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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封赏 ...

  •   年轻是真好。

      昨日还疼得骨头散架,睡一个没梦的好觉,温湛从头到脚都是新长的。

      卯时一到,他照常起身沐浴,水珠细密地沾着他周身漂亮的肌肉线条,欢好一次次渐入佳境,他把自己磨搓得红玉一样,润又亮。

      两刻钟后,他洗完了。为遮住脖颈的咬痕,他把领口束得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罅隙。然后戴冠束发,系好玉带,要不是看到彦达的惨状,还真以为他是块不食人间烟火的白璧。

      走到外殿,他像往常一样笔挺跪坐在书案前,看起了《孙子兵法》。日光斜斜照进来,一个辰时到了。作为一个伴读,他严苛得要命。于是他起身入卧房,在彦达耳边说:“时辰到了。该起了。”

      彦达半睁开眼看了浸在日光里的美玉,说了句“真美,可惜床上不是人。”就又翻身装睡。

      “水都泡好了,今日恐怕比昨天还要忙。亲政第一天就这样懒散,不怕御史们参?”

      “我睁不开眼,腰酸腿颤,膝盖疼……都怪你。参就参吧。会先参你,我挡。”他其实知道今天很多事,起是定要起的。但只要温湛在侧,他定要犯困装懒,满嘴浑话,让温湛有“彦达离了我不行”的错觉。

      血气方刚的青年人,温湛自己每天的劲儿使不完。而年龄见长,彦达看着扛人不费力,却有日渐消瘦的迹象。高处不胜寒,皇位消磨人。现在的状态确实让他有些担忧。

      怎么着也得先把他弄到朝会上去。他一把捞起彦达,把他放到浴池里,叫昌吉进来服侍。

      修长白皙的手捧水浇自己一脸,水珠顺着胸膛滚了下来。他眼角微翘,腮边的靥时隐时现,冲看直了眼的温湛笑:“大人要把我看没了。”又毫无防备把额头贴上他,坏笑道:“给你洗脸。”

      起个大早,温大人的颜面全泡汤了。

      “元彦达你三岁吗?”

      “不到。还差几天。”

      “……”

      ******
      三日后,城郊白马寺墓地,新添一块墓碑,刻着“温昌顺”。他很小就被人贩子发卖,后来到宫里才得了“昌顺”的名。临终前温湛认他做弟弟,也才有了姓。

      姓温,顺子一定会喜欢。温湛想。

      “顺子,小时候你说跟了我才吃饱了,可我又给了你什么?愿佛祖护佑,来世托生个爹疼娘爱的门户,我们再做一辈子兄弟好不好?”他眼角淌了泪。

      “我和彦达,只有你们知道。顺子,哥一定和他好好的。”

      洒下坟前三杯酒,壶里的,他敬他,一滴不剩。

      回宫路上,正巧见一个女子被几个男人调戏,温湛忙上去收拾了他们。待要扶那女子才发现,是元天穆的女儿元明月。昔日的元明月,人如其名,贵不可言,温湛却只觉得碍眼。

      现在的她头发乱糟糟的,首饰已经被抢了个光,在争抢耳环时,耳垂被撕穿了,正淌着血。他却为这个女孩子痛。于是他扶她起来,捡起丢在路上的荷包,拍了拍土递给她,又从衣服里摸了快帕子,指了指她的耳朵。

      元明月会意,用帕子擦了擦,摁住止血。

      “郡主,这几日城里乱,如果能不出门,就尽量不要出来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让她魂牵梦萦的多情眼。眼里仍然波光粼粼,温柔、真挚、善良,看得人心荡漾。看了良久,她却只冷笑了一声,阴森着说:“温大人,你终于得偿所愿了。我成了南安王的余孽,再也,和你扯不上半点儿关系。”

      “郡主的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郡主是郡主,元天穆是元天穆,陛下都赦免了你,还请不要被心魔所困。在下告辞。”

      元明月忽然拽住了他的衣服:“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

      彦达今日去永宁寺和太皇太后说话,温湛也没回宫,打马出城,去了东南大营找桓盛。

      “我说温大人,咱们说不见吧,一年连个影儿也没有。说见吧,那就三天两头。不是不想见你,”他笑了笑,继续说:“我也正买了好酒好菜没人分享,怪闷的。就怕陛下知道了,又要削我。你知道,陛下爱重你,可我,我,嗨!咱也不是那四六不着的人,对吧?这么些年……”自从他透露了小时候和娘肚子里的温湛定过娃娃亲,就再也没招天子待见过。

      温湛把马缰绳往他手里一甩,掐了他的话头:“闭嘴去拴马,冷静了再进来。”

      “哎,哎,你,”专挑软柿子捏,真个坏胚!

