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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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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天子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我是说,深更半夜,你不是来睡觉的,难道还是来讨骂的?”
天子又朝他吐了吐舌头,像个做了错事又逃过一劫的小孩儿,眼神怯生生往他单薄的衣襟里钻:“那,你……”
“你什么你?账早晚得算。顺子,给陛下更衣。”昌顺贼精,一门心思全长在这两人暧昧缱绻的关系上,看天子不发话,耳朵突然就聋了,只配躲在门口听墙根儿。
“我去偏殿。”说完,温湛往殿外走。
“子澄别走。我怕。”
“我怎么没瞧出英明神武杀伐决断的陛下,哪里怕了。”他虽然这么说,看了彦达一眼,还是心软了。连日的神经紧绷,把这个不足17岁的少年熬得眼圈儿黑青,眼看着瘦了一圈儿,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温湛半瘸着走到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不怕。我在。”然后,摘了飞白剑,亲自除去天子的外衣中衣,拍掉爬到他身上的手,放他躺好:“别作妖,我守着,安心睡吧。”然后坐在凳子上给飞白安剑穗。
天子几乎在一沾床的那一刻就睡了过去,虽然困极累极,到底放不下心里压力。半夜三更梦魇,叫唤得温湛还以为被宰的猪跑来了。有那么一刻,天子睁开眼,看着眼前人,突然使了蛮力狠命一推,猝不及防的温湛一个趔趄。莫不是鬼附身?
“你是谁?”他眼神恍惚,问得也神神叨叨。
“还在梦里呢?我是来给你抽筋扒皮的。周公他老人家给了你什么宝贝,迷得连我也不认识了?”温湛以为他梦游,重又走过去轻拍着他的胸口,轻声说。
天子眨眨眼,似乎是想起来了。片刻就又睡着了。
怕他再惊厥,温湛在他床边打地铺睡下。
说来也怪,房间里有了另一个人的气味和呼吸,天子居然安稳睡到天光大亮,他正要来个鲤鱼打挺跳下塌,突然发现了塌下的大活人,差点踩到他的尾巴,如果有的话。
这样平和,自己又老实的时候实在不多,天子居然连一个吻都不舍得落下,生怕把温湛惊醒。他也这么悄悄躺下来,一直盯着他看。
“闷死爹了,闷死爹了!”是门口那遭瘟的死鸟撒起床气,天子果断决定了午膳食材。
温湛被吵醒了,睁开惺忪睡眼,看见懒洋洋窝在自己臂弯里的天子,大呼一声:“糟了,今日有大朝会!彦达,你,怎么还不快点?”
只见他不慌不忙用脸揉了揉温湛胳膊,说:“还有半个时辰,来--得--及。”脸有点凉,胳膊温热,温湛一激灵坐了起来,顺势将天子也带了起来。
天子一边换朝服,就听温湛说:“猛兽就算垂死,也不是羊,会先示弱,然后趴在暗处伺机致命一击,要当心。”
天子一怔,听进去了。
温湛一边摘下飞白,见彦达穿戴完毕,轻轻挥手一掷,抛了过去,天子抓了个稳稳当当,看着摇曳的剑穗笑道:“本来一堆冷铁,被你一打扮就活脱成了玉人。”
走之前,突然转头不怀好意地冲他说:“劲儿这么大,伤该好得差不多了吧?不行,晚上得亲自探探。”
温湛听得忽然硬了。经年痴恋的,就只有活脱的这个人。初尝那滋味,温湛简直要疯了。而后来他重伤,东北叛乱,两人心里的发条越上越紧。天子既是君,又是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又心疼他殚精竭虑,夜里再怎么难耐,也不好主动要求什么。
突然被这么一撩拨,那根色厉内荏的弦终于迫不及待断了。
对一个战功卓著、没有异心的摄政王,确实没什么罪治他下狱,顶多革了亲王,不妨碍人家的天家血统,食邑封荫。
