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锁幽谈》逍遥快乐雀

30、大道无痕

　　窗外蔷薇三两枝，院内香气扑满鼻。

　　三丈长的金丝楠木桌前一老一少相对而坐，桌面上从左到右依次摆着香案、小锤、瞳镜、平锉等工具，正中处垫着柔软的素白绸布，一块布满裂痕的鱼形玉佩静静地躺在绸布之上。

　　名月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先生且看。”

　　老者拿起瞳镜对着鱼形玉佩细细瞧了一番：“此玉出自麓离山玉脉，这雕工似是我胧钰轩的手笔，只是......”

　　“只是如何？”

　　老者默了一会，缓缓说道：“看这玉佩的样式似是有些年头了，姑娘既是来到此处，想必是有人指点。”

　　名月香点了点头。

　　“烦请姑娘稍息片刻。”老者放下手中的瞳镜，点燃一支白香插在香案上，站起身子走出门去。

　　青烟袅袅间，白香过半。

　　老者还未归来，名月香已是有些困乏，用手撑着头，一摇一晃打起瞌睡。

　　梦境朦胧，山高水远，鸟鸣啾啾。

　　一阵清风袭来，吹散朦胧的雾霭，露出山谷间的凉亭，一位腰间挂着葫芦，脸上布满皱褶的老人坐在亭中石凳上，手中捏着竹篾极为熟练地上下横移着，看样子似乎在编制一顶斗笠。

　　名月香走到亭中，微微欠身：“老人家，请问...此处是何地？”

　　“麓离山。”老人头也不抬，自顾自地编着斗笠。

　　见对方只专注于编织竹篾，名月香扶了扶帷帽也不好再说什么，随意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撑着头看他编竹篾。

　　时间一点点流逝，原本细长的竹篾一点点变短，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又捏起新的竹篾交织在上，一根又一根，一个精致的斗笠出现在老人手中。

　　老人举起斗笠仔细瞧了瞧，问道：“小友觉得老朽这斗笠编得如何？”

　　听这一问，名月香愣了一下，朝老人手中的斗笠看去，那斗笠乍一看平平无奇，细看之下却发现在这每一根竹篾上有着不易察觉的阵法暗纹。

　　暗纹隐藏在竹篾淡黄的纤维之上，随着竹篾的交织被编进斗笠中。

　　斗笠本是家家户户避雨遮阳时所用的常见之物，丝竹更是随处可见，可若是要将阵法暗纹刻在极细的丝竹纤维之上却是极其困难的，丝竹纤维细比发丝，韧如蛛丝，寻常刻刀比着竹篾都要大上许多，既要在每一根纤维上都刻上阵法暗纹，还要保持竹篾的完整，这更是难入登天。

　　名月香深感倾佩，由衷赞叹道：“老人家的手工极其精巧，这斗笠看似寻常实际上却非同一般，所谓大隐于世，想来便是如此了。”

　　老人闻言很是高兴，满是皱纹的脸一笑起来是更皱了，他随手将斗笠放在一旁的石台上，不急不慢地从腰间取下葫芦，打开盖喝了一口，问道：“小友来此想要问的是何事啊？”

　　这一问，名月香这才猛然记起自己先前是在胧钰轩后室里不小心睡着，迷糊间来到此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答道：“老人家，小女之前是在一处店内等人，不知怎的睡了过去，误入此地扰了您的清静，实在抱歉。”

　　“无妨，”老人脸上笑意不减，将葫芦别回腰间：“小友拿玄玉白鱼佩来我店中，所问何事啊？”

　　片刻沉吟，名月香问道：“老人家，小女想知晓此物原属于可是青莲圣主？”

　　老人新捏起一片竹篾拿在手中反复揉捏：“是。”

　　“这青莲圣主可是与赤萸仙一同来的？”

　　褶皱的手顿了顿：“是......”

　　“这玉上所雕的可是鳞皇？”

　　“是！”

　　本以为抛出几个问题能引出些线索，老人一连三句是，答得名月香是无言以对，听起来是答了实际上却与没回答别无二致。

　　看来还得另想个辙......

