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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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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这一间布满喜绸的新婚寝屋中,气氛已经不能再用诡异来形容了。
中断了的礼制流程搁置于此,女官喜婆没一个记起这等最要紧的事,只神游魂飞,愣愣呆在原处。
太卜令呈说的吉时也在这变故中悄悄过去了。
而秦瑾鼓足勇气说完这一句话之后,便彻底蔫儿下去,垂首竟不敢再看他一眼。
是以她没有看到,当她垂首与他双目视线错开之后,眼前这个一脸青稚的少年,那双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渐渐漾出一圈圈阴鸷的涟漪。
夫君……?
魏铮将这两个字缓缓滚过每一颗齿尖,慢慢咂摸完滋味后将之嵌在牙槽,又狠狠咬碎。
他眯眼。
眼前这只早被那昏君宠废了的痴蠢凤凰,今夜如此一反常态,是嚼花吃露终于饿傻了?这一出一出是发得什么疯?
这桩婚姻,选她做妻,不过因为她是那昏庸汉帝爱重胜于万顷江山的女儿罢了。
又恰逢她有那叫天下人痴捧的纯质天性,与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常作态,这些特质在他眼里通通显得蠢不可及,但却又蠢得甚合他意,毕竟娶她这只整日修心养性不谙世事亦不通俗常的凤凰,只要将她从建章宫那个金窝中挪出来,再安置到汉帝亲自为她打造的这座公主府中就好了。
他只折一个可有可无不甚要紧的妻位而已,可汉帝将爱女托付给了他,就等同于把这汉室微末江山都交给他了。
是以为促成这桩绝顶买卖,他蛰伏伪装铺陈十余年之久,几乎日日戴着那严丝合缝的假面去建章宫热脸贴她矜淡疏漠的冷脸。汉帝都被他打动了,可她秦瑾却十来年如一日,对他连多给半个笑脸都无。
所以,他还能不知她是什么模样,什么秉性?
魏铮思及此,心弦尽数一绷。他盯着她微微颤动的那两处鸦睫,将她从头到尾又审视一遍。
莫不是——
有诈?
此时那些神游魂飞的女官喜婆,终于于这诡异至极的场面中渐渐回过了神来,也记起了未成的礼制,欲忐忑开口请示时,忽就发现本一直端坐不动,一张脸连表情都没有一个的新郎,此时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他好似听到殿下说的话烫耳一般,双瞳骤缩,接着猛地起身,宽大的袖袍带倒了桌案上一应瓜果盘子,众人又吓得伏首跪地。
接着便只听到年轻的驸马爷忽暴跳如雷,竟口不择言当面痛骂殿下道:“住口!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夫君,你我好歹十六年姐弟相称,想不到今时今日你竟要这样算计折辱我!谁稀罕做你的夫君!我情真意切叫了你十六年的阿姐,现下你却要做我妻子,你自己想想可笑吗!”
言罢,他似发泄得还不过瘾,抬手一把又撂翻了一旁的鼓腹瓷瓶。
碎地巨响之后,他甩袖就要离开。
那样子似再多看她一眼都嫌恶心。
秦瑾被这一番兜头痛骂骂得呆若木鸡,但见到他径直走到房门前,伸手要开门时,她猛清醒过来,提裙便追了上去。
“阿弟!你别走!”
少年似当耳旁风,已一把将门打开,长腿一跨就要走出门槛。
秦瑾看他无比真实的演技,胸中一口气横梗不下。她又恨又惧。
真不愧是他魏铮。这个高深莫测的疯子,这么快就对她起疑心了,转过身立泼她一身脏水不说,还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做出一副因受尽胁迫而无比委屈的样子。
这桩婚事明明是他用十几年对自己不变的热枕与亲近换来了父皇的青眼而得到的,是他处心积虑刻意为之的成果!