果不出所料,面对大朝会上铺天盖地的弹劾,元天穆居然捧着玉玺,请辞摄政王,还政天子,还要请病假休养。这让当场发难的众人全哑了火。
詹绰征得天子允许,亲自捧过玉玺,验看好呈给他。
一场发难就这样轻松化解。元天穆告病在家休养,三省六部官员如常点卯上下班。
入夜,吏部、礼部、刑部三个尚书又在摄政王家凑了一桌麻将。
礼部尚书冯思道是个经年老色鬼,通过刑部尚书处置了不知道多少女子死亡案。他这次纯粹是被刑部尚书程鼎裹夹带来的。
“我说老冯,你执掌礼部,知道你怕担责,就让你在祭坛上放几个兵,埋点儿东西,就吓得连连称病。这可不像你素日里流连花丛的胆色啊。”程鼎夹枪带棒,毫不留情。
摄政王面无表情地看这一招“将军”,不待谁加码,冯尚书已经咬着后槽牙生接了下来:“成败在此一举,我跟了。还望王爷和各位念我一家老小,信守承诺。”
吏部尚书于万年是元天穆的另一个钱袋子,而且于家和陆家三门姻亲,其内弟陆鸣可就在东阳门外领6万西北大营兵守着呢。
天子把亲征、摄政王还政一一奏明太皇太后,她话不多,只是略微点点头,吩咐天子着礼部择良辰吉日举行亲政大典,然后继续念她的经。
当今太皇太后,是拓跋文帝的遗孀,进宫没两年先帝就蹬腿儿了。后来先帝的儿子武帝继位,她年纪轻轻就做了太后。武帝在位十余年,又没子嗣,才过继了元子攸。她的辈分一升再升,成了太皇太后,算来她和摄政王年纪相仿。她本就天香国色,保养得当,又加之常年吃斋念佛,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她虽然性子寡淡,却热心新政。三长制、均田制都有她支持,天子才能大刀阔斧地改。
天子恭恭敬敬给她磕了个头,春风得意出了永宁寺。
亲政大典定在五月二十六。眼看着到了五月二十四,举国上下都等着的那一天,越来越近。
和群臣商议完大典事宜已经入夜,在御膳房嚼了顿蜡,天子就白虹贯日一样往含章殿赶,路上还掐了朵花。
温湛正收拾自己的书卷,准备着不日搬到西北大营。他看着昏黄的灯出了会儿神,仿佛充满不舍,在下很大的决心。一个厚重的木匣子正要合上,却被一人拂开了手,他也被那双手从后面揽到怀里,那木匣子“咣当”一声,自己合上了。
不用看,闻味儿也知道是谁的咸猪手。被上下其手了一顿,外加上那人潮热的气息,温湛一阵火从小腹直烧到嗓子眼儿。他猛一回头,唇正好擦了彦达的嘴,中间还有一朵娇艳欲滴的花。
彦达一边嚼完一朵花的距离,一边侵略过去,唇上细碎所及都留了余韵。这才闲下来看进温湛又是动容又是惜别的眼里,用了耳语的轻软:
“不舍得我,就不要走。”
这话,简直要了温湛的命。
他又何尝不想留下来。城外再阔,日落再美,少了为之风露立中宵的人,什么也不是。
他看似波澜不惊地沉默着,没答应。
彦达一把将他里外三层的华服撕开,伸进两手,又靠近一步,各自触礁。
重然诺自然好,这是铠甲,更多的时候是软肋。现在他那摇摇欲坠的心志,一阵风来都能吹倒。
他不由分说除去了彦达的珠冠龙服,透过里衣一览无余,温湛的眼球顿时充满了血红,仿佛饿极了的野兽,手劲极大地抓住他的后颈,落到彦达颈间却只是哆哆嗦嗦的轻吻。
因为太珍惜。
怕像当初一样,毫无顾忌起来地伤到他。
“大人,做我的……中书……舍人。”
这话很轻缓,还带着鼻音,像温柔刀,刮擦出任谁都会稀里糊涂应下来的火花,他知道他很喜欢。
温湛却停了。
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定了半晌。然后,缓缓扯上滑到膝盖的衣服,坐到椅子上,脸几乎是木的。
这算什么?
冰火两重天,他心里又气又不知道怎么撒,憋得胸口此起彼伏。
彦达怕了,生就一副毫无安全感的灵魂,此刻更是原形毕现。
只听他终于找回了神志,声音也不大,却字字戳心:“彦达,我就是你的飞白剑。不让出鞘,还要藏起来,早晚要废。宫里明争暗斗,你挡着不让掺和,城外大军压境刚过,你要我怎么安心躺在温柔乡里?”