      等桓盛回来,发现温湛在案几上码了一排兵法孤本,那个整齐肃穆,让桓盛忍不住要稍息立正了。他大气不敢喘地用指腹摩挲着,眯了眼,翘了嘴角,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那此刻的桓盈礼是个十足的登徒子。

      “注意形象啊,桓统领。哈喇子,你倒是拿块帕子接着。”温湛看起一本,头也不抬就揶揄人家。

      “冲这些宝贝,你今日说什么我都卖笑接着。早知道有这好事儿,那天我就该把自己打残了,多赖几本。今日来这儿,有什么吩咐?”桓盛小心翼翼收起书,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摆了碗筷酒盅,在餐桌边坐下来,招呼温湛也过来。

      “你都猜到了,还要和我卖关子。”他指的,就是当日桓盛去找陆鸣的蹊跷事。

      “那个陆争辉,还真不是东西。”

      温湛挑了挑眉:“哦?你能赶回宫,不是他放的?”

      “这你都猜到了?姑且算个东西吧。他吊着我一晚上,第二天还是不咸不淡地敷衍。逼得我实在没办法,就去跟他摊牌。他居然来了句‘我出,自然是为这天下之主。不出,也是为了天下之主守。’这话里有话吧?”

      温湛一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不像在骑墙。”

      “对吧,他居然说,我什么都不懂。哎你说,我桓家虽然不比他陆家武将多,但天下文人,尊桓家的得山一样压死姓陆的吧?”

      温湛看他那正宗的行伍丘八样,简直不想和他共用空气,当初就怎么没看清这货的本质,稀里糊涂拜了把子呢?

      丢死人了。他捂了眼,怪自己瞎。

      又继续问:“然后呢,你怎么又走了?”

      “总感觉他心里在和自己下棋。而咱们这边,他似乎还看不上。但全部舍弃了吧,又划不来,怪可惜。最后下了大决心,来了句‘赶紧滚’。”

      “那咱们得承人家这份情。”

      “哦,还有件事。大典前夜我去找他,他居然在和刘腾喝酒。那禁军统领喝得哟,连路都不会走了,最后好像还来了句‘有好戏看’。”

      “一个禁军统领,一个西北大营统领,论军事实力,京城他们占了一半强。看当日情形,他们两边都没插手。再加上兵部丢失的虎符,前后一合计,操纵着京城的,恐怕早已经不是元天穆。”

      “但那又是谁?太皇太后?”桓盛一出口,自己倒吸一口凉气,那日还真是凶险啊!虽说最后还是来了援军,一旦稍有差池,他们就成了邙山冤鬼,甚至包括天子。

      温湛神情凝重的想着,倒的酒都洒了才反应过来,他仰头干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要是这样的话,陛下恐怕会更难。”不止是大权旁落,这些年他所倚仗所敬重的那个人,将成为他万劫不复的噩梦。

      ***

      永宁寺,太皇太后着月白色常服,被一个清丽淡雅的妙龄女子服侍着,拿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在佛堂和元子攸续话。

      “皇祖母,这几日大朝会,百官讨论拟定了一份赏罚章程,特呈上来供您过目。”

      太皇太后冯瑛脸色依然淡淡的,她似乎永远无嗔无喜无忧无惧,也没什么爱憎。那女子接过元子攸手里的章程递给她,看完后,她半晌没说话。

      虽然不到40岁,但元子攸对这个8岁就绑到一起,毫无血缘的祖母,既怕又爱。他的三师:太傅、太保、太师,都是她精挑细选,小时候,他的每篇课业都要她过目。她严苛到不近人情,却又能在小皇帝见解独到之处,圈一下。

