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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倒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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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天穆脸上肌肉不自主地抽搐了一阵,然后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忽而冷静了下来,对着温湛冷冷说:“好手段。我儿女的家书都能作得假。温湛,我敢杀你,你敢杀他们吗?”
温湛冲他晦暗不明地一笑:“无妨一试。”
含章殿正被龙骧卫围得水泄不通,弓/弩手也搭在了不远处。张震从背后抽出一支羽箭,“嗖”地一下把含章殿最门口的死士钉在了门框上,元天穆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陛下,当日在御书房,为了这小子,你居然要擒杀我。我想想就后怕啊,拔了你的爪牙,囚你在笼子里,你居然没废。只是现在,你还有胆,为了区区竖子铤而走险吗?”
“皇叔说哪里话?你在朕的含章殿公然行刺,屠戮臣子,损我皇家威严,朕当然要将你治罪!”
“哦?温湛只是区区臣子?那好啊,你大可将这一干人等射杀,岂不是万无一失了?现在我们的命可都拿捏在你手里,只怕你不舍得。当日你这伴读为助你亲政,居然诱骗我儿杀他,实在可恨!想来你也不舍得这忠义能臣吧?”
天子的心漏跳了一拍,一阵钻心的疼袭伤了胸口。怪不得温子澄对那回的遭遇总是含混不提,原来心里是这样狠绝。他用手按住胸口,强自镇定说道:“皇叔你是长辈,只要放下杀戮,我给你活路。”
“哈哈哈,可笑啊。我的活路,不是在虎符丢失的时候已经断了吗?苟延残喘、低三下四,那不叫活。今日你要想让温湛活,让晋阳温氏死心塌地效忠,让你的亲政没有阻碍,敢不敢进来和我赌一把?你赢了,我死不足惜。你输了,那这天下,自当易主。”
“主子,万金之躯,坐不垂堂。您万万不能涉险。”张震跪地说。
“陛下,别听他的,臣请放箭!”温湛几乎是央求道。元天穆在他肩头单手一劈,温湛就晕过去了。
天子胸口一阵起伏。“元天穆,你还真是个刀尖上的赌徒!朕凭什么要跟你赌?你手里就剩一张牌,不妨先看看朕的。”
元朗被半死不活地抬了上来。
元天穆看着他的骨肉,似乎没什么触动,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子攸,我可不是9年前的萧太妃。她能为了你做任何事,所以她,才没有好下场!朝堂这么些年,什么最重要?权力。他,你尽管处置。”
元天穆又发话了:“这颗棋子不同。我赌你在乎他。赌你这些年没废掉,是因为他。赌你虽然不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危局,但他是破局的关键。”
温湛被元天穆一碗茶泼醒了。
“陛……下……,不……要……”温湛含混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但元子攸懂了,可他不能再分神看他。因为元天穆拽着温湛头发拖了过来,手卡在他喉咙间,掐得他脸涨得发紫。
“好,你说得没错,温湛和温家是重要。我进去。”说完,他在龙骧卫护送下一步步往殿门口走。
元天穆抓温湛的手松了些,作势要擒元子攸。
没成想,温湛趁机双手箍住他的腰,元天穆一次居然没甩脱。他拔剑向温湛胳膊砍去,却被秘银甲“当啷”弹了回去,然后又一脚将温湛踹翻,血吐了一地。昌顺又扑上来抓住他的脚,他一分神,张震一箭射进了他的肩膀。
他像个狂躁的豹子,大吼一声,向临近的天子扑了过来,元天穆的死士也疯狂劈砍起来,龙骧卫把元子攸圈在中间,不让元天穆近身,昌顺趁机把温湛拖到了含章殿的角落,死死护在身前。
元天穆折断箭柄,右手凌厉不减少,挥刀向龙骧卫劈砍,他是真把生死置之度外。虽然元子攸训练的卫连张震都能擒住,对上受伤的元天穆,却一时半会没法近身。
