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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纨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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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了什么?”温湛眼白通红,脸如寒霜转向狱卒,吓得他寒毛倒竖。
“小的,听,听到罪犯,大笑,还以为您有危险,别的,没,什么也没听见。”
“想活命,赶紧滚,不许放任何人进来。此事要透露一个字,”他逼近狱卒。
“不敢不敢,打死小的都不敢,”狱卒赶紧退出来,连滚带爬地消失了。
等元天穆看够笑够,才平静说道:“温统领,你莫不是去了西北大营?那是什么地方,恐怕你还不知道吧?耳聋眼瞎的能去,你天生嗅觉敏锐,去那地方,呵呵,去得好!”他情绪激动地说了这些话,累得头耷拉着。
这时,天牢的门被踹开了。彦达闯进来。此前他一直在等温湛,等了近半个时辰,越来越不放心就来了,正巧听到元天穆说西北大营。他走近元天穆,拽起他的衣领厉声说:“你说什么?”
元天穆垂着的头又抬了起来,他看看面前这两人,突然鬼一样说:“那个女人说你是我的儿子。你是吗?那就不该有软肋。他,”元天穆指着温湛:“居然是你的软肋?帝王不能有情啊,我的儿。知道你们会怎样吗?”
彦达被他说得神情恍惚:不可能,这,这不可能。他颓然地塌下肩膀,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嗡嗡作响,响得窒息,他双手捂着头,痛苦不堪:“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彦达!”温湛将他拢进怀里,手抵着他的后心,轻缓循着节奏地拍打抚慰:“别听他的。太妃为了救你,只能这么说。彦达,相信我,相信我。”大约过了一炷香功夫,彦达稍稍平复,才把手从头上撤下,搭过温湛的肩膀环了过去。
元天穆似乎是尝到了嗜血的滋味,他经年泡在丹药里的心,现在又攫取到了同样的快感,他接着说:“你会亲手杀死他,变成真正的王。到时候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他的笑越来越诡异,到后来居然变成了呜咽。突然,他被什么东西钉住,钉得瞳孔阒地一缩,浑身开始痉挛。
飞白剑一半没入胸口,赤蓝剑穗在颤动。彦达的日月山河服,染了一朵朵泼墨红梅,正含苞怒放。
元天穆还剩最后一口气,他在笑,声音却已经哑得几不可闻:“你们……以为,除了……我,就……没有人,知、道……”他瞳孔散开。
***
太和九年7月,阊阖门开,皇后崔芸的凤舆,随金鼓齐鸣而入,换八抬孔雀顶轿进了显阳殿。入夜,饮了合卺酒,崔芸端坐北面喜榻,红烛和喜字映得她娇艳欲滴,明艳动人。从今往后,她站在女人的巅峰。
她却不喜欢。
她喜欢潇潇而立的修竹,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袖中那那把竹笛,珠玉翡翠山她都不换。
彦达喝得有点上头,第二日一大早,就看崔芸割破手指把血洒到了龙凤合欢被上。
玉儿是个狠人。太皇太后好言相劝没用,给她的郡主封号也不要。
“孽障!”一个响亮的耳光,明玉起先跪着,现在歪栽到一边,左边脸上多了个顶红的巴掌印。
“我在你身上的耐心已经不多了。”
玉儿对上她的眼,意味却冷得怨毒,然后叩拜下去:“太皇太后对玉儿恩重如山,玉儿铭记于心。我自知身份卑微,打小做丫头习惯了,生是陛下的丫头,死也合该在式乾殿。”
三日后,太极殿筵宴礼上,一众皇亲国戚分台设座,萧筠在台下右侧第三位。他是个纨绔不假,明明天子大婚,自己却穿了一身赭红宽袍,摆明了来磕碜新郎,只是比元子攸的略浅一些。
他一落座就引来大家侧目和交头接耳。那头上攒着的,不是金玉,却是一根极具雕饰的翠竹簪,这是钱塘最时兴花样,比一根金玉还要费钱。他手里捏着把折扇,上面是他照猫画虎的《洛神赋图》,只是那洛神,坦胸露背,能把画圣顾恺之气得掀棺材板儿,还逢人就开扇。要是人坐直了,月白衣襟,衬上盈盈一握的腰间白玉,还真有那别样的风雅。
无怪乎大魏盛传,萧家个个美人胚子。他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和元子攸的有几分像,笑起来白齿啮红唇,荡得没边儿。又没个正形地天天招丫鬟使女,萧老太爷不知道打了多少回。
这个混账,见天的秦楼楚馆里泡着,也不功名,也不招揽自家生意,都二十二了,给他说亲的踏破了门槛儿,他愣是一门也没应承,把钱塘大半个城的姑娘都拒了个遍。说来也怪,那些和他见了的,还都对他生了情,相思病害得呦,比西湖水还要深。
看着大魏王座上的璧人,萧筠眯眼笑着,不时向彦达飞去几个眼神,隔空和他干杯。
“好事成双嘛,舅父我,也,也高兴。”他一边笑得佻达,一边喃喃自语,一杯又一杯,饮得后座的亲信都看不下去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十七爷,京城不比钱塘,您是天家贵戚,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可不敢出事儿。咱们陛下和萧家的脸面,得靠您撑着呢。”萧筠在族里排行十七。
“能,能出什么事儿,十七爷我,自、有、分、寸”,说完这话,他果断喷吐了整张宴桌。
崔芸的脸,终于不再无嗔无喜,挑了眉。
宴还没完,彦达命太监宫女把国舅爷抬到西游园亭子里醒酒,自己也跟来了。
“臣萧筠,恭贺陛下大婚之喜,这是家国之幸,万民之……”
“快得了吧,你,”没等他碎完,彦达就目无尊长地阻止了,然后又更大逆不道地叫道:“萧慕白,人还没见全呢,你倒先醉上了。崔家生意,追查得怎么样了?”
