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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黄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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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番交心谈话之后,桓盛跨马出城,入夜时分,已经让一众东南营好手负了弓箭,埋伏在陆鸣的营帐外。东南大营虽然早已经悉数出动守卫在城四周,毕竟折损近半,和西北大营无法硬拼。
桓盛死去活来做了一万遍思想工作,才低下高贵的头,强命自己折了个170度的腰,劳烦守卫通禀,要见陆统领。
这一通报就是半宿。
没等对上陆鸣,就看见酒足饭饱的御林军统领刘腾,顶着一头鹤发,女生女气地出来,端端正正跌到桓盛怀里,把他的脸摸了个够,还来了句:“真……嗝……俊俏……”
便宜被占了一溜够,桓盛浑身寒毛倒竖,无奈只好恭恭敬敬扶着他,推给来接的两个小太监。临上车,刘腾突然翘着兰花指,意味不明来了句:“明日有好事儿,小桓,你也瞧着。”
“哎。”
陆鸣略福了一福,引桓盛进帐。
“争辉兄,我一向佩服你的刚直人品。我们又都领兵护卫京畿,本来早该拜见。我这人吧,也是,嗯,骄矜脾气,所以这次前来,还要向争辉兄赔个不是。以后同朝为官,还要仰仗你多提携。”
陆鸣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而来,他心里在笑,面上却显出惊讶来,遛着桓盛说:“盈礼贤弟,这说的哪里话。你肯来,咱们就是好兄弟。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我定全力助你。”
“明日就是陛下的亲政大典,咱们同为大营统领守卫京城,可我毕竟年轻,心里不安呐。想请争辉兄赐教。”
一赐教就到了鸡鸣时分。陆鸣真是个好耐性人,居然全程微笑营业,看得桓盛脸疼。
清晨,赤日红光,照彻整座洛阳大都。不满17岁的天子虽然清瘦苍白,但龙袍上身,自有一番雍容气度,帝王威严。式乾殿一众宫女太监行礼叩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玉儿的眼眶有些酸涩。
“飞白太长,拿上这个。”她塞给彦达一把短匕首,虽然从来不掺和宫里任何事,却长了双鹰一样的眼睛。彦达接过来时,是吃惊的。
太庙叩拜列祖列宗。
“请列祖列宗放心,朕定励精图治,使万民归心,保我大魏江山永固!”然后,他看向萧太妃的排位,然后闭上眼睛,在心中祈祷:“母妃,儿亲政了。若您还在世,定会为儿欣慰吧。”
拜完太皇太后,前往太社祭天。一众文武百官早就在这里等候,南安王元天穆和高阳王元琛排在最前面。
礼部尚书沈思道诚惶诚恐地将天子引到祭坛前。天子看了一眼近身侍卫张震,他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昨日,张震在礼部尚书那里没搜到任何可疑的东西。却在大典前夜从祭坛香炉里搜到了长长的火信子。大海捞针,还真捞着了,于是连夜清理了。张震一双眼48小时长在沈思道身上,火信不是他放的。那么,这布置祭坛的,里面定有奸细。元天穆一干都被看起来了,沈老头也排除嫌疑,那究竟是谁呢?小道士当日来只提了一句,祭坛有鬼。而上祭坛,是天子万万绕不过去的章程。
但那老头兀自出了一身汗,礼服能拧出水。他紧紧闭了眼,再次睁开时,“倏”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张震一口老血都呕出来了,愣是在看清之后咽了下去:是,是金疙瘩!
念叨什么来什么,天子这时真觉得自己能比肩神佛了。
“诸位大人认得这是什么吧?这就是礼部当年为陛下铸的第一个金人。”众人被他这么一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思道选这个时候捅出来,两方不撕个你死我活,怕是谁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说沈尚书,谁给你的胆子,妄议天家事,诬陷陛下?你就不怕诛九族吗?”范御史一声质问,沈思道浑身像过了道闪电。他又努力了一把,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范青天。
祭坛前顿时鸦雀无声,都屏息凝神盯着范御史的脸,不多时,范御史的老脸沉得像块黑炭,手也不利索起来。
吏部尚书击鼓传花,看完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传那当年的铸金人,便知道这掺了铜的方子是不是屡试不爽。”
还真是有备而来。百官不明就里,天子一派的就算阻止,也只能证明自己心虚,无奈只能等着他们把戏做足,见招拆招。
等当年的铸金人出来,天子顿时杀意沸腾:居然是那个又臭又老的牛鼻子,张广陵的师傅张大椿!难怪天子见他一次想打他一次,原来还有这冥冥中的冤仇。慢着,那张广陵为什么当日还要前来示警呢?这自导自演的吗?