又过了半个时辰,元天穆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冒汗,却始终闯不出龙骧卫的包围圈。
外面的弓箭手动了,他们射杀了不少死士。死士武功高强,也杀得龙骧卫躺了一地。弓箭手再次搭弓,死士趁机闯进了含章殿中,龙骧卫也都跟塞了进去。
一个死士蹿到了昌顺跟前。此时温湛受了伤,手握不住刀,他强力抽出斩雁,双手扶着刀柄撑地,才踉踉跄跄站起来。他挥刀向那死士面前,却被死士一刀格开,被震得虎口发麻。温湛还没稳住方向,又是一刀横扫面门,他紧闪身,死士趁机双腿蹬出,温湛被踹到了角落。人在应激状态下,能迸发出超长的力量。死士的刀马上就要落到温湛面门了,他用斩雁死死抵上,硬是架住那人站了起来。
这时,温湛的后心暴露了,一个死士提刀而起,刀口离温湛10公分的时候,忽地窜出一个人挡在了刀前。
“噗嗤……,”温湛后心一热,被血染红了。昌顺狠狠握着死士的刀,死都不肯撒手。刀把昌顺刺穿了,却一寸都入不了温湛的肉。
温湛疯了一样劈砍着夺刀的死士,不一会儿,死士就面目全非,像一滩烂泥,委顿在地。赵岩好不容易杀出血路,来到温湛身边,一边和近身的死士拼杀,一边护着主仆二人。
昌顺,同样一个温和善良、无微不至的小太监,又倒在了自己眼前,和9年前的昌福惊人地交叠在一起。温湛将他搂在怀里,紧紧攥着他的手,看着他嘴里涌出来的血,眼眶涩得扎人。
“顺子,你坚持住。我们冲出去叫太医。”
昌顺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散去:“主子,顺子走……走之前能保主子,平安,很欢喜。太皇太……”
虽然昌顺是太皇太后赐的,但当时为了救昌顺,温湛才搬出太皇太后压元天穆。他说:“傻顺子,你从来都是我的人,像我弟弟。”
昌顺眼眶里带了喜悦,嘴角微微一翘,攒足最后的力气说:“盼着,主子,和……陛……下……好……”后面几个字几不可闻。昌顺抽搐了两下,握着温湛的手突然就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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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信号弹的那一刻,桓盛正急得在大帐里踱步。他料知宫里发生了什么,急忙出帐查看,但见陆统领还在闲庭信步,丝毫没有整装待发的意思,越想越觉得被这厮涮了。到现在现在也不知道宫里究竟怎么样了,这军营他待得实在是心急如焚。
却不敢走。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和陆鸣摊牌。
“争辉兄,陛下是有为明君,你我平叛有功,今日亲政大典成,咱们可都是入了陛下眼的人。倘若今天有什么不测,你的兵出还是不出?要是出,为谁出?”
说了这些话,真正的陆鸣才和他坦诚相见。他微微眯了眯眼,撕开虚与委蛇的客套,召唤出娴熟的倨傲神色说:“不像盈礼你,来的时候一派惶急,现在还是。我出,自然是为这天下之主。不出,也是为了天下之主守。”
“骑墙观望?”桓盛狠狠咬了自己的嘴唇问。
这时,一个士兵来报:陆夫人来了。陆夫人正是吏部尚书于万年的妹子。
“先把她关起来。”
桓盛一听,知道他没被于万年背后的元天穆收买。可是,陛下为什么要让他守东门,让自己带几十近卫入宫护驾?陆鸣知道自己是陛下的人,却还要把自己拖在宫外,这又是为了什么?
还有刘腾,昨夜醉酒说的话似乎是知道今日的动荡。时间不容他想明白,他得赶紧确保这里绝对安定,才能抽身回宫。眼看陆鸣要走,他突然一把拽住他说:“陆争辉,你究竟在做什么?”
陆鸣甩开他的手,拿出帕子擦了擦被揉皱的袍子,怒看他一眼:“你自诩清贵,我看也是个虚名。道不同不相为谋,是走是留你自便。”他边走着,还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而当他走到帐外,消失前突然又回过身,对上桓盛的目光,冲他说了句:“赶紧滚,操!”
