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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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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扶着他的肩膀,让脸对着自己,说:“是信不过我?”
“信。你拿下了兵部尚书,平了叛军,均田制、三长制、军队改革都被你见缝插针撕开了口子。不出意料,元天穆现在已经被太学生和翰林院的口诛笔伐糊了一脸。”他看着天子的眼睛,满是忧忡和诚恳。
可是彦达,我不是你羽翼下的雏鸟,终有一日,你会为保护我而危机重重。到时候,我们,又该怎么收场?
更迫在眉睫的是,倒了元天穆,朝中平衡打破,要想亲政掌权,必须要找个大势力重塑平衡,而这个势力,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行。
放眼整个大魏,晋阳温氏和博陵崔氏不相上下。但温献身为司空,清贵却不居要职,且龙山房一支和温献这支不对付,内耗反倒不好依仗。
博陵崔氏,有兵部侍郎代尚书崔峥。他的族妹崔芸,□□贤达,待字闺中,深得太皇太后喜爱。
这没说出口的话,在两个人对视时彼此心知肚明。天子逡巡的手突然停住了,他一把将温湛拽进怀里,越搂越紧,像个走失了多年的孤兽,找到至亲,生怕再走散。良久,他才贴到温湛耳朵上,楔进一句话:“温子澄,给我好好等着。”
正在这时,桓盛来了。他上来前刚看了牙疼的张大统领一眼,不知道那货呲牙咧嘴瞎比划啥,见到这场面,整个人就站成了化石。
听到响动,两个抱在一起的人才慌忙松开。
为了缓解尴尬,他上了三倍速找补说:“陛下真是和温伴读交情好。当,当年子澄还没出生,家母还和温家姨母提议要订娃娃亲呢。哈哈。没想到,是个公子,也就,也就结拜了兄弟。”
温湛见势不妙,忙向他摆手:祖宗,可别再说了。
桓盛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话匣子模式:“但我这义弟吧,也着实俊秀了,活了百岁的老人都说,从没见这么好模样的孩子,只可惜……”“不是个姑娘”没说出口,就被一个人戳了脊梁骨。
他越说越不往正道儿上拐,听得天子都笑了。温湛想立刻抡晕了他。亲娘啊,你这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温湛快蹦了两步,一手攀上他的肩:“盈礼,你这被我压着累够呛,碎嘴子能歇会儿了不?”
“去你的,我这是,想起陈年旧事,有感而发,让陛下也放松放松。”说了他个满头大汗,然后小心翼翼看向天子,却看了个心惊胆战,透过似笑非笑的表象,他总觉得天子想把自己从悬崖上扔下去。
“桓卿找朕什么事?”天子忙岔开这货越裹越乱,左脚踩右脚的话。
“禀陛下,将士们已经集结完毕,阵亡的将士们,也都安葬了。”
“走,送送阵亡的兄弟们。”
他们一行来到无名碑前,由天子带头,上三炷香,就地洒酒三杯。天子手书悼文:
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凯歌欲还,承临太平,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朕当表其功,勒于祖庙,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
一众山呼万岁。
皇帝由东南、西北两大军营都统护送,浩浩汤汤下了邙山。桓盛和陆鸣虽然阶品一样,但他哪有陆统领手底下人多,所以两人都暗暗较着劲,各自不服。打仗的时候还能陆兄桓弟,与子同袍,亲得像真的一样。闲下来又成了两张“你算老几”的臭脸。陆鸣年长,看着这嘴上没毛,半文半酸的白脸儿小哥就“哼”,桓盛更是觉得此人不修文道,蛮子一个。所以,路上眼神儿都懒得碰。
好不容易磨刀霍霍,打了胜仗,桓盛遛着神骏不由自主哼起了小调儿,别提多美了。
温湛伤没好利索,被天子安排了车驾,这时候正掀开帘子回看罩在日暮里的群山,顿生苍凉,桓盛正好路过,赶上来和他说话。
“有多久没出宫了?”
温湛眼睛一眨没眨地看着远处,好像风马牛不相及地淡淡接了句:“好像从来没留意,原来这么好看。”
桓盛似乎理解不了,天天混军营的人,不是大太阳底下练兵就是吃土星子吹干风,也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入宫这几年,你是越来越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了。除了年节陛下亲临犒军,都几乎见不到你。怎么,功夫没搁下吧?这次回去,你有什么打算?”
