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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铁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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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被抱得很尴尬,又挨着他起伏的心跳,粗重的呼吸,温湛本能想下来,正要攀着他胳膊用力,彦达就把他小心翼翼放到了床上。温湛正要说些什么,突然被堵住了嘴。他用舌头撬开他苍白的嘴唇,伴随着哆哆嗦嗦的呼吸,狠狠吻下去。
“彦达……”连这一声也含混不清,他也就不再说话。
只有在唇舌/交/缠的这个时候,天子连日以来的紧绷、大兵压境的恐惧、放弃皇位的决绝、鬼门关的凶险才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幸亏还有这么个人,让他不用假装强大镇定,让他爱活着的自己。
然后继续向下点火,在他颈间来回游走,直惹得温湛一顿火起,手正要向他身上探去,却被伤口扯得一顿生疼,低哼了一声。
天子才终于相信这不是梦。努力平复了呼吸才挤出一句: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刚才扶着进帐的时候,天子就感觉到他的衣服是湿答答糊在身上的。数日的劳累病痛,温湛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一沾枕头,他突然想到这是皇帐,于礼不合。正要挣扎着起来,却听天子说:
“没人来,帐子也没长眼睛,温大人先顾命吧。”说完,直接上手扯他的衣服。
“都什么时候了,别闹。”
“想什么呢?我又不是禽兽。你衣服都湿了,再穿会生病的。”
“我自己,自己。”
天子笑眼弯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温湛被盯得手都不听使唤了,不多时,自己给折腾出一身虚汗。好不容易才在他眼皮子底下,狼吞虎咽换完衣服,扣子还系错了。
突然眼前天旋地转,不是天子服了一把,他估计要摔得炸金花,本来冰凉的手像火炭一样烫,脸也火红两片。天子一边给他擦着溅到脸上的血迹,一探他的额头,热得吓人,知道是发烧了。他神色恹恹,不知是累的还是困的,一沾床马上就要昏睡过去的样子。
昌吉赶紧叫来军医。不多时,药熬好端了上来。
彦达凑到他的耳朵上,轻声温言:“子澄,先喝了药再睡。”温湛只是“嗯”了一声却没能睁开眼。
“那好,你闭着眼,张嘴好不好?”这句话温湛听明白了,顺从地喝完了药。因为长途跋涉,重伤不过半月,就算睡着了,也难受得到处翻滚乱踢,被子都被蹂/躏了个乱七八糟。
没到盛夏,山中清凉,天子给盖了七八回被,愣是没捂住。
到后来,他干脆将温湛裹在被子里,自己抱着,给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这才老实睡下,不多时就发了一身大汗。 “这辈子,只服侍你一人。”天子探着他的额头说。烧已经开始退了。
梦里,温湛一会儿见到玉儿欲言又止的苦瓜脸,一会儿又颠三倒四地看到了拿着剑向天子刺去的摄政王,一会儿又仿佛抱着鲜血淋漓的彦达,他突然不堪忍受地喊叫乱抓起来,却抓住了一双温热的手,还感受到胸口被有节奏地轻轻捋动,不多时又睡过去了。
他翻了个身,仿佛梦见一个人,手轻轻捧着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唇,还喃喃自语说了些什么。他既听不见又很在意,愣是给急醒了。
正撞见笑靥浅浅的彦达,俯身和他看了个对眼儿,睫毛都交缠到了一起。他在他身边的时候,永远没心没肺,没羞没臊,没脸没皮,可苦了君子端方的温大伴读。他咬牙切齿地后悔起来: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仗打得怎么样了?”
“大人神兵天降,叛军大势已去。只是,契胡按兵不动,粘得烦人。”
“契胡汉化后,强大的不是一点半点儿。他们陈兵不动,明显不是来吃亏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天子一边给他倒了杯温水,扶他喝下,一边安步当车地踱了两步说:“倒不怕再战,族里那位该不想这么早撕破脸。他们这次陈兵,没安什么好心。八成是要试探王军。”
此时,高大庸见王军火把接龙快接到山下了,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双方兵力悬殊。更让他牙疼的是,契胡兵要么是专程来看热闹,要么就是来陈列展览的,援军都打了半个时辰了,契胡兵还没发出一支箭。
亲娘啊,你怎么还在展览?
