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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蝶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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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门十里亭,顾名思义就是出了北城门往前走十里所见到的亭子,过了墓丘又向前走了大约一刻钟的路程,两人眼前出现一大片竹林挡住了去路,此处的竹子不似寻常时见到的修长,节与节之间有着肥胖的竹肚向外膨出,翠绿的竹皮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箨叶是卵状披针形,箨鞘长而无毛,箨耳发达呈卵形,其中些许又状似农夫手中的镰刀,而那十里亭正隐蔽在竹林之中,一条蜿蜒的小路若隐若现。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漫步竹林间,清风抚过竹叶沙沙作响,纳兰毓伸出手想取一片箨叶,锋利的叶边在他指尖留下一道细痕,没有流血却隐隐发疼。
过了十里亭,又再往前走,见着一个被一大片矮树包裹的村庄,树上有着一丛又一丛赤红的小果,山楂特有的香酸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想来这应该就是十里村了。
两人走在村中小道上,闻着山楂香酸的气息,下意识口舌生津,不住地吞咽着口水。
村中家家户户门口都支着竹架,竹架上放着宽大的簸箕,在这簸箕之上数十个掏去果芯的红果错开放置,静静晾晒着。
两人顺着小道一路向前却没看到任何一个村民,正觉得奇怪,随着小路转了个弯他们来到村子尽头的神庙前。
庙里站满了村民,人人摩肩擦踵,伸着脑袋朝里看。
“阿姐,他们在看什么?”纳兰毓扯了扯名月香的袖子,好奇道。
名月香扁了扁嘴,不满地说道:“这我哪知道啊,我也刚来,不过...既然来了,我们也一起瞧瞧去。”说罢,拉着纳兰毓的手腕钻进人群中,仗着自己在军训时抢饭吃的经验,滑似一条鳝鱼,几下就钻过人群挤到前面。
神庙院中,一个身穿紫衣的少女跪在青砖之上,身旁恭敬地站着三个老嫲嫲,三人分别手持山楂枝、水盆、剪子,口中念念有词。
少女双手扶肩虔诚地朝神龛磕了个响头,口中念到:“既泰仙君在上,蝶芗今日前往阿格勒求取圣泉救回须璃,此去路遥天久,前路难测,恳请既泰仙君降下仙泽,助蝶芗一路平安。”
“是她?!”听清少女的话,名月香不禁小声惊呼道,思绪又回到了昨天夜里,一点寒芒透肩而出,那冰凉的触感好似还在肩头,若不是那一剑....她全身肌肉绷紧,拉着纳兰毓的手不自觉地渗出细汗。
察觉到身边女子的异样,纳兰毓小声问道:“怎么了?”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他有些奇怪地看向她,一颗汗水缓缓从她脸颊滑落,而她毫无察觉,怔怔地看着院中情景出神。
拿着山楂枝的嫲嫲用枝条在水盆里沾了一点清水,在三人此起彼伏的咒语声中,枝条带着水珠轻轻打在少女身上,少女对着神龛又是深深一叩。
等少女直起身子,一旁的嫲嫲放下山楂枝,又从另一个嫲嫲手中取来剪子,撩起少女一绺发丝轻轻剪下,拿在手中系了个结,捧着发结朝神龛走去,一边念着咒语一边将发结放置在神案上。
等嫲嫲退到一边,少女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匍匐在青砖上不再动弹。
“诶诶,你们说,既泰仙君能保佑小蝶芗吗?”人群中突然有个年轻人小声议论起来。
“我看悬,这阿格勒虽说素有神迹,但怎么说也是既泰仙君的神罚,仙君摆脱还来不及呢,还降下仙泽保佑她去山上求药?”
“瞎说什么呢?!咱们虽供奉仙君,可要不是有神罚,哪有咱们这闲散日子!要说起来,既泰仙君和神罚当是一体才对!”
“说来说去,还不是那须璃,好端端的非要偷偷上阿格勒掘什么神草,这下草没掘到,命也丢了。”
听到神草二字,名月香才回过神来跟纳兰毓交换了个眼神,竖起耳朵仔细听。
“可不嘛,神草生在阿格勒顶端,与阿格勒相伴相生数万年,也不知道须璃是哪根筋不对竟敢打神草的主意。”
“什么哪根筋不对,须璃就是个无法破茧的痴儿,连翅膀也没有,本就没一根筋是对的!”
说罢,人群中传来几声嗤笑惊动了院中的老嫲嫲。
三个老嫲嫲有着非一般的默契,身形未动,那浑浊的眼珠却一同转向人群,也不知是在看谁,只是一瞬间,一股凉意犹如鬼魅般爬上背脊,人们纷纷噤声。
少女一动不动,依然虔诚地匍匐在地,过了许久,直到空中红日移至正中,众人热得挂满汗珠,才见到神龛中慢悠悠飞出一个小小的亮点。
亮点像是萤火虫,又像是燎原的星火,一时间点燃了鸦雀无声的人群,在众人紧张的议论声中,盘旋一阵,慢悠悠地落在少女头上,一触到发丝便瞬间消融没了踪影。
“不会吧?既泰仙君竟是连上阿格勒也能保?”
