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锁幽谈》逍遥快乐雀

35、偷得片刻闲

　　两人路过一家武器铺，名月香心中记挂着夜里的袭击，不禁停下脚步：“纳兰小哥，稍等片刻。”

　　说完，她便挣脱纳兰毓的手，提着衣裙向店里跑去，留下少年一个人呆站在原地。

　　说是“片刻”还真是“片刻”，片刻之后，体型精壮的小厮撩起门帘，毕恭毕敬地将名月香送了出来，她提着一个小巧的锦囊，迈着心满意足的步伐来到纳兰毓面前举起衣袖：“走吧！”

　　纳兰毓抓住她的袖口，又朝店中看了看：“姑娘这是买了多少啊？”

　　“不多不多，也就是买了些刀具、匕首、短剑、飞镖、长鞭......对了，没想到这里竟能打造飞器，可惜他们打造的都是些飞剑飞镰飞刀，我不大喜欢......”名月香一边掰着手指一边说着：“要是订做的话，还得要上十余日，倒是有些久了，最后还是买了一柄普通飞剑，那个掌柜倒是个不错的人，送了我这小乾坤袋把东西都装了进去。”

　　“啊？这么多啊......得花费不少灵石吧？”纳兰毓听得有些愕然，商人的直觉告诉他，包买包送，一定是笔大买卖。

　　经他这么一提，名月香转瞬间沮丧起来，耷拉着脑袋：“这次带的银票只剩两张了，也不知道够不够给雁归客栈的......”

　　“兰掌柜没跟姑娘说吗？我们二人住店费用全都免去了。”

　　名月香闻言忽地停住脚步，纳兰毓一时没注意直撞到她背上。

　　“你说什么？费用全免？”名月香转过身双手摁住少年的肩膀用力摇晃：“我没听错吧？！”

　　“兰掌柜说...感念姑娘为...麓皑城所做...特邀姑娘...来...客栈...小住。”

　　“原来如此。”等少年磕磕巴巴地说完，名月香才若有所思地松开手：“那你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呢？我记得进城之后就没有跟人提起过。”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少年有些错愕，拉起她的衣袖：“姑娘，时候不早了，我们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对上大修行者，名月香是紧张的，毕竟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可要是对上纳兰毓这样的普通人，那自然是不在话下，索性任由少年拉着衣袖走出城门：“行啊，那你可得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林间小道上撒满柔和的阳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踩着落叶向前走着，越过眼前层层绿叶，最远处便是麓离山，世人传麓离山飘渺险峻，高攀不得，却不知真正的麓离山并非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一片像屏障一样的山脉。

　　山脉正中的主山体高高耸起，陡峭险峻，雪白的山石披叠，看上去像极了一只直视着麓皑城的白鹰，麓皑城民称其为阿格勒，山顶云雾缭绕，朦朦胧胧，似有一座小塔藏在云雾中，神障横盖在顶峰之上，远远看去好似神障被阿格勒支起一般。

　　名月香被纳兰毓拉着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纳兰小哥可想好了？”

　　纳兰毓松开拉着白袖的手，摸了摸鼻子：“自月香姐将我送入城中，不多久我就昏了过去，在一片黑暗里沉浮...恍然间有仙君入梦搭救，助我醒来，这名字便是仙君告知于我的......”

　　“你编也编好一点吧！”名月香伸手就是一个爆栗打在纳兰毓头上：“什么仙君上知天文下懂解毒，还能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揉着发疼的额角，扁了扁嘴道：“我一介凡人怎么知道你们仙人的事情？就是想知道，我也不敢问啊！”

　　说完，少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况且这毒也没有解，只是靠着仙君的法力压制住，今后若是寻不到神草，还是要被毒死......”

　　“神草是什么草？”

　　“就是叫神草的草呗，我又没见过。”

　　“那仙君尊号是什么，你总该知晓吧？”

　　少年忽然抬起头，一脸崇拜模样：“知道知道，那仙君有着一双漂亮且狭长的棕黄色眼睛，黑色瞳仁竖成一道细线，声音低沉威严，就是名号有些奇怪，叫岐珏仙君。”

　　名月香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扑哧一笑：“是岐珏还是七绝，你可听清楚了？”

　　“岐珏！救命恩人的名号，我哪敢听错啊！”

　　又是一个爆栗，名月香揉着敲疼的手指道：“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别骗我！”

　　“才没有，我纳兰毓才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少年昂着头，阳光洒进他眼底，好似琥珀般璀璨：“我娘说了，纳兰族人之恩图报，若姑娘有朝一日用得到纳兰毓，我定赴汤蹈火，万死......”