兵部领的巡防营□□手早已经就绪。
只见张大椿拿着浮尘装神弄鬼表演一番,果然把杂耍玩儿得飞转,不多时铸了七八个掺了铜的小金人出来,谁的都有。
就有那好事的“嗷”一嗓子,仿佛被狗日了。
兵部代尚书崔峥眯着眼看了一顿,皱着眉头不明就里:“奇技淫巧,这能证明什么?”
“真金铸不出元子攸的人像!难怪年年灾荒连着战乱,是上天在示警啊。诸位大人,元子攸做皇帝,名不正言不顺,今日我们势必要替天行道。”刑部尚书程鼎发话了。
元天穆一派众人齐声应和“替天行道!”
“陛下,□□什么时候发?”龙骧卫副统领赵岩,护在天子一侧问道。
“不急,好戏在后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天子倒真稳得住。
“程大人,照你的意思,这龙椅该谁坐?”天子整了整袖袍,事不关己似地问,却笑里藏刀,看得人一凛。
“这,这……”程鼎一时语塞。他看了一眼元天穆,到底没敢说出来。他话锋一转,果断又新一波攻势:
“列位大人,新政把我们的私兵、土地都刨出来充公,谁又记得江山是我们流血打下的?拓跋帝都礼敬咱们三分,倒让这过继来的假天子挖祖坟,你们都甘心吗?如果反对,就请站到我这边。”朝中不乏顽固派,他这么一鼓吹煽动,有些对新政苦不堪言的守旧中立派开始动摇起来。
掌管皇族和外戚事务的大鸿胪元铎站出来了,三省六部呼啦啦站出了一半。高阳王元琛居然也站了出来,浑然忘记是自己告了兵部前尚书列缺,才烧起了新政第一把火。没办法,新政是一把刀,只认利害不认人。
风向明显偏向了元天穆一方。
沈思道直了直腰板儿,又说道:“这个局面,亲政大典是万万不能成了,不如,不如继续让南安王摄政?”这话一出,脑子没毛病的就都噤声了。
“哈哈哈……”百官中间传出朗笑声,大家齐刷刷循声看去,是太傅詹绰。
“沈尚书,你当真是老糊涂了?契胡陈兵刚撤不足月余,南安王手下丢虎符的丢虎符、祸乱京畿的祸乱京畿,你当我们这些修史写书的都是死的吗?”
“你,你……”沈尚书一口气喘不上来,登时翻了白眼儿晕过去了。
“还有程尚书,龙椅当今陛下坐不得,你们是不是已经选好了别人?天子天子嘛,可不是你一家的。说出来,大家都听听,也都参详参详。”詹太傅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元天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是说元……陛下当年的金人铸造有假,你居然口出,诛心之言!”
“无量天尊,”张大椿开口了。程鼎强忍着没晕过去,听他接茬,眼前一亮。
“我道家先师传人无数,几百年来都为皇家铸造金人。大魏以鲜卑族立国,经数代推行汉化,如今已经民族融合。铸造金人源于鲜卑族的占卜之术,拓跋文帝曾和贫道提起,铸金人已经不合时宜,要尽早废弃。无奈尚未推行就驾鹤西去。贫道今日前来,就是要告知诸位大人这些。”
牛鼻子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保皇一派?真是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太学博士卢逸之领着两个太学生,各自搬着一个大筐子来了,全是证明材料。
看文武百官,尤其那些后来被撺掇转向的,冷汗打湿了脊背。还有的万幸没跳出来掺和,正在心里感激祖宗积德,神佛开恩。
“诸位爱卿是我大魏栋梁,朕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对事不对人。皇天后土在上,只要大家一心为国,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跪了一大片。
“礼~成~!”内侍监刘锦扯着公鸭脖喊了一嗓子,他旁边两个干儿子也充对方眉开眼笑。
突然其中一个人拔出匕首,蹿到了天子跟前,另外一个趁机砍了刘锦一刀,他“哎哟”一声瘫了。
“有刺客,保护陛下!”龙骧卫和禁军里一圈外一圈把太庙围了个水泄不通。文武百官都乱作一团,往门口冲,禁军怕跑了奸细,也就又在大圈里围出一个小圈儿,保护他们。有的礼帽被挤掉了,有的趿拉着一只鞋,好不狼狈。
这两个刺客手段阴毒狠辣,扔出细如牛毛的毒针,把龙骧卫逼得全挡在天子旁边。到最后张震一招还施彼身,将毒针原路返回,刺客中了自己的暗器,不多时就吐了黑血。
但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们朝天上放了两个信号弹。
等一切平息,天子才被保护着往太极殿赶。他打量了一众官员,忽然问张震:“元天穆在哪儿?他要作什么?”天子拧紧了眉心,怕有一丝考虑不到,被元天穆一个反手,功亏一篑。
“除了抬轿子赶车的,他的府兵全都进不了宫,城门内外有刘统领和陆统领。哦,还有桓统领。”
桓盛这个死不靠谱的东西,早该摘他脑袋,天子恨恨地骂。“张震,火速让龙骧卫悉数出动包围含章殿。温伴读有什么闪失,你提头来见。”
“杨侃,去把元朗和元明月绑去含章殿。”两人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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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差不多了,温湛心道。
“陛下那边还没消息吗?”
