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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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寅时，长安城下军队集结燃就的火把将无星无月的夜空恍然映出霞光。
年过半百，须眉交白的汉室老将臣徐重山被钦点出征，任镇安大将军，统五万大军。
此时兵临城下，集结完毕，就等一声令下浩荡北上完成使命。
结果徐重山甲胄着身，火光照着一张经风历霜的老脸怒气沉沉。
看着浩浩军队，他不耐斥问部下：“到了没有！？”
突然，传讯兵一声“报”，由远及近很快到了近前，他白眉一耸，“那魏铮到了？”
“禀将军，乃淮阳王特来向您送行。”
淮阳王？
他怎好端端来送行？
徐重山眉头一耸，侧目稍远望一眼就看到了随后而来身形颀长气度雍容的年轻男子。
方承袭了爵位的淮阳王，前来长安觐见皇帝谢恩，这件事整个朝堂贵勋皆知，他徐重山自然也不会不知。他如今对这个新袭爵的淮阳王了解不甚多，但是却知晓自家长孙是与他一道长大的发小玩伴，很是亲近，故旧时他也不会少见，印象里这孩子韶年稚齿时，便琼林玉树，有谦雅内修之仪。自他远随老淮阳王赴封地这些年里，他也总会听长孙提及他，言辞间亲近亦然，钦慕之情浓厚，故也由此知他们的发小情谊未曾因相距甚远而淡薄。
他今日才方到的长安，没到之前的几日，自家长孙便就兴致颇高翘首在候着他的到来了。
想到此处徐重山忽就懂了，他再细看一眼，果真就见到了与他同行稍落他一步距离，身着战甲目藏喜色的自家长孙徐星燃。
“祖父，晋如兄长闻今夜大军拔地出征，特来为您送行。”
徐星燃年方十七，正是意气少年郎随军出征磨砻镌切之时，这场战事他早渴求已久，如今终于等到祖父首肯让他随军抗敌，自是坚甲利兵，热血澎湃。但因这场战事突然，耽误了本要迎候心中甚为敬佩的兄长的事，心中难免有丝丝遗憾和失落，可眼下令他没想到的是如今已高居亲王之位的晋如兄长竟深夜亲自策马赶来为他践行，这怎能不心中开怀，喜形于色。
徐重山瞭他一眼，即厉声呵斥：“放肆，你眼中军纪何在？”
徐星燃被斥得一愣，随即立刻下跪，垂首一脸懊色：“卑职之过，请将军责罚。”
徐重山斥完便立刻恭敬行礼请罪：“末将徐重山参见淮阳王殿下，求殿下降罪，末将御下不严，管教无方，实乃有失。”
礼还未成，一双年轻有力的手便急忙伸了出来，拖住他的双臂要将他扶起，“老将军这是做什么，我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今夜只是知您将要挂帅出征，前来践行的晚辈罢了。因微之与我经年未见，方才一面，两人乍见欢愉，这才忘乎所以，致以乱纪，都是我之过错，望老将军谅此一过，莫罚微之。”
徐重山动作一顿，神色微动，但言辞却不改，只坚持道：“殿下此言实在折煞末将了，末将万不敢在殿下面前托大，贵贱有差，尊卑有别，末将——”
“老将军要是坚持如此言说，是更叫我心中有愧，难以消解了。”
徐重山这才飞快抬眸看了眼前人一眼，只见男子气度高华，言辞恳切，目露真意，当下心头一滞，稍几息后便不再坚持，恭敬从命道：“既如此，末将谢过殿下宽仁。”
说罢便对跪在地上的徐星燃哼斥道：“还不快谢过淮阳王殿下。”
徐星燃立刻依言而行。
至如此，那本拖着徐重山双臂的手却还是没能松开，待他礼毕直身才缓缓收回，这才听得淮阳王爽朗一笑：“这么多年了，老将军您真的一点儿没变，还是精神矍铄，风采依旧。”
随即，话头一转，郑重道：“时辰快要到了，莫因我一人耽误了大事，晚辈便在此恭送将军出征。”
话音落下，气氛却在此时静默了下来。
徐重山一张老脸上早前散去的薄怒，又慢慢归拢，他毕恭毕敬再向淮阳王见礼致谢后，便就立在原处，扬起下巴便使了个士兵出去。
在淮阳王渐渐疑惑的眼神中，一旁的徐星燃才开口解释，神色隐透讥嘲：“启禀殿下，全因陛下钦点的副帅、长陵候世子既又是当朝驸马爷的魏铮至此时还未归队，才贻误至此。”
淮阳王闻言起先一愣，随即似吃惊睁大了眼，片刻后又敛了情态，有些不知如何言说的尴尬神色，良久才抬手摸了摸鼻尖，道：“浩璋虽平日性情恣意飞扬，但也非如此不分轻重之人，况且这五万大军驰援的乃是魏侯，他不可能……想是被什么情急之事拖住了，这才耽误了，我这便派人去催！”
“报！”
一声传令，众人闻之一怔，数淮阳王最先吁了口气，露出喜意：“浩璋到了？那晚辈便先告辞了，老将军保重，晚辈在此惟愿天佑汉室，将军此战必胜。”
说罢，似不为耽误出征，转首向一旁的徐星燃以郑重颔首之后，便就转身匆匆离去。
“末将恭送殿下。”徐重山躬身作礼，直到淮阳王身影远远离去才慢慢直起身，面色微凝，一双饱足风霜老且坚毅的眸中渐露出赞色。
少顷，身着凛凛银甲，腰佩威猛长剑的肃穆少年疾步流星而来，他来即跪下叩首请罪之姿：“卑职来迟，请将军重罚。”
