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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银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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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每一个皇帝登基前,都要铸造一座小金人,运气不好的,金人铸不成,命就像那横流金水一样,化成一地血水。前面四个选来继任的孩子,都因为金人铸不成被元天穆杀掉,偏偏元子攸的成了。
时也命也,还是贵人相助?正是元天穆亲自给他颁发了奥斯卡小金人。
“当年,是元天穆救了我一命。因为我母妃。”彦达俯卧在里侧,手指绕着温湛的长发,看了温湛询问的眼神。
透过彦达有些难以启齿的表情,温湛生出一种猜测,但这猜测无论如何问不出口,他只是认真听着,说与不说,全由他。
“你想得没错,”这眼神他读懂了:“我母妃和元天穆有私情。小时候常见他,他待我慈爱,待母妃比父王好百倍。我铸金像成,倒真不是因为自己是什么真命天子。有时候我就想,要不是顾念千千万万民生多艰,还想自不量力试一试,这破烂江山,谁稀罕?”
此刻,要是彦达说不当皇帝,温湛大概会不惜一切将他偷走藏起来,管他娘的九五至尊。可是,他的彦达想试一试。
“可是,萧太妃的薨逝,就是……”温湛有些于心不忍。
“你想说‘子贵母死’?这是大魏古制,拓跋先帝时候就废除了,可偏偏轮到我时,文武百官都要处死她。而领一众官员遵古制的,居然就是他元天穆。这么些年,我……闭关……,被他烙到骨头里的,只有一句‘是你害死了我的婉儿’。”
已故萧太妃,名婉。说到这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也因为突然拔出的厉刺疼得厉害。
“我的母妃,是被我害死的。”这句话,从小到大,温湛没听他说过一次。是痛心疾首到了何种程度,才能在心里扎了这些年,然后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吐?
“元天穆最怕一个人”,这是下了大狱的兵部尚书世子说的;虎符莫名其妙被玉儿找到,玉儿从小就被太皇太后赐给了彦达。那么,这虎符,会不会一直被她掌控?萧太妃,会不会,也是……
细思极恐。
这些,彦达心里明镜似的。他,就从没怀疑过吗?而他却不能问。玉儿,是他们的“长姐”,太皇太后,是他的庇佑。哪怕严苛得不近人情,哪怕冷漠得只认神佛,她,也是他打小最尊敬最爱戴的人。
温献夫妇攒尽平生慈爱,全浇到了少小离家的温湛身上。和他相比,彦达连个乞丐不如,刨去疯魔已久的元天穆,他可怜的温情六分在温湛这里,还有三分,就是玉儿和太皇太后。十年如一日的辛苦拼凑,天子总算觉得自己像个人,还有力气装得轻松自在,踉踉跄跄活在当下。
这个时候,他不能将自己心里的疑云压到彦达头上,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行在荆棘丛中时,拼尽性命作他的前驱和后盾,刀枪与剑戟。
他吻上彦达百般痛苦的眼角,然后流连到他高挺的鼻梁:“元天穆懦夫也不配当,只是一条穷途末路的疯狗,他的话你若信,不成了十足的大冤种?为人母,对自己的孩子见死不救,才是真要了她的命。彦达,你好好活,成一代明君,就是对萧太妃最好的告慰。”
他躺在他臂弯里,他将他搂紧,一只手轻叩着那单薄的脊背。温良夜,出奇地安人心。如果夜夜如此,那该多好。可惜黎明终归要到来。
大清早来的不是别人,是个稀客——温湛昏死时被天子拽来做法事的一个小道士——张广陵。
可苦了不信神佛的皇帝陛下。要不是为了温湛,他昏上几辈子也不和这些怪力乱神搅和。再说张天师什么忙也没帮上。闻着牛鼻子臭道士的丹药味就头疼,再加一副脏兮兮寒酸样,活像五官被非礼了。但因为当日是詹太傅托关系请的人家,也只好把自己掰成没有成见的谨言端方。
温湛嘴角微扬,低声对彦达说:“陛下好道?早说啊。改日我得算一卦,看什么时候飞来黄鹤带你升仙。”温湛挤兑他说。
还不是那四六不着的詹夫子,彦达捂着脸不无怨念地想。
“贫道拜见陛下。”
“小道长不必多礼,今日我没宣你作法事,怎么来了?”
“近日师傅在大典祭坛打蘸,突然发现一件怪事。事关重大,贫道可否近前禀奏?”