萧筠马上变了个人,骨头也酥了,懒洋洋立在亭柱子上,“啪”甩开折扇,又坏笑起来:“阿彦,咱们一年都见不了一回,好不容易千里相逢,‘舅父’都不叫一声,就要老人家掏宝贝,这,不是戳我心么?”
“哦,”彦达恍然大悟地眨动鸦羽睫,跟着坏笑:“看来萧侯是嫌恩典不够。那就再给舅——父——赐个京都贵女作侯夫人罢。我也是心疼你,老大不小了,可不能让外祖再操心。”
萧筠自觉地听漏了这句,爽快说道:“崔家势大,数年前,兵部尚书崔峥家一房南迁到钱塘,占据大量田庄山泽。更财大气粗的是,南面少说有一半是他们的生意。就连契胡八部的好东西,都应有尽有,南边互市上卖北地的东西,北边互市上卖南边的宝贝,占尽天下利。”
“这也不稀奇,当年尔朱荣被封博陵郡公,和崔氏少不了利益勾连,我担心的是,除了利益,还有没有牵涉别的。”彦达说。
萧筠耸耸肩,摊开手。接着又说:“近年来族里子弟又领了兵部事务,现在又是,皇后母家,”他目光移开彦达远望:“说他们家马夫都能做教书先生,夸张了些,但士子们望风归附是真。家族名声更是,哎呀呀,小温湛家和崔氏一比,简直清汤寡水得紧。”
“且让他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着。继续盯,尤其是北地互市上,看有没有什么异样。温家世代居晋阳,虽然和晋阳王氏是姻亲,但一地两虎,维持这些年的太平不容易。温公向来清贵无争,也乐得守着大魏第一藏书楼,别说不比崔氏,实力逊于王氏也再正常不过。‘三长制’一推,上至王公,下到末流士,只要有私产和私兵的,谁不骂娘?温公不动声色,却已经上交了自家私兵册。”
萧家也因为“三长制”一团乱麻,他是国舅又刚封侯,三叔公七舅姥爷的天天门口堵他,这次北上朝贺天子大婚,他跑得鞋都掉了。所以对温献的牺牲,他最知道个中艰辛。
“到底是晋阳温氏。听说你那被猪油蒙了心的叔父,元琛也上交了兵册?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不患寡而患不均,宗室把这头肥羊献出来了。有一就有二,‘均田令’还得拿他开刀。子澄推荐晋阳王氏王思政作中书舍人,王氏承温氏的情,最近也没闹幺蛾子。天下人都在等崔氏的死守,朕就让他好看。”彦达眼眸沉着,俊秀而无情,不觉转了称呼,“朕”字出口,让萧筠一凛。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只字不提崔芸。
“小温湛呢?真去做丘八了?这个死没良心的,你们青梅竹马一场,大婚他都不来讨杯喜酒?”这个丧门星萧筠,不说话没人当他哑巴。但人家就照直了捅心窝。
“因为前阵子兵乱,军营眼下正在改制。西北大营一分为三,外加东南营四个,分列东、西、南、北拱卫京城,他分了一个,忙得一天也就睡两个时辰。这几日,他更是,觉都睡不上。”他没有叹息,只是背过身,远远看着城外高出的塔楼。
萧筠听出他话里的担忧,隐约触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那陆家的权岂不是被分出一多半,陆老爷子什么脾气,定要找补回来。”
“谁让陆鸣办事不力,丢了虎符。话说回来,陆家有个庶子陆寻,打小上进,陆老太爷一说,皇祖母安排进了大理寺。”
新朝伊始,六部还有很多变化,但萧筠不能和彦达久叙。临走时,却听那小崽子忽然关切地看着他:“今日小酌就醉,不像你。有什么不痛快的?要不,我还是给你介绍几个贵女吧。”
他稍稍一愣,然后又懒洋洋杵着,没心没肺道:“没什么。消遣你舅父不花钱是吧?一把贱骨头,合该孤寡到老,拖累人家姑娘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