      突然,她转佛珠的手停了:“子攸,除了逆臣贼子,这些旧臣新贵,往前助你亲政的,合该论功封赏,这上面倒没拉了谁。我且问你,国家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回皇祖母,攘外必先安内,六镇兵乱和高大庸叛变,都因为中央地方的不稳定,究其不稳定的根源,也就是土地、人丁被世家门阀占着,人、财都归一家一姓私有,导致国家羸弱。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坚定不移推行‘三长制’‘均田令’,改革军队,增加战斗力,这样民富国强,国家自然稳定。”

      “你既然明白,就不该漏了要做这些事的人。”姜还是老的辣。

      元子攸也想把首创“均田令”的李安世放到户部,但以元琛为首的守旧派反对得厉害,恨不得当场就把李安世撕了,他怕这把利刃一个用不好折了。

      “元琛也该收敛收敛了。”太皇太后佛珠一动,似乎自言自语了一句。元子攸后背一凛,知道血雨腥风才刚开始。

      “你那伴读很是尽心。”太皇太后和缓的语气来了个急转弯,然后对上元子攸的目光,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异样。

      “皇祖母说的是。所以这次晋阳温氏也有封赏。”

      “这次怎么没把他留在六部或是领太学、督查职?玉一样的孩子,去西北大营做丘八,这是他的主意?”

      元子攸心里开始打鼓,在她面前他的任何事都像透明的。但他却本能镇定下来,不慌不忙地回道:“是孙儿的主意。温伴读虽然性子平和,日后或有贤相良辅的才智,但眼下多少缺些果决。军制改革要在‘三长制’‘均田令’实行之后才能跟着动,孙儿想试炼他。”

      她对这个回答似乎也没什么意见,只是淡淡点了头。然后又就着这个事说:“从虎符一事看,军中是该整顿了。你怎么打算?”

      终于问到了虎符。

      真虎符丢失,所有证据都指向西北大营副统领连占魁。不比京中世家大族,他寒门出身,和瘦弱的躯体相衬的,是精明沉稳的头脑。他活得寒酸,军中朋友也少,却愣是在陈庆之进犯时咬着刀子守城三天三夜,给元天穆留下了铁血烙印。于是,元天穆提拔他去西北大营。陈庆之的铁骑没走几年,做事一向沉稳的连副统领,怎么就通敌叛国了呢?而且他居然能在陆鸣眼皮子底下做成这事儿,最该打脸的不是陆鸣吗?而连占魁刚得了儿子没多久,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这么做图个啥。

      元子攸心里明镜似的。玉儿取来真虎符,这事和太皇太后不无关系。他略做思考,就回道:“孙儿虽然亲政,到底没料理过军务,谨听祖母垂训。”

      “连占魁当年护城有功,家中稚子无辜,阿弥陀佛。他的位置,就给了温家孩子吧。”

      “孙儿明白了。”这是让他只杀连占魁,却又放过他家人,让他把这件事的真相,跟他一起见阎王。重铸虎符,就是让他自己执掌兵权。

      “你既已经亲政,虎符该当重铸。”此前元子攸平定京畿叛军,又搬倒摄政王进而亲政,军权于情于理该是他掌着。

      太皇太后仔细瞧了他一眼。而元子攸晃了神儿。

      那些濒死的时刻,那些扼住他喉咙的铁锁,那呛得他失禁的污水,那眼角渗着血河的母妃……梦魇的尽头,是一个叫温湛的人。

      “谢皇祖母垂训。”他激动,又克制,最后恭恭敬敬地说。

      “你们婚期临近,”她毫无预兆蜻蜓点水转了话题,旁边跪坐奉茶的女子,手僵了一下。“你母妃族中,就让你小舅父作萧家长辈来观礼吧,哀家给他讨个封赏,赐他兰陵侯如何?”

      大魏“杀母留子”制,目的就是防止外戚专权。自从萧太妃薨逝,兰陵萧氏极少有人进宫看元子攸。萧家人丁兴旺,支脉繁多,而萧太妃一房,只有一个老生子胞弟萧筠,字慕白。年二十二,是个被宠坏的纨绔。

      “全凭皇祖母做主,孙儿替舅……兰陵侯,谢过祖母。”

      “你宫中美人也不少,去年也有有孕的,可惜都……哎。”她叹了口气,接着说:

      “怎的今年都没了动静?子嗣一事,你亲政前我不过问,今时不同往日,你得好生记着。那些美人多半是元天穆挑的,不亲近也就罢了。身边儿得有个知疼着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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