听了这话,温湛才转过头,眉间扫过一簇忧愁,若有所思。一会儿后,他就得意地冲桓盛道:“功夫赶不上张统领,但起码能让你知道咱俩谁是闺秀。要不干脆,现在打一架,我赢了,你做伴读我去军营?”
温湛“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狠劲儿,桓盛从小到大领教了不知道多少回。所以,他还真不是夸口。
“趁人之危,不是君子之行,等你伤好了,伤好了哈。”果断祭出百试不爽的莫须有大法,不疼不痒地躲过了一顿胖揍。然后他凑在温湛耳边极轻地问:“这次回去,宫里恐怕要刮起一阵腥风血雨吧?”
东南、西北两大统领入宫,连同军营的兵也地雷似的布置在12个城门外,这一行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温湛一拍他因为事儿大拽得死紧的手,压低声音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就好好跟着进宫,等待封赏得了。瞎操心,穷琢磨,不怪人陆大都统不待见,学学人家。”
“切,学他?眼皮子底下冒出奸细,差点连……”
他话还没说完,温湛就又打断了他,狠狠说了句:“你嘴上有没有把门儿的?等回了宫,先灌一碗哑药,真是怕了你。”
陆鸣凭着后脊生凉的第六感,打个喷嚏,回头扫了一眼桓盛,面对面整出两副斗鸡眼。
临近城门,天子掀开车帘往后看,正看见桓盛见牙不见眼,温湛摇头轻笑,顿时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缸醋,酸得喘不上气儿。他无奈向桓盛一招手,桓盛策马飞奔过去。天子先问了他几句,温湛看着桓盛像个没毛鹌鹑抖了一抖,然后僵直了脊背,战战兢兢回了话。之后天子让他附耳过来,神神秘秘嘱咐了一顿,桓盛突然神色庄重起来,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
一入城四方百姓都出来欢天喜地迎接凯旋的王师,文武百官也出东阳门前来叩拜迎驾,摄政王也来了,当当正正跪在前排中央,看起来老了十岁,等天子吩咐“平身”的时候,他居然自己站不起来,要靠内侍扶。
天子下车,亲扶了一下,说:“皇叔连日操劳,还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摄政王忙道:“臣无能,恨不能为陛下上战场。”
好一副君臣和睦的画面。
用了晚膳,桓盛就和温湛去了含章殿,和他斗鸡的陆大统领,却被留在东阳门外,做守门员。
“盈礼,你是怎么得了陛下青眼,自己入宫不说,连营里若干好手也带进了金銮殿?”温湛坐在案几上,好整以暇地洗着新茶,不多时,殿里就透出一股清幽的茶香。
“桓某人别的本事没有,早就将喝茶品酒作陪,最好再加几个红袖添香的雅趣,视作平生追求。陛下怜我劳苦,再者温叔父也在宫里,明日大朝会后,合该拜见。”
他虽是这么说,却说得看天看地看鼻尖,就是不看温某人。温湛沏好茶,对他不客气道:“喝。喝完出去。”
“为什么?你有没有良心?我从邙山上一路扛你下来,鞍前马后伺候您老人家,就这么对待我,果然日久见人心。”
他也不理桓某人的冤情,对侍立一侧的昌顺说:“顺子,最近宫里有什么动向?”
昌顺小眼睛咕噜一轮,笑着说:“伴读,您猜的八九不离十,摄政王现在满脑袋官司,半个六部都在一窝蜂上折子参他。”
也就是说另外三部的行政长官和元天穆牵涉很深。
“摄政王呢?”
“摄政王今儿您也见了,据说得了场大病。原来天天有人进出的府上,现在凄惶的紧。”温湛似乎嗅到了些什么,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毛。
“今天的夜宴还在宣光殿?”
这峰回路转的问话,吓得昌顺冒了一身冷汗,桓盛刚呷了一口茶,还没品出冷热,就烫得抖舌头。
昌顺赶忙说:“今晚哪有什么夜宴,左不过是在式乾殿处理政务罢了。”
“那好,将这盘杏干”他一边拍开桓盛抓拿的爪子,一边说:“送到式乾殿。”
这杏干正式温献进京时带的,他每次来,纵是把自己忘了也忘不了这份零嘴。
“好嘞~”昌顺看把主子哄得很好,这声都耍了个花腔。正要走,就听温湛说:“等等,”
“?”