桓盛从那迅速闪来的目光里读出了什么,就像平叛时那个凶险的夜晚,坚定、真挚,全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他咬紧牙关对上路鸣:“信你一次!操!”然后提刀跨马,白虹贯日般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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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殿里里外外都是血。桓盛赶到时,龙骧卫已经死伤近半。他们既要护住天子和温湛,又要和死士拼杀,同时又心照不宣地,不伤害元天穆性命,显得左支右绌,很是吃力。
等桓盛带的几十好手补上来,场面就有了转机。赵岩和桓盛背靠背堵在温湛身前,他冲桓盛笑道:“盈礼兄内外兼修嘛!”桓盛也笑了:“在陛下骂死我之前,总算是回来了,幸不辱命。”
元天穆够硬。他半白的头发已经被削开,白龙鱼袍混着暴汗,全染成了红的,自始至终冲着元子攸去,生死不计。他的膝盖中剑了,他不知道疼,拖着的腿不听使唤,像不会打弯的冷铁,就是不跪。
死士被杀得差不多了,不多时,七八把刀落到元天穆脖子上。元天穆喘成风箱,动不了,却还笑得张狂:“子攸啊,你赢了。杀了我。”
元子攸也笑了:“杀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你当温湛是什么人,能这样作践?!我要你生不如死。”
“你闭关受的奇辱,没白受。我杀了萧婉,留下她的崽子,没留错。哈哈哈哈哈。萧婉,萧……”元天穆一边笑,眼角一边淌着泪,喋喋不休地念叨。温湛撕了自己的外袍团起来,一个箭步上来,塞住了元天穆的嘴:“带下去!”
元天穆的话,刀刀戳中元子攸的要害。他像丢了魂魄,茫然无措起来。温湛将他扶了一把,在他耳边说了句“等我”,然后提着斩雁刀,跌跌撞撞去了彦达闭关的宣慈观。
等彦达反应过来,电光石火追了过去。
到了门口,却见观里火光冲天,三层望月阁烧塌了一角,重重砸下来,众人都向后猛退几步。
“子澄!”彦达顾不得许多,不要命地往里面跑,却被侍卫拦下来。
“你们要不想死,就进去救人!”
突然,一个黑鬼踉跄着出来,被呛得眼泪直流,却笑得灿烂,一个跟头栽到了地上:“彦……达……,我站……不住,扶我……”
彦达跑过去,将他狠狠拽进怀里,就这么默默地抱着,像是拥着世间最后一点光。
来救火的人都被止了。
彦达慢慢扶温湛起身,找一处僻静环廊坐下,将温湛的头懒懒塞进自己颈窝,然后谁都不说话,一起隔远了看那熊熊燃烧的宣慈观,听噼里啪啦的火爆声。曾经的耻辱正在一点点被他抹去,就像他扯过绣着九龙的华服,一点点给他擦去脸上的灰,手指触着他眼角的美人痣,看了半天。
本来眼里都有火红的倒影,对视的时候,眼里却只有心上人。彦达抓住温湛的手,放在心口摩挲,刚被他抵过的颈,也骚动不安起来。
温湛摸到他的心和自己一样,快跳出来了。
昌吉来了:“主子,火有蔓延的趋势,要不要着宫人来救?”
“宣慈观烧透了么?”
“透了。”
突然温湛鼻子上落了水滴,他抬起头,原来两人根本没注意天已经阴沉下来,雨一刻也等不了。
彦达笑了笑:“不忙救,老天爷自会看着办。”
话刚说完,天降瓢泼大雨,两人被浇了措手不及。等昌吉把伞撑起来时,却发现彦达背起温湛,撂了句:“主子今日要淋雨,你去罢。”
“哎哟,可别着了风寒……”,昌吉赶紧回去熬姜汤备着。
虽然夜里很禽兽,但白天的温伴读还是很本分的。就这么被彦达背着,虽然雨浇得自己都睁不开眼睛,他还是觉得雨里全是眼睛。
“彦达,放……放我下来。你想淋雨,我陪你就是。”
他到底没把他放下来。
今夜的含章殿到处都是血腥,他们去了太极殿西堂,这里除了彦达,还没有第二个人睡过。
雨把他们浇透了。
他也把他浇透了。
彦达被撞得腰眼发麻,一遍又一遍地说:“我要死了。子澄,你……嗯……是要我的命吗?”
“不,是……把、命、给、你。”
还剩最后一丝理智,彦达抓着他的头发让他发誓:“再寻死,先杀我。”
温湛的命再不只属于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