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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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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又趁我不注意推开车窗。”
灵珠本垂首认真摆弄手中的五彩绳,忽觉温暖的车厢里渗入了丝丝凉意,她立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直起身去将推开个小缝的窗关上,又将厚帐帘放下来遮掩上,试了试再没有风透进来,才算满意。
复又絮叨:“虽至孟春,可寒气尚未褪尽,您的病也才好。”
一旁的碧落也附和。
其实她们也很是想看外头的风景,这是公主除了大婚,第一次跨出了大门又坐上马车去往长安城外一座道观祈福。
但还是公主的身子要紧,她可再忍忍,待到了目的地便就可以下马车了。
据说这座立于光雾山上的百年道观很是灵妙,又与汉皇室有着极其深厚的缘分。
民间传说曾于汉盛帝昭辉年间,有一位汉室亲王忽抛下荣华富贵,决意皈依入道,当时他便只身是来了这还是荒山的光雾山上,搭了个茅棚就开始潜心悟道,不知多少年之后,忽然就于雷鸣雨夜证得大道,飞升成仙。
自此后,这便修起了道观,信众络绎不绝供奉香火,近三百年来渐渐成了一处圣地。
“殿下,这个福结我打好了,待会儿挂在小葫芦上,待开过光便可以做挂饰携带,求个平安,您看如何?”
秦瑾从窗外飞速略过的陌生景象中回神,看侍女因出游欢欣活泼的样子,微笑着点头。
“十分别致,好看。”
碧落也举起展示,还将福结虚虚往秦瑾的腰间比了比,唔了一声:“这个玄色配这个霜青色打起来的福结倒是男子气了,不大与殿下相称,奴婢拆了重打吧。”
秦瑾看了过去,一个玄青色的双色福结,颜色稳沉又冷调,是不大与她的衣裳相搭,但其实她并不十分讲究这些,刚要说不用重打,忽一下脑海里又浮出一张面孔,眉心随之一跳。
“不用拆了,这个便给驸马吧。”
碧落灵珠二人闻言一愣,俱都朝她望了一眼。
心中有些不大乐意。
“今日殿下是与候夫人一道前来道观祈福的,驸马的那份想必侯夫人定会准备的,应是准备平安符,小巧好贴身放。”
两人又嘟囔:“且这个福结配小葫芦还要坠个玉石或银铃铛,成品颇有女子饰物的精巧与繁琐,也不大合男子佩戴。”
总之就是不想便宜了驸马。
想起新婚夜驸马竟对殿下这般的狂悖无礼,两人心中都为殿下愤愤不平。
虽不知殿下怎么突然间对驸马这般上心挂念,好似与从前全换了个人,现如今更是要离开长安跟随驸马出征打仗,心甘情愿去吃那随军的苦。
但是殿下既这般对驸马示好,可驸马竟不惜洪福、不知好歹,就是他天大的不对。
秦瑾听她二人一言一语的,知她们心思为何,虽不忍苛责,但还是肃色交待了一句:“你们二人且记住,往后驸马同我夫妻一体,不可用分别心不敬怠慢于他。”
碧落灵珠二人心头一震,即敛色恭顺回:“喏。”
秦瑾微微颔首后,二人便又接着打起福结来。
秦瑾无言看着碧落很快将那枚编好的福结与早准备好的带蒂小葫芦以精巧的结绳法串了起来,放在了一旁的托盘里,与灵珠方做好的绛翠二色福结的小葫芦挨在了一起。
配色很是相衬,乍一眼瞧去,便是一对儿。
可秦瑾却早打消了要将这个送给魏铮的念头。
原因无它,因他魏铮确实用不着这些辟邪求安的物件,旁人求来都辟他才差不多。
……
大约于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光雾山。
因沿着山路修了驰道,是以驾马也可以上山,只不过驰道没有一直修到地势险陡的道观,所以下了马车后要稍微走上一段路。
秦瑾被碧落灵珠扶着下马车之后,便即刻转身去迎另一辆车架上下来的婆母钱氏,却不想她早她一步下来,已经在候着她。
她略羞惭,上前唤她:“母亲。”
“殿下,车马劳顿,辛苦你随我一道来。”
钱氏在得知她要离开长安去随军时,当即震惊如擂,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言喻的动容。
她心中辗转感念之下,深觉无以为表,只能尽一丝绵薄心意出城来这灵妙道观为她求个平安。