“恭请陛下养足精神,以逸待劳。”
“唉。”昌顺这才一步一顿往外走。
桓盛终于不自在起来。正阳门外,天子曾安排他无论发生什么,都寸步不离温湛,万不能让他掺合进倒穆里。
“那个,什么,我,也不是有意瞒你。陛下看重你,看重温氏,才不让你裹进危险当中。来的路上你不也说了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破而后立,你也别想东想西,我看陛下铁了心让你做个‘立’臣。”
桓盛说的他都明白。只是天子并不知道,当初元天穆毒打自己的原因。一想到那番玉石俱焚的话,元天穆狰狞的脸就像疯癫了的魔兽,随时能跳出来吃人。彦达居然还对他丧心病狂的皇叔怀有一丝恻隐之心。
而他死都不能说出当日发生了什么,否则他的彦达会疼,会为了自己作出更不可逆料的事。困兽再怎么伪装也不是病猫,会蛰伏在黑暗里瞅准时机,撕咬出致命的一口。
正想着,昌顺惴惴不安地回来了,怕被追问就一直在门外等着,听温湛叫了一声,他使劲儿在脑门上一拍,收敛了牙疼神色,一脸堆笑进了殿。
“别憋着了,是不是玉姑娘又骂你了?”
“没,没有。”一句话就怂了。
温湛知道,是话没带到,天子根本不在。
宣光殿里,杨侃、卢逸之正秘密禀报这几日宫里动向。不多时,张震领着一众侍卫也赶来了。
三千太学生联名上书,指斥元天穆任人唯亲,有家无国,才出了高大庸这样的败类。骂他是窃国贼,让列缺在眼皮子底下蛀空大魏。
御史台、翰林院倒没有书生意气,口诛笔伐,而是咬着证据,递了两筐折子弹劾他蓄私兵、疯狂圈地,还呈上了户部、兵部这几个月推行新政留下的证据。
军中也开始有了不同声音。为了制衡,自拓跋文帝开始,就实行文武不交结的政策,大魏以武立国,军将也就不屑和一帮酸唧唧的文人为伍。虎符的事情一出,大家都咂摸出味儿不对,纷纷装聋做哑,称病告假。兵部代尚书也乐得清闲,省得收拾烂摊子。
吏部、刑部两尚书,一个如丧考妣,一个六月天下霜,一起来摄政王府探病。
后半夜,天子终于忙完,从显阳殿出来,径直去了含章殿。等到了殿门外才想起不对,觉得自己简直昏了头,这么晚来,岂不是此地无银二百五?
正要走,却被外殿的桓盛提着剑冲出来追到了面前。
“陛,陛陛,陛下,臣该死,惊了圣驾。”他赶忙单膝触地半跪。
“无妨,起来吧。桓卿这差事当得好,朕自不会亏待你。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是。”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陛下不会无缘无故来啊。然后就杵在那里等下一步吩咐。天子也活像被点了穴,不说话也不动弹。
悄无声息的夜最是静谧祥和,也最是杀机暗藏。温湛睡得很浅,醒了好几次。这回听见人来,心道果不出所料,就披衣而起,发都没束。
“见过陛下,夜深露重,还请移步殿里说话。”温湛的话打破僵局。天子本想说句“没什么事,好生歇着”,却怎么都出不了口,像被狐狸精勾了魂儿,被温湛的话扯着就进了殿。
“盈礼,歇你的吧。我有事同陛下奏禀。”
“……”桓盛很后悔,刚怎么没趁他睡觉打一顿呢?
天子到底因为瞒着温湛的事心虚。好像进的不是自己的含章殿,而是寄人篱下。他笑意盈盈地看进温湛的眼,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大人,这三更半夜的,你有什么要事吩咐?”
彦达生了一双深情的桃花眼,眼角修长,工笔都画不出风韵十一。他早就知道温湛很喜欢,却总装作不知道其中杀伤力,关键时刻就开始祭出杀手锏装无辜,果然温湛招架不了。
“唉,怕了你。先睡觉。”
“……?!”
温湛一句话,果断反客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