皇祖母啊。怎么样温伴读,意不意外?”他直直盯着温湛,生怕错过星点蛛丝马迹。
温湛被他的声音刺到了。他站立不稳,心神恍惚,似乎是跌到了椅子里。
元天穆突然狂笑了起来,这个表情他熟悉,和当年如丧考妣的元子攸如出一辙。他终于知道温湛这么做的缘由,他笑得声嘶力竭,笑得泪流满面,把狱卒都惊动了。
“狗贼,死到临头了,疯癫什么?”狱卒一声厉喝,慢慢近前巡查,又谄媚地问:“温统领,您没事吧?”
天牢不知日月长,这句话落到元天穆耳朵里,又起了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