温湛狠狠攥着手里的剑,挡在两人中间。见他那护犊子的样子,十足刚坐完胎的老娘。张道长微微一笑,又近温湛身前一步,附耳说了些什么,说完之后,还不忘跟了句声大的:“无量天尊,伴读恢复得不错。”
这跟你那纸糊的天尊有半毛钱关系才怪,天子气不打一处来。再看温湛的脸,眉头死紧,嘴唇紧闭,天要塌了似的。两人一番耳语手语,不多时,又紧急传唤了张震和杨侃。
“宫城内外明松暗紧,元天穆和程鼎的府兵全给看得死死的。大典那天,陛下所经的每个地方,都一寸寸仔细搜过,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最近,礼部尚书冯思道也不倚老卖老了,对大典上心得很,什么事都亲眼看着办,也着实……”
等他三纸无驴,好不容易啰嗦到礼部尚书,温湛和天子眼皮各自突然紧跳了一拍。天子即刻打断张震说:“去,严防冯思道和礼部,大典所用一干物品,里里外外拆看,不必任何顾虑。”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张震,他一拍脑袋,就风一样旋走了。
算到了元天穆和那帮依附的爪牙,倒把这老货忘了。平日里也没见他多招元天穆待见,正在含章殿逡巡着,温湛看向站在一旁的桓盛,越看越不对劲。
“陛下,西北营统领陆鸣还在东阳门外候着吗?他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温湛突然说话,让大家目光齐刷刷看向他。自从出了虎符的事,陆家被唾沫星子造了条大海蛟,颠得死去活来,这个当口,陆家要是有别的居心,那可就瓮里捉鳖,谁也没跑。
“陆家自拓跋先帝以来就不党不私,这才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局里稳坐。要是陆鸣都和元天穆串通,那陆家的气数也该尽了。刘腾领着御林军还侯在十二个城门内口,量他就算想,也不敢怎么着。”天子说。
“可是虎符……”桓盛正要开口,看见温湛向他递了个眼色,就将嗓子眼的话咽了下去。天子正捕捉了这个景象,有点莫名生气,却也不好当面发作,毕竟桓盛于公于私的一片丹心,被他一坛子醋浇了,算什么事儿。天子暗戳戳发了个誓,日后一定将桓盛发配到天边,再也挨不着温湛。
“不说别的,单看陆家和吏部尚书于万年家,就有三桩联姻。陆家难不让人疑心。”温湛跟了句。
“陛下,御林军刘大统领和陆家交情匪浅。万一陆家有什么反心,刘统领瓜田李下,也说不清楚啊……”天子乳母的长子,现任巡防营校尉杨侃不无顾虑地说。
“刘腾要是想杀朕,朕活不到今天。他看着陆鸣,朕才放心。”众人见天子这样笃定,也不好再说什么。
事无巨细讨论了一番,众人领命退去。昌吉来了,手里托着个东西。天子取了走到温湛面前:
“子澄心肝儿,我给你更衣。”
温湛腿一阵哆嗦,只见他拎起一件白光闪闪,清越作响的玩意展开。
是刀枪不入的秘银甲,出自江湖第一神秘组织——极渊阁,其顶级工匠穷毕生心力制作而成。秘银产自欧洲,本就稀少,辗转西域各国才能进大魏,它极为轻便,又比钢铁坚硬,制作这一巧夺天工又保命的东西,换十几座城,足够了。
“我功夫不比你差,斩雁刀在手。你自己怎么不穿?”温湛不上他当。
“我有龙骧卫,你有什么?”
“你,还有被你粘在这儿的桓盈礼。”桓盛也不是耳力好,任何人对自己名字都敏感。冷不丁被拉出来遛了一圈,心里听得冤枉:我又招谁惹谁了?
天子好整以暇地将秘银甲放在他手里,转身要走。温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将他揽在怀里,就要扒他的衣服,彦达以攻为守,伸手扯开他的领子。不多时,两人手脚并用交缠滚到一起,还没分出个胜负。
只听得殿里叮咣作响,桓盛耳根子一跳,正要进去,就被昌吉和昌顺的眼神钉住了:“祖宗,您可千万别进。”
却听天子大声喝道:“桓盈礼,你是死的吗?还不滚进来?”
桓盛赶紧进去,看那情形,是温疯子又犯“同归于尽”病了。他正要上前,却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儿,更要命的,他到底拉谁?温湛该拉,但会被他咬一口吧?
桓盛反射弧跑得咔嚓作响,调动了浑身脑细胞都没整明白要怎么做就听天子又道:“别瞎看,扶朕起来。”
这俩癞皮狗,哪里只是衣衫不盛,堂堂皇帝陛下的珠玉冠都掉了。昌吉昌顺趁机也进去,给各自主子可劲儿一顿倒饬。
重又冠冕堂皇起来,天子转身大步离开,身后又飘来一句话:“你不穿,我摘桓盈礼脑袋,说到做到。”
桓盛立刻跪了。
真是冤得冬雷震震夏雨雪,他也是天下大儒教出来的谦谦君子,虽说混了几年军营,也见了那男风一二事,但对于天子和温湛,他是万万不敢往那方面想的,但天子也太太太在乎他的伴读了!想不通,只好对自己不灵光的脑袋耿耿于怀。经此一役,桓盛觉得天子横竖都在因为温湛而针对他。
桓盛无奈只能求温湛。
温湛脸不红心不跳,静静看完桓盛耍出最后一招,才一拍腚准备离开。
“爷,您这又要去哪儿?”败下阵来的桓大统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问。
“出东阳门,见陆鸣。”打不得骂不得,拦不住惹不起,桓盛情急抽出了剑。
温湛看他急了,也不再逗他:“那你去。”
“……?”心道这贱人怕早就把主意打到他头上了。
桓盛利剑入鞘,脸沉下来说:“在这儿等着我呢?”
温湛也不再搅闹,他拿了秘银甲,背对他穿好,然后认真道:“盈礼,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