乱世当前,父皇极担忧他百年后国祚倾倒无人再护她安危,故将她拖至双十年华都不敢轻易将她许给任何一个他不放心的男人。
是他魏铮,这个剑戟森森却锋芒不露的小人,以世间任何谋事之人都比之不及的耐心和城府,一步步攻坚了父皇的爱女心。
另又不知他那一直示于人前的混不吝小霸王模样,怎就入了尤通易数,精于卜筮的父皇的眼,深信他魏铮有命世之才,且有大能立于乱世,能护她平安。
据她前世后来得知,父皇其实在此次赐婚之前就亲自召他,言辞间意欲将她嫁于他,可他当时断然拒绝了,立表对汉室忠心之余,说只将她当做可敬可亲的阿姐。
是以父皇无法,才等到了当下这个契机,强行赐婚,将她嫁给了他。
这个契机也就是现在正在冀州苦等朝廷派兵增援的魏铮之父——长陵候魏延昌。而兵,得要父皇肯派才有,所以他魏铮要想援兵救父就必须要娶他,这桩惊动汉地十三州婚事便就这么成了。
所以最后,他魏铮既得父皇亲手给的高职强权得以走出困了他多年的长安城,又因受胁迫心不甘情不愿才娶了与他不甚相匹,大他足足四岁的阿姐,而得了个委屈至极的受害名头。
接着又得益于他这“委屈”,婚后他也顺理成章不必再与之前一样天天装热脸来黏着讨好她,他大可以因此对她施露阴戾本性,再不必受累装相,还能叫她一直心觉愧对于他。
他魏铮真是算无遗策!一时多鸟!
不知他有没有算到,因他的假意勉强,这桩婚事,在后来他彻底得势,无人敢犯时,背地里多少人因此耻笑她,又有多少意图媚颜攀附于他的女子来她面前讥讽嘲弄于她。
秦瑾及时掐断无限延伸的不堪记忆。
此刻,指甲几乎死死掐住掌心,她猛提一口气,看着他的背影,方才一字一句道:“阿弟,你既如此不甘不愿,瞧不上我做你妻,那我也不好如此恬不知耻,逼迫于你。如此,你若此刻坚持跨出这道门槛,那我便立刻成全于你不娶之心,婚事作罢,我自连夜回我的建章宫,反正大礼未成,就算成了,我若想反悔,父皇亦不会不应。”
话音匍落,本决然要走的少年终于震住,猛地扭头,秦瑾也终于得以见到那双眼里瞬间迸出的狠毒暴戾,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他精湛的演技所覆盖,变成少年受屈又无力反抗时的愤愤恼怒。
“你!”
他不再往门外走了。
秦瑾高提着的心却始终没能放下,她强撑着回过身不再看他,只对着屋内一众大受惊骇的人道:“继续过礼吧。”
“喏……喏。”
侍女极快速收拾好方才被掀翻在地的物什,那张本欲用来过礼盛物的食案又被归整好放回原位。
秦瑾主动坐回到食案前,而后见他铁青一张脸也回来入座。
女官此时又拿起剪刀,欲继续完成方才未能完成的结发礼。秦瑾见女官小心翼翼捡起他那撮已经乱了的头发,忽失了兴致,摆手道:“罢了,过了这礼吧。”
女官和喜婆下意识要说不妥,这样不吉庆,但是一想方才那些怎么看怎么不和睦的场面,便纷纷闭上了嘴。
随后将喜果撒了床帐,说了几句吉利话后,都纷纷退了出去。
接下来便是由侍女上前为他们二人宽衣除妆,预备洞房就寝之事。
洞房夜郎情妾意,你为我解钗,我为你宽衣的场面自是不会发生在他们之间。
故秦瑾由两个贴身侍婢服侍着宽衣除妆后,自先入了浴房。
等她沐浴完毕,散着乌发从浴房出来时,见他还着一身喜服怒沉着脸坐在原处,侍女跪伏在身后,显然得了他的骂斥不敢上前服侍。
秦瑾极快得收拾妥当自己波澜不定的心绪,才抬眼对上跟前还是冲着她兢兢业业摆着一张臭脸的少年。
心知这辈子与他的洞房花烛夜,他是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对她态度恶劣,粗蛮逞凶了。他应是会极收敛。
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克制不住得战战兢兢,因她确实是惧极了他,这份前世弥留的恐惧,隔世至此依然挥之不去,她心中甚至隐隐知道,她或许永远都无法摆脱他给她带来的巨大阴影,但是她好似别无选择,此境此局,她对他只能迎头而上。
此刻,她对着屋内的侍婢,轻声吩咐:“你们且都下去吧,这里不必伺候。”
“喏,殿下。”
很快,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秦瑾想着后半夜将要发生的事,疲惫的心神也由之一震,她勉力对他弯起嘴角,走到他跟前俯身亲自为他除冠,复又为他宽衣。
起先,她明显看到他一僵,后来便也顺从着随她伺候了,那大爷的模样,与前世并无二致。
因得他配合,很快秦瑾便将他扒得只剩贴身穿的绛色中衣,又亲自将他送到了浴房门口,对上他忽驻足转过来的脸,她回以微笑:“阿弟,里头已放了你的衣物,是否要我为你拭背?”