徐重山当即怒目相凝，片刻后，一声重重冷斥：“你身为副帅，公然来迟，叫五万大军全驻足等你一人，若是延误战机，该当何罪，你可知道！”
魏铮肃穆面孔，丝毫不改，只以额叩地，纹丝不动：“卑职之过，无由可辩，请将军按军规处置，以儆效尤。”
徐重山勃然大怒，咆哮道：“若是战场，你此举等同临阵脱逃，按军规当割耳以惩！好啊你个魏铮，当老子不敢罚你是吧！告诉你，你若是两股战战，心中惶极，不堪此任，便就自告陛下，卸下军职，兀自窝家便可，上什么战场！”
“启禀将军，卑职绝无临阵脱逃之心。”
跪地的银甲少年突抬首，正色铿锵不阿道。
徐重山一声冷笑，“你自问无愧即可！来人，魏铮公然乱纪，按军规当处五十军杖，即刻行刑！”
面前是浩浩肃立的大军，徐重山一令，声扩起码数十丈，近前的一众士兵闻言心中皆是一惊。
五十军杖，不打死也去半条命！
眼前这位陛下亲任的副帅，放眼整个长安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长陵候世子的名讳，那是天生贵命，从前便东市跑马西市招鹰整日快活恣意，现下又冷不丁成了当朝驸马，娶了天家神女般的公主为妻，直叫天下男子艳羡。
只不过这等艳羡之情止于今夜早些时候，因一个自公主府急匆匆赶来此处面见徐老将军的侍卫，他到来之后，与将军没说两句话，便就见老将军当场怒发冲冠，直言若无陛下旨意，他魏铮今日临阵变卦退缩不上，他是绝对会告到陛下御前的，结果那侍卫又急得劝说将军，说另有人往未央宫面圣向陛下请旨了，圣诏即刻便到，这是怕耽误大军出征所以才又命他往这边跑一趟先与将军知会一声。
结果一等再等陛下的圣诏也没来，这件事的内情也就显而易见了。
真是想不到，他魏铮竟是如此一个窝囊废，驰援亲父，竟也胆战意图退缩，耽于女色，于国于家，不贤不孝，枉为男儿！
他们大将军忠直勇武，最是看不得这等卑劣无用之人，怪不得如此大发雷霆，不惧此人的身份也要于此时处置了他。
众亲卫皆愤愤不平，心中鄙夷不屑。
当即便摩拳擦掌，要上来扒去他的战甲，以供行刑。
“禀大将军，从长安至冀州长途两千里路程，若是此时仗责副帅，恐耽搁行军路程，误大事，故卑职提议，不若记下副帅此过，让其戴罪立功，现下还是拔营赶路为重。”
此时，徐重山的副将张典，突然“夸嚓”跪地，垂首肃声提议。
随即，徐星燃也跪地：“卑职斗胆，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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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宣室殿的一间专供汉帝打坐悟道之用的静室中，汉帝于蒲团上缓缓睁开了双眼。
“时辰到了？”
“启禀陛下，徐老将军率五万大军，已出长安，驸马未误时辰，于出征前赶到归队了。”
汉帝眸光扫向欲言又止的戴长春：“何事？说。”
戴长春支支吾吾最后如实道：“据说徐老将军大怒，对驸马颇为不满，欲以军规处置，后被部下劝下，命驸马戴罪立功。”
汉帝闻言一怔，随即哼笑：“徐重山这棵老山松，气节尤坚，真乃国家砥柱，天子肱骨。”
忽的，他仰首阖眸，悲怆般长叹了声：“可惜啊……英雄迟暮，垂垂老矣，朕旁也再无像他般可用之人了。”
“陛下……”
戴长春不禁眼底一湿，忙又劝慰道：“陛下您何出此言，想必驸马爷定不会负您所望。”
话音一落，汉帝睁开双眼，阴沉目光缓缓斜觑于他，待戴长春冷汗直流终于噗通一身跪倒在地时，他重重冷斥：“你这老奴，心口不一！”
说罢，旋即起身大步跨至窗边。
戴长春以头抢地，整个人伏在地上告饶：“陛下开恩，是老奴愚蠢，无陛下识人神目……”
他心中也是巴不得陛下慧眼识才，可这堪堪十六岁的少年驸马，陛下说他乃殊世奇才，恕他眼拙，观这驸马从前游手好闲，不思进取的浪荡公子模样，哪一点是可堪大任之人有的模样。
兴许……兴许今夜公主府差人跑来请旨不去出征的意思，是这驸马主张的呢？
公主殿下性情高疏，这驸马爷跟在她身后殷勤献好了十几年都未见她待他有亲近之态，怎可能只方成亲就待他之心生出了天地之别。
正在戴长春内心惴惴之时，忽一道闷雷惊乍而下，“轰隆”一声，振聋发聩，直将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还未开春，竟有雷作！
且半晌也没等到雨点落下来！
戴长春心中又惊又惧，只乱想这是什么邪门兆头。
却突然听到汉帝癫狂般临窗大笑：“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
“朕不会算错！”
“天一亮便宣皇儿入宫，今夜阻驸马出征之事，朕要亲自问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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