这次契□□出的是葛荣。他本来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见这一边倒的阵势,果断上演了龟息功,任凭高大庸咆哮得嗓子都冒烟儿着火,愣是充耳不闻。
天蒙蒙亮,高大庸见大势已去,企图趁机突围逃跑。就在这时,契胡兵动了。只见葛荣右手狠狠一挥,箭矢如雨朝着叛军射来。高大庸也来不及灭心头火,被众星拱月护着逃窜,还是被射倒了马,滚地龙一样跑。他的护卫真不是吃素的,愣是给他拽上马,冒着刀丛箭雨矢、撕破个口子,飞奔而逃。
契胡兵摇身一变,成了勤王兵。这让激战的两军看了个目瞪口呆,真有他娘的!
契胡部落虽然一早就收归大魏,却因为根深蒂固的族长制,让大魏统治者动了几次都没完全收服。没办法,只好让他们族中自制,定期缴纳岁贡。近年来,青年族长尔朱荣和朝廷打得火热,他脑筋活络,对汉化政策很积极,算是复兴契胡的一大功臣。
大魏对契胡一直是本着只要不翻了天,关门搞自治也挺好的态度,现在他们突然陈兵都城,把大家吓坏了。哪怕他将面具一扯给了叛军致命一击,却也无法让王军镇定了。
葛荣让部落兵放下兵器,朗声说:“陛下,末将葛荣,奉族长之命前来平叛,为陛下护驾。”
直听得陆鸣眼皮狂跳:奶奶的,天下还有这等不要脸的?要不是老子前来,你们这帮豺狼早把王军嚼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天子听了,神色不明地回话道:“葛将军辛苦,尔朱族长心里装着朕的江山,朕可要好好谢谢他。”这让葛荣听得肝儿颤,慌忙下马半跪:“陛下折煞末将了,这是臣等的分内之事。”
天子朗声一笑:“你鞍马劳顿辛苦了,来京城一趟不容易,歇一宿,待朕犒赏三军如何?”虽然他这么说,所有人都为他捏一把汗,卧榻处有悍匪在侧,谁还能睡得下?
谁知葛荣也被吓得汗毛倒竖:这,这是要关门打狗吗?两万铁骑下了马被一通宰了怎么办?
果然真假虚实,兵不厌诈。
葛荣是个谨慎又识时务的,当即吹了一堆彩虹屁,反复声称万不敢居功,等他们族长收了岁贡,秋上再进京领赏谢恩。
***
“禀酋帅,葛将军还没发兵,西北大营就来了援军。”
尔朱荣脸色如常:“下去吧。”他不过三十来岁,鼻梁高挺,目光深邃。他是契胡八部嗅觉最灵敏的狼,眼光最毒辣的鹰。
契胡八部横亘在山西北部和内蒙古区内,有水草丰美的草原,也有干旱贫瘠的大漠,战马膘肥体壮,胭脂美人无双。
“酋帅料事如神,大魏气数犹在。”
“那个人,不好对付。这次露了行迹,怕对部落不利,保险起见,还要继续韬光养晦。”汉人军师说道。
“用兵眼下不可取。上兵伐谋,且等秋后进岁贡再看。”
***
元子攸到底不放心。他命陆鸣在邙山驻扎了三天三夜,看北地信号塔又恢复才撤兵。
收拾战场还要一段时间,难得出宫一趟,元子攸和温湛也原地休整了两日。第二天,在张震的护卫下往翠云峰走去。温湛强拆了石膏,走路只能靠蹦,被张震背了大半路。
元子攸负手站在苍翠如云的古树下,清风徐来,衣袂翻飞,简直行走的“玉树临风”,温湛看直了眼。
“我知道自己好看,快被你看化了。”彦达头也不回,一句话把温湛生戳在那儿,背僵直得能升国旗。
张震在一旁,被口水呛得咳嗽起来,觉得自己该下山好好洗洗耳朵,夺命一样躲到了几十米之下。
那夜的事情是一团火,借着酒,烧得两个少年有些上头。一个自毁,一个孤勇,算来都没为彼此带来什么好运气。
只有这次,借着玉儿扔下的那块破铁,才调来了援军。当温湛从死士手里拽回天子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要护住他,自己必须要强大。他看着久久伫立的天子,鼓起勇气,要同他说出自己的想法。
还没等开口,彦达回过头来,冲他一笑:“子澄,你上辈子定是个菩萨。”
“那陛下要怎么赏臣?今日算是领教了将军之风,舍不舍得赏臣个镇关大将当当?”他半是认真半玩笑地问。
天子却难得深沉了一次,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舍不得放他走,却从话里听出了端倪。
“大人,三省六部的折子用车拉,你不怕把我累死,还要铁了心往外跑?”