他忽瞪大了眼,撂下一句:“不必!”便自行进去了。
秦瑾伸手扶住一旁门框,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不多时后,他便出来了,那双叫她不敢多看的眼睛似沾染了浴房氤氲的水汽,一眼看去濛濛幽幽,深不见底。
两人一时无话。
很快便上了榻,拥被一齐躺下后,秦瑾睁眼看着帐顶的花开并蒂锦绣纹,感觉到身侧少年传来的火热体温。
在这样紧张,几快令她窒息的时刻,她竟忽开了小差,不由想:他这样冷血的人,怎体温却那样高?
只很快她就没有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因为他忽翻身覆于她上了。他一臂单撑,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探入了她的衣襟。
喜烛今夜彻燃不熄,是以她看得清他的面孔,却不敢往他上半张脸看,只看见他本紧抿的唇角翛然松开,忽低声黯哑道:“我竟不知何时阿姐对我的心已是这般不同,这么多年,我还以为阿姐的心是石头做的。方才都是我混蛋脾气耍横胡说,实属我的不是,望阿姐不要怪我才好。”
秦瑾登时皮紧毛竖,强压下要一把推开他的冲动,只极快朝他挽起一个笑容,同时一双藏于被中的臂膀伸出,就似回应他般牢牢环住了他的颈项,最后一双眼凝住了他,朱唇轻启:“阿弟,你不知我听父皇要将我赐婚于你时,心里有多欢愉。这么多年了,你于我早不是旁人可比,方才你不必自责,我还不知你的脾性么,要怪也只怪我天生驽钝不善言表,我不生阿弟你的气。”
末了,她冲他又一笑。
只这一刻,她胸口被他拿捏处传来一阵狠疼,她心中惧得狂跳,但是面色不敢泄露半分,只朝他看去,双手将他颈项箍地更紧了,接着似想起什么,急切央求他道:“阿弟,我知你救父心切,本不应向你提,但是战场凶险,你又从未行军打仗,我不想你以身试险……你答应我这次北上援冀别去可好?你不用担心,父皇指派五万大军,又有徐重山老将军率领,必定能叫父亲转危为安。”
说到此处,她似有些底气不足,垂眸下去又飞快瞥了他一眼,顿了顿才又对他道:“还有一事,我说了你莫要怪我。”
“何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得他的声音愈发黯哑。
秦瑾立刻道:“你答应我不怪我,我才敢说。”
“好,我答应你。”
不是错觉,他的声音好似听起来极痛苦。
秦瑾疑惑,以为他哪里不适,又怕他是要耍什么阴招,是以一下紧张了起来,不自觉将手臂收得更紧,直将他一把拉得完全扑倒在了自己身上,她于是附在他耳边心虚快速道:“你方才去沐浴的时候,我便偷偷派人跟父皇说了,叫他下旨不派你随军出征了,是以,你明日不用天不亮起身去城外归营随大军一道出征了。”
话落,他忽整个人猛地低哼了一声,她亦一下子感觉到了他身体肌理紧绷到极致的状态。
起先她懵懂,甚至有些慌张担心他是不是真的生了急病,可慢慢的,她听到他略不匀的喘息,赫然一下便明白了于他身上刚刚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怎么!?
“阿……阿弟,你……”秦瑾惊呆了,难以控制自己的神情,甚至有些难以理解。
可就在这时,方于她身上事毕的少年似才回味过她刚刚在他耳畔说的话,猛地一下抬头,冲着她怒不可遏低吼道:“你说什么!”
“我……我……你不是说不会怪我的么?阿弟。”
秦瑾吓得浑身一哆嗦,这真不是装的了。
少年立时从她身上翻下,浑身都是生人勿进的可怖气场,秦瑾暗掐着自己的大腿,才鼓起勇气咬牙朝他扑抱了过去,似胡搅蛮缠般抱着他的腰身不撒手:“阿弟,总之我不许你去,你若是敢掰开我的手,下床踏出房门,你前脚刚走,那我……我后脚便搬去建章宫找父皇悔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