“八成就是图个安慰!阿格勒还能听既泰仙君的不成?!”
“你们几个少说风凉话,小蝶芗这孩子聪明伶俐肯定能平安归来!”
“嘘!小声点,仪式还没结束,当心被三圣大人抓去做果肥!”
等少女再次直起身,额心上已是多了个红豆大小的点。
她高举双手在头顶处合十,缓缓收起双手至心口,口中念念有词:“多谢既泰仙君,蝶芗一定不负仙君恩惠将圣泉从山上取回来。”
少年人的好奇总是要更直接一些,纳兰毓伸手拽了一下旁人的衣袖:“请教一下,他们所说的须璃是谁?他怎么了?”
旁边那村民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面生,但生的面善而年少,说话也还算客气讲规矩,不像是个捣蛋的,于是便说道:“这须璃啊,是我们海幻蝶村的残儿,旁人结茧,出来就有双翅,唯独他破茧就只有单翅,还是枯萎的,不能飞也不能修行,只能承担打理花草、采采药一类杂活。”
说完,村民斜眼瞄了一下院里站着的三个嫲嫲,眼神里有些畏惧,好在院中人专注地祷告着并未听到他们的谈话。
村民用手遮住自己嘴,凑近纳兰毓耳边,小声道:“这蝶芗,是我们幻璃蝶的修炼奇才,十六岁就得三圣垂青,一手分身幻形使得那叫一个丝滑顺畅,可惜她眼中就只有须璃一人,前些日子,他们二人不知怎的大吵了一架,分别出了村,傍晚才回来,暮时村口老二说须璃独自一人背着药筐上了山,回来时就断了气...”
院中少女站起身,在三位老嫲嫲的簇拥下来到神案前不知做什么,村民纷纷探头探脑,就连话说到一半的这位也踮起脚往那边瞧。
纳兰毓还未发育,个子本来就矮,这下人人探首,他更是看不见前方情况,只得拽了拽那村民的衣袖:“后来呢后来呢?”
那村民有些烦了,转过头小声对他说了句:“蝶芗想用圣泉圣器复活须璃呗!”说完挥了挥手示意他莫要再问,就又回过头看向神案前的四个人。
纳兰毓眼睛一转,又扯了扯身旁的名月香:“阿姐,我们走吧!”
名月香离得较近,自然听到了些许他们的对话,当即对纳兰毓点了点头:“我们去麓离山下等她!”拉着少年的手悄悄退出了人群。
麓离山脚下是一片山楂林,颜色鲜艳的果实坠满枝头,山风吹动,硕果轻摇,远远看去像是一片舞动的火海。
两人披着名月香新从武器店买的流光霞披窝在草堆里,两双眼睛紧盯着面前唯一的上山之路,生怕一不留神就错过了要等的人。
也不知等了多少柱香的时间,蝶芗才在乡亲的簇拥下姗姗来迟,她来到山前虔诚跪拜,尔后摘下头钗、环佩,除去鞋袜,将这些东西用一张粗布垫着放在小路旁。在众人的目光中,赤着脚踩在石地上,缓缓向着山顶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好似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等所有人都散去之后,名月香才拉着纳兰毓钻出草丛,山路上的蝶芗已然走远变成小小一个点,但那一袭紫衣却还是在山林中极其显眼。
名月香狐疑地看着她摇晃的背影,松开牵着纳兰毓的手,随便摘了一片草叶折成青蛙的模样,攥在掌中,一阵灵光过后,摊开手掌,一只活灵活现的青草蛙落到地上,沿着山路一蹦一跳朝紫衣少女追去。
见着青草蛙毫无异样越跳越远,她才拉着纳兰毓踏上山路。
“阿姐,你也太疑神疑鬼了吧!”纳兰毓拍了拍站得有些发麻的腿抱怨道。
名月香伸手在他额头上重重点了一下:“我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话刚说完就被石地上的血迹吸引了过去。
血迹是新鲜的,沿着山路一路向上延伸直到前方人影。
“看来还真是个痴情人...”名月香莫名有些鼻头发酸,羡慕地看着越来越小的身影说道。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种族,真情都是极其奢侈的,蝶芗昨日穿肩一剑虽不磊落,可她为了须璃,毫不犹豫地赤脚踩着尖利的山石步行上山,其中情意可谓是十分难得,想到这里,名月香心中的愤慨已是平静了许多,拉着纳兰毓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