　　话还没说完，名月香猛地伸手捂住了少年的嘴巴：“我好不容易才从黄沙中把你救出来，你有家人有族人，既然得了机缘，便要好好活着，别说什么死不死的。”

　　看到纳兰毓乖顺的点了点头，名月香才松开手。

　　“姑娘来救人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些？”刚松开手，少年便紧接着问道，丝毫不给一点喘息的机会。“姑娘也有家人，若是救人时出了闪失，又当如何？”

　　名月香扶了扶脸上的狐狸半面，表情平静，没有半点波澜：“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此话一出，将少年想要辩驳的话语噎在喉间，两个境遇相似的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然而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两人便来到了十里亭葬地。

　　山林间一座小丘上坐落了许多白碑，一棵大树长在小丘顶端，伸出十数支气根扎在土地上，尽力将树冠伸展开来，为小丘上的白碑遮风挡雨。

　　两人在树荫边缘找到纳兰寂的白碑，温暖的光斑落在白碑上，一阵暖风带着草木清香飘然扶过，带走碑前的落叶，纳兰毓伸手抚摸着碑上苍劲有力的字迹，有些哽咽，他解下身上的包裹，拿出白烛插在白碑两旁。

　　点燃黄香，用手轻轻扇灭余火，青烟缓缓升起，飘散在山林清风中，少年再也忍不住，流下两行热泪：“阿寂，哥哥来看你了。”

　　名月香找来两片较大的枯叶叠在一起，在墓前撇出一块较大的洁净之地，沉默地点燃纸钱。

　　几只飞鸟划破天空，少年坐在墓边，两手捏着一枚叶片放在唇间，气流轻送，音色明亮清震，在林间传出去极远，回荡在山间。

　　“故人兮，故人兮，夕阳落日两边圆，长河烟波人飘渺，一梦浮生恍若烟，故人樵舟慢些行，边岸长妇举铃送，世事慢随逐流水，云也缓来风也缓，故人樵舟慢些行......”

　　随着明亮的吹叶声，女子不禁有感而发，低声吟诵着。

　　一曲毕，少年掩面靠在白碑旁，轻轻抽泣。

　　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面对家人离世，情绪倾泻而出再难收回。名月香在他身旁坐下，伸手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不知你是否想过，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啊，其实都是珍爱之人的延续，正是因为曾失去过，才更应该珍惜当下，好好活下去，去学习去感受，每一个生命都会有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意义。”

　　纳兰毓将脸埋进双膝间，瓮声瓮气地回道：“道理我都懂，只是...阿寂才九岁啊，他还没有吃过糖梨子，没有喝过酒，也没有亲手点过爆竹......”

　　“那你替阿寂去吧，替他去吃糖梨子，替他去喝酒，替他去点爆竹，替他去看之前没有见到过的风景。”名月香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张煎饼，用力咬了一口：“我跟你说，在禄昌城，有一家饼铺，用粘米做饼皮，卷着新鲜可口的朱果青菜烤肉片，再蘸上老板秘制的酱汁，昌岐山仙君都连夜下山来买呢！”

　　“真...真的？”

　　“真的！ 那饼皮晶莹剔透，酱汁五味俱全，口□□汁，吃过一次包管你这辈子想忘也忘不掉。”

　　“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放在一起能...能好吃吗？”

　　“你不信？日后有机会到禄昌城看看，那里繁华热闹，有许多美味的小吃，”名月香吃着煎饼，随手摸出水囊，仰头往自己口中倒了一点，顺手将水囊放在少年脚边，又说道：“昌岐山中还有许多毛茸茸的小动物，你若是见着了，可别伸手乱摸，它们脾气大得很，可是要咬人的。”

　　“你脾气才大...”少年埋着头小声咕哝着。

　　“你说什么？”

　　少年抬起头擦干泪痕：“我说！日后姑娘可一定要带我去啊！”

　　名月香“噗嗤”一声笑起来，伸手捏了一把少年的脸颊，没说话。

　　见她没有说话，少年又低下头：“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族人也不知去向...让我跟着你吧...”

　　名月香摇了摇头：“我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到何处去，倘若跟着我，前方艰难险阻，恐有性命之忧。”

　　少年眼睛骨碌一转，说道：“若有危险...我跑就是了，神仙打架凡人莫看！”

　　女子闻言愣了一下，旋即仰天大笑。

　　“说得好！今后别再叫我姑娘，按年龄来说我长你几岁，不如唤我一声‘阿姐’吧！”

　　“阿...阿姐...”听了这话，少年眼中又满是热泪：“阿毓又有亲人了！哇！”

　　“哎呀，行了行了，你别哭了，再哭我可走了！”说着，名月香当真站起身来，慢慢走下山丘。

　　纳兰毓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绽开笑颜，站起身来朝白碑说道：“阿寂，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姐姐了，今后我和姐姐定会再来看你，给你带糖梨子带酒带好多好多好东西！”

　　“阿毓！”

　　“来了来了！阿姐你慢点，等等我...阿寂，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