是以这一趟她本是要自行前往的,可没想到今早临出门前竟碰见这娇人儿来向她问安,被她知晓之后,便决意要伴自己同行而来。
钱氏此时看着她,满眼的柔慈藏不住。
其实原先得知被赐婚但她还未嫁过来时,心中对于这位素未蒙面却又奇闻颇多的尊贵儿媳,也曾抱有的那些恐不好相与的担忧。只是这些担忧于他们新婚之夜听她唤她母亲开始,便开始渐渐消散,至此刻已经再无踪迹。
这样的一个龙血凤髓却嘉质善柔的女郎,怪不得陛下疼之爱之,尤恐未及。
以前她实难理解陛下这般狂浪无节的爱女心,现在她好似也有些共鸣了。
“启禀殿下,夫人,卑职尊令未封山禁客,只严防布卫。”
负责此次出行安全的公主府亲卫将领徐光前来禀报。
秦瑾微笑颔首:“有劳徐统领。”
来之前她听闻孟春三月的光雾山上有名景,那便是道观中树龄已逾三百年的两株古玉兰树,据说乃当年那位化道号无澜生的汉室亲王于茅棚前亲手种下的,随着他得道飞升的神仙事迹,经年流转至今,古刹兰香,便成了光雾山的名帖。
此间正值花期,游人慕名赏兰必定兴致高昂,她实在不愿因她之故,叫这些乘兴而来的游人败兴归去,是以便行了不封山的令。
徐光得此一声有劳,即刻便垂首,因他天生肤黑,倒也没当众出糗,只是他顿了顿又禀道:“还有一事,卑职禀于殿下夫人。便是卑职在山下布防时得知今日淮阳王,还有莫太师千金亦大驾于光雾山。”
钱氏闻言莫太师千金也在此处时翛然眼皮一跳,下意识便看向了立于她身侧的娇人儿,只见她似一怔,而后便有些出神般静了下来。
钱氏立时心中便紧张了起来。
无它,全因从前魏家与莫家是订了门娃娃亲的,当年她与太师夫人同时有孕,两家祖父交情甚笃,便就替孙辈订了个娃娃亲,约定生下来是一儿一女便就结成亲家。
后来果真她生了魏铮,而莫家生了女儿,闺名缚心。两家便交换了信物。
这桩婚约便就这样定下了。
且在陛下赐婚之前,这桩婚约也还是在的。
这其实说来本也是魏家有愧于莫家,但是皇命难为,是以赐婚的圣旨下来后,她第二日便备了厚礼去莫家换回了当年交换的信物。
可这一换之后,不成想原先总也传出身体抱恙,孱弱非常,连本定好他们二人于十五岁那年将婚事下定的计划,都由此往后推了下去的莫家千金,自婚约作废后身子很快便大好了起来,都能常常出门游街赏玩了。
钱氏本为这孩子高兴,可后来渐渐听到些言语之后,便回过味儿来了。
原是这莫家女儿连同整个莫家都瞧不上他家魏铮,是以早前装病意图将婚事一拖再拖。
自此,她心中本存的那些愧意,便就没了干净。
甚至对于莫家以及这个莫家女儿这般毫不磊落的作态生出了实实在在的厌感。
所以这桩娃娃亲本就是乱了套的鸳鸯谱,现下散了便是最该得的结果。
只是啊,身边的殿下是不知这些内情的。
尤其是在不知这内情之余,还有魏铮那蠢子早前闹出的叫长安畅传一时的“藏香帕”风波。
叫长安人人都道他爱慕莫家千金,已等不及要将她的闺秀香风偷藏归家。
唉!
这十张嘴也说不清啊!
且她这做婆母的现下更是不好贸然开口解释这断过往。
于是,钱氏只能干着急,直到她看着身边娇人儿静默良久仍不言语的样子实在心存不忍,开口唤了她一声:“殿下?”
秦瑾蓦地回神,对上钱氏的眼神,她立刻了然了婆母对她的关切,心中感激之下,伸手轻轻挽上了她的臂膀。
“这么多福主贵人也都来了,显见母亲选在今日入观祈福实在是极好,想必阿浓这次出行一定能平平安安见到阿弟。”
钱氏一怔,险红了眼底,忙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殿下此行定能平平安安。”
……
道观庄严而清幽,有着即使人群往来也闹不动的历史厚重感。
因没有封山禁客,钱氏并不放心秦瑾往人多的殿室中去走动,道观的知客也为了避免贵客被冲撞,故在她们供奉香火进行跪拜祈福之后,便领她们一行到了外人禁入的后山禅院中品茗休憩。
只坐下没多会儿,便得闻道观监院去尘道长恰逢静修出关,钱氏本此趟来便是想求德高望重的去尘道长亲自为秦瑾诵经祈福,方来时得知他老人家闭关了还甚是遗憾,但想不到现下才不过半个时辰便得知他竟出关了,而且此时正于三清殿诵经弘法。
钱氏当即大喜过望,立刻便叫知客道长领着前去,秦瑾自然也是跟去了,只不过在走到已然人群熙攘恭听满坐的三清殿门前时,被一守在门口的小道士拦住了。
“这位贵主请留步。”
钱氏已经跨进了门槛,一回头竟发觉娇人儿被道士拦住了,当即又退了回去,蹙眉,因焦急,声略扬:“道长这是何意?”