彦达鸦羽样的眼睫垂下来,叹了一口气。倒没着急穿好衣服,任自己这么衣衫不整地站着说:“那我们以后怎么办?给了我的东西,可不能再要回去,若那样,还不如现在要我的命。”决绝糊了温湛一脸。
也戳得心颤。
他从小和阎王爷下棋,什么都不怕,摄政王无所不用其极地施/虐,他一声不哼,叛军和契胡铁骑陈兵,他甚至想过用自己的命制止苍生浩劫。
对温湛不行。经年痴想的、依仗的,也就这么个温润如玉的人,恨不得含在嘴里,捧在心尖儿,为了留住他,他不惜糖衣炮弹、死缠烂打、出尔反尔、耍成癞皮狗,患得患失,害怕又得寸进尺地试探他的底线。
温湛都知道。
他的彦达,哪怕出尔反尔,撒泼耍贱,也从没将他视作臣子和下人,他也不屑做龙阳君、董闲一样的宠臣,那太配不上他的王了。这爱是多少年生来死去的心头血淬成,他们比谁都想,找一条光明正大的路走下去。
爱而不得,早晚都得死。
但这条路是什么?在哪里?如果它本就不存在呢?温湛闭上眼,重吸一口气,又哆哆嗦嗦吐出。
“我也不知道以后。只是你放我在枕边,和扔去天上没区别。因为……”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彦达好像挖到了宝:“因为什么?”
“我……”
彦达大步到他身边,用力捧着他的脸:“因为,什么?”
“我心里也装不下别人了……”
从来大类女郎的温伴读,和人家做了都不敢宣之于口,被调戏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是万年铁树开花一样的事。
终于承认了,他终于承认了。
然后居然跟了句:“就算上天成了仙,早晚也得想你想得下凡。”
被那句剖白砸晕了的彦达,还没甜够,就突然更害怕了:这小子什么时候嘴成了蜜罐子?今日是天子,明日莫不是玉皇大帝?
正要说什么,温湛猛地堵上他的嘴,在濡湿的唇上逡巡吸吮,面对面抱起逼到墙上,趁机撩开他单薄的里衣。
彦达可能怕摔死,两腿紧紧箍着他的腰,有些惶惑地没处抓握。
“只是,我什么时候对父亲说,给你下聘呢?”
“多余下。我宫里,嘶……,缺皇后。”
新皇后此刻就在永宁寺里敲着木鱼晨钟暮鼓,不知道这会是不是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崔氏女,你打算怎么办?”
此时此刻,他可不管什么崔氏女王氏女:“关我什么事?祖母喜欢,就……啊……”
腿根被狠狠攥了一把。
“就留下来。我……保证……,祭祀宗庙,呃……洪灾大……旱的时候,和她……一起……祈福……”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属狗的吗?”
“谁让你不老实,这时候还一堆糖衣炮弹轰我,亲政以后还了得?反正呢,去了西北大营,我会时不时……递牌子”他猛一用力,零距离变成了负的。
“递……牌子,作……嗯……什么?”
“行使权利,履行……义务”
门口那两只死鸟又又又醒了。
万物有灵,知道这是深夜,哪怕在被欢爱搅碎酣梦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怨气可撒,摆出一副“又能咋滴”的无奈样,继续装聋作哑。
鞋呢?早被甩到鸟笼子底下了。
本来一个温良谦和的伴读,食髓知味以后,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这生猛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把彦达安放到床上时,他似乎是睡着的。
温湛在他旁边躺下来,轻抚着墨缎长发,捋平他微微皱起的眉心,心里的结却越打越死:以后怎么办?博陵崔氏已经入京,就在永宁寺陪太皇太后吃斋念佛。
还有后宫那一干美人,虽然彦达早有以“摄政王耳目”为由遣散的打算,但她们,会不会真抓到了什么把柄?
更要命的是子嗣。储君连着国祚,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局,早就有人以此为由,操心操到了天子床上。但都被太皇太后以天子年纪尚轻为由顶了回去。
酥麻20分钟才退去,彦达再次睁开眼,潋滟的光晕笼罩着他,向温湛看去。
“如果我不是天子,该多好。”
温湛累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替他拉了拉被子说:“活过来了?”
“又没死。”真是好汉啊。
“刚才谁叫唤要死了?”温半瘸长得人模狗样,内里果然是个坏胚!
“感恩大人,那啥下留情……”彦达的手又爬到了某人要害。
“后天亲政大典,明日且有的忙。歇息吧。”
彦达却出奇地清醒起来。他有个秘密,从小到达,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你知道当年铸金像,为什么只有我的成了吗?”这句似乎漫不经心。
温湛阒地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