说完他慢慢靠近温湛,近得鼻子都快贴到一起了,错脸在他耳朵上轻咬了一下,说:“果然,美人儿大了,要看得紧些。”
三句之内还不撩,就不是他元彦达,温湛明明被咬了左耳,两个耳朵却隔着脑袋商量了一下,都红得一塌糊涂。
他深深吐纳一口,强压着揭竿而起的某处,脑子恢复了清明,想来天子更希望他留在身边。要是太平盛世,文臣武将,都是为国分忧。
生逢乱世,他却从没像今天这样,想化身彦达的一把刀,那种保护更直接,统摄千军万马,最好让他折腾出毁天灭地的力量。他不禁握紧了身侧的刀柄。
只是,他习惯在彦达面前败下阵来,倒不是因为他是天子,也不是因为他缺少决断,更多的是因为他的保护欲,仿佛只要两人一起,他总能幻化出无穷的力量。
然而,玉儿那句没有说出的话,到底让他惶惑。她那夜分明让他赶紧离开,可是不亲眼看看这局,更不放心。
人在想不通的时候,就会凭直觉和心意走下去。当下他也不提领兵的事儿,说道:“佛祖,我还能逃出您老的手掌心儿?咱们先腾云驾雾回京再说吧。虎符的事,想必你也听陆鸣说了。”
天子脸上顿时浓云笼罩,一转眼又消失了,似乎在隐瞒什么。
玉儿当日找温湛送虎符,说是太后震怒,亲自派人查找,在西北大营副都统连占魁那儿找到了。
“怎么,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他尽力让自己放下这些,接着说:
“旧人头落地,新人戴乌纱。你要是有意去军队历练,要不去西北大营?边关太远了,我看不住,实在不放心。还有兵部、吏部、户部都有空缺,本来想把中书舍人留给你,不知道大人中意哪个啊?”天子不由得看进他衣襟里。
中书舍人,妥妥的天子秘书,要权力有权力,吃住都设在天子住所的偏殿,这是长厢厮守的安乐。
只是他要答应了,光消磨心志不说,兵荒马乱,虎狼环伺,宫里一个君一个臣,哪怕同心同德,又能太平几时?
心知招架不住,温湛赶紧躲了他的眼睛。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了句:“元天穆你打算怎么办?”
元子攸沉默了半天,攥了温湛的手,扶着他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指着远处的大片皇家坟冢说:“你看,那就是我北邙皇陵。侯非侯,王非王,谁死了都是一堆白骨,覆上多多少少的黄土,埋出个装模作样的坟。雍容大气也罢,粗陋无名也罢,又有什么区别?元天穆的确丧心病狂,现在总觉得他很可怜,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随时能入土,一个不小心,连坟头都没有他的。”
温湛听得出,天子对元天穆生了恻隐之心。温湛不一样,单就他折磨彦达这么多年,早对他生出了蚀骨的仇恨。只听天子接着说:
“小时候,他还常常给我带点儿小物件玩儿。”当时,天子的父亲长乐王不怎么待见自己,元天穆倒挺疼这个孩子,多少弥补了他缺失的父爱。
后来一手遮天,他就被权力控制了心神,用大魏残暴的制度“杀母留子”,折磨元子攸,玩权弄钱,蛀空了大魏。
这次叛乱,他亲自把温湛交了出来,好像埋着良心的冻土,突然裂了个缝儿。这也是触动天子对他网开一面的最直接原因。
“彦达,你仁慈对他,他现在正拿刀迎你回京呢。你用藏书钓他还差点儿擒了他,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天子一愣,心道:温公和詹太傅都封了口,他怎么还知道这事儿?后来想起虎符,也就想到那吃里扒外的死丫头了。
“放心,都安排好了。”天子一边说,一边不慌不忙摘起了花,没多久就薅了一大把,中间还夹了两根狗尾巴草,四周围了一圈儿青草,捧起来递到温湛眼前:
“只给你。求做我的中书舍人。”
温湛让他气笑了:“这,我是要不答应,你还要先礼后兵吗?”
天子拉了他的手,在他指间认真逡巡旖旎了一顿,抬头深深看去说:“不,一直是美色。”
“……”
这不说正事儿呢吗?
但目前理智尚在家,他狠心别过头向别处看去,温和却坚定地说:“我想去西北大营。”
“为什么?”
“为了不再有第二个高大庸。为了契胡再不敢大军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