去尘道长讲法马上要开始了。
此时殿内那三座神像之下须眉尽仙的老道长正双足跏趺,两手结印,双眸半敛而静坐于蒲团上。
而座下有幸恭听道法的信众也都静息以待,只突闻殿外喧声,都不由扭头循声望去。
其中因赶巧来早又因知院知其身份特意安排坐于最前排的莫缚心并没有回首,只微蹙眉心便有身旁丫鬟附耳低声告道:“小姐,门外喧哗者竟是长陵候夫人,她身后还跟了个戴着帷帽的韶华女子,似是殿外小道长将那女子拦了不欲让她进来恭听弘法。”
竟这么路窄,今日在光雾山赏玉兰也能与那老妇碰首。
莫缚心本颇好的心情于此时有些败坏了下去。
这魏家老妇养了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儿子,竟还总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般拿着当初两位祖父酒后糊涂的话当回事,定要来聘她为媳。
她怎会甘愿?
那魏铮也是无耻,从前竟偷了她遗落的一方帕子去,后叫他那群狐朋狗友翻了出来闹得满长安都看足笑话。
好在陛下一纸赐婚将他魏铮尚了公主,这才解救与她水火。
莫缚心每逢念及此事心中总是一半是庆幸自己逃离火坑,一半又是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竟叫魏铮这厮尚了公主。
也不知魏铮这颗燕岱之石是怎么入了长宁公主的眼,竟说动爱女成痴的陛下将自己以这般强硬的姿态嫁给了他。
那日他们大婚,她听前去凑热闹观礼的丫鬟回来禀报说新驸马的脸上毫无迎娶新妇的喜悦,反观满面都是郁猝愤懑之色。
是以她猜测,那位奇闻圣誉颇多,叫天下男子不分白日深夜都遥梦痴想的长宁公主,兴许只是徒有其名,什么世无其右的美貌,什么高雅静秀的品性,皆是夸大其词讨陛下欢心之说。
不然怎说得通,公主年至二十,却一直未许婚配,不都传言豪强贵勋皆向陛下求娶这位公主么?怎陛下一个都不选,偏选了个小公主四岁还毫无建树的魏铮做婿,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其中原由么?
定是那些传言皆都是不实之说,其实应该是长宁公主性情孤僻,甚有瑕疵,容貌也并不上等,所以才这么多年独居建章宫一步不出,一面不露。
所以归根结底便就是魏铮这厮倒霉,叫他被这位公主看上了,为了救父不得不成了驸马爷。
这叫她怎么不高兴?
这样再一想,莫缚心本因碰上长陵候夫人而不美的心情,又渐渐回转过来,她微挑了挑眉梢,开始有些好奇跟着那老妇的女子是谁?
怎守门小道士不放她进来?
一小道士当是不可能善做主张行此不善的逐客之令,尤其还是德高望重的去尘道长弘法之时,这……当是去尘道长授意的才对。
这时,方跑去打探又矮身匆匆跑来的丫鬟附在她耳畔惊道:“小姐,奴婢方才听那女子唤长陵候夫人为‘母亲’!”
莫缚心初听到一愣,旋即便立刻扭转过身朝殿门处望去,只见那抹窈窕绰约的身姿被两个侍婢簇拥着已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殿门处。
那魏家老妇倒是领着一伺候的老媪进来就近处坐下了。
莫缚心回头,抬眸看向前方已慢慢睁眼出定的出尘老道长,抿了抿唇恭谨发问:“出尘道长,恕小女冒昧,因小女实在疑惑,为何方才不放那位恭虔而来的信女子进殿听您讲法呢?”
出尘眸光缓缓望向殿门处,后又收回,似定非定在虚空中,这才开口道:“她不必听。”
莫缚心追问:“为何?法度众生,教化万物,莫有分别。”
出尘依然端穆安宁相,只回她道:“她若来,我便下座,不能再讲。”
语毕,弘法开始,经典诵声,妙音绕梁。
而莫缚心坐于最近处却无心感受这充斥耳旁的圣妙道法,只反复咀嚼方才出尘回以她的那句话。
出尘乃近百年来最有德望,于证道修行之路上最有成就的大家。
他既于今时今日当众驳她当朝公主的面子,还直言她来,他便取消讲法。
这般成见,必是她长宁德行有失,圣殿不容矣。
她果真猜得没错!
于此,莫缚心内心那份不能容人知的愉悦越渐深浓。
出尘于她不察时,视线微扫她而过。
心中浅浅一吁罢矣。
这小女子明明做恭虔受教状,可傲慢的虚影却已然膨胀挣脱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