“主子,没消息,您放心吧。”昌顺说。
虽然宫内外都没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但今天他有些莫名的心慌。他觉得是自己疑心病重,就取笑了自己一番,拿着一本书悠然看了起来。
突然一个来人挡了他的光,长长的影子布在殿里,搅乱了空旷的平静。
“温伴读倒是心静得很。”元天穆进来坐到靠窗的高榻上,蜂拥带进来了一批人:宫中眼线,还有元天穆的车夫。桓盛留下的兵和自己的宫女太监,已经全断了气。可以想见这些来人的功夫。
“王爷来含章殿,不知道所为何事?是不是上次没杀了我,现在后悔了?”
“怎么会?温伴读冰雪聪明,杀你岂不可惜了?温家正盛,你又是个狠角色,元子攸该不会弃你于不顾。啧啧啧,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你说值不值?哈哈啊哈,咳咳咳……”他大笑,之后是一阵剧烈咳嗽,居然呕了一口,用帕子接了又慌不迭收了起来。
温湛平静地瞧着这一切,只见他的脸越来越呈紫黑色,知道是丹药反噬得厉害。既然他要用自己引来彦达,自己就更不能放过他,于是趁机道:
“王爷,世上哪有长生不死的人?丹药伤身,贪恋一朝一夕的舒泰,经年累月就被掏空了。看您的样子,是不是经常耳鸣眩晕,身体漏风,皮肤血脉暴突?这都是病入膏肓的症状。还是要听御医的话,方士老道信不得的。只可惜啊,恐怕现在神仙也难救了。”
温湛够狠毒,但他没说错。元天穆一声“我杀了你”,抓起他的前襟把他提到半空。
“别急王爷。您的宝贝儿子和女儿还没到呢。”
元天穆的手卡在温湛的脖颈上,那白皙修长的一段,似乎用点儿力就能要他命。所以他控制着力道,慢慢折磨,欣赏他的脸顿时由红变紫,泪流出来,开始翻白眼儿。
一旁的昌顺疯了一样,跑上前撕扯摄政王的手,被他奋力甩脱,摔得他头都炸了。眼看温湛要断气,元天穆一把松开,把他撂到地上,静看他全身痉挛之后剧烈呛咳。
“主子,主子!”昌顺哭得难受,边跑过去扶。
温湛却一把甩开他的手,骂道:“狗奴才,别在这里假惺惺!你做太皇太后耳目这些年,传递了多少消息?元天穆,也是你通风报信的吧?!”
昌顺的眼里满是无辜,他拼命地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听他提太皇太后,元天穆果然脸上一慌。
“那恐怕不能如你们所愿,我儿女早就离开京城了。”虎毒不食子,他从天子打算下手擒拿他的那一天,就开始了送走儿女的谋划。
“哦,……咳咳……是吗?明月郡主,对温某的一片心意,晚辈怎敢辜负?至于世子嘛,咳咳咳,温柔乡里泡大的,自然哪里也不舍得去。”原来兵乱时,温湛除了去西北大营调兵,还捎带手绑了元朗兄妹,做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