　　手指轻弹，竹篾空响一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白色帷帽应声从中裂成两瓣摔落在地，与帷帽一同摔落的还有她脸上的狐狸半面。

　　名月香震惊只余，赶忙抬起双手用衣袖遮住脸。

　　一双无形的大手托住她的手肘，老人颤抖着嘴唇：“是你啊，你来了。”

　　从袖缝中名月香满是戒备地看向老人，一路以来她已经历了太多不明所以的生死，不知自己是谁，亦不知为何总有人想取她性命。

　　“你......不取我性命？”

　　这般发言，老人听得一愣，旋即仰天大笑起来，枯老的嘴里所剩不多的牙齿不断晃动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取！”老人抓住自己身上的披衫用力一扯消失在空气中。

　　那披衫无风自动，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她，将她包裹起来，转瞬间又化作光华飞散。

　　光华所过之处，原本静谧的山中景色刹那间燃起滔天大火，漫天赤红的火焰夹杂着金色碎片乘风而上，直指天上一处漆黑的缝隙。

　　赤红的九尾狐狸驮着白衣女子踏着赤焰而来，一同奔向缝隙。那女子身佩玄玉白鱼佩，白衣冽冽，如墨的黑发肆意飞舞，手中长杆白光耀眼。

　　而在红狐之后，一黑衣女子赤足踏在红焰上紧随着他们的脚步疾奔，她头上佩满钗环，手足间戴着金镯银环，黑衣上绣着大片盛开的金莲，甚是华美。

　　每踏一步身上的钗环叮当作响，颠簸间几根发簪从乌黑的发丝间滑落也无暇顾及，她朝白衣女子的方向伸出手大喊：“青！回来！”

　　白衣女子回头朝她笑了一下，再回过头去，她漆黑的长发已变作金红，眉宇间庄重肃穆，她举起手中长杆指向天际裂缝：“万世纠葛，怀璧何罪，苍生何辜？！”

　　漆黑的裂缝中陡然出现一张笑脸，嘴角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向两旁裂开。

　　天地间回响着犹如刮搽玻璃般刺耳的声音：“阴阳双...魄...渡吾...为神...”

　　“执念！”白衣女子挥动长杆，搅动红焰化做一柄锋锐无比的红枪，红狐加快脚步猛地一跃而起，驮着女子朝裂缝飞去。

　　“天道管你不住，今日我便替苍生行道，三千红尘皆听我令，缚神！”

　　随着白衣女子一声令下，滔天红焰变作十方长绳朝天际裂缝而去，没入黑暗绷得笔直。

　　“自寻...死...路...”笔直的长绳不断晃动，一根接一根地绷断。

　　一只巨大的黑爪从裂缝中探出，猛地朝红狐挥下。

　　半空中的红狐避无可避，用力一甩将白衣女子朝裂缝掷去，自己却硬吃黑爪一击，倒飞向远处。

　　白衣女子挥动手中长枪将黑爪斩成两段，踏着断臂用力向上一蹬，断裂的长绳来重新变为红焰点燃素白的衣袍。

　　她纵身来到裂缝前，高举手中长枪狠狠扎向黑暗中的笑脸。

　　“青！”

　　霎时间天地风云变幻，红焰纷飞，白光从漆黑的裂缝炸开，瞬间吞没整片天地。

　　四周归于寂静，白茫茫一片，名月香只觉得脸上有些湿润，用手抹了一把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已爬满面庞。

　　她看着自己被泪沾湿的手掌喃喃道：“他们是谁？我又是谁？”

　　再抬眼，又回到了山间凉亭，老人正背着双手站在一旁：“青莲界神本就是两人，白衣为青，黑衣为莲，阴阳双魄一体双生于浩瀚星河，不在五行六道中，却掌管三千界，彼时的归墟大陆名唤攒云界，是青莲神手下三千界之一。”

　　“于三千界外偶然遇上亡神执念，执念虽生于亡神却也有神性，力量强横，追击青莲神万世，一场大战后执念与她二人双方两败俱伤一同跌落在此界，执念吞噬凡人魂魄聚集怨气意图反击，致使原本灵气充裕的攒云界变为满地残花败柳。”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遥远的天外，好像又看到了远古时候满地残兵断戟。

　　“然界神以界民愿力为力量源泉，大战间青莲三千界被执念毁去大半，失了半数界民愿力的青莲界神二人无力与执念作战，莲神与鳞皇提议割舍部分界民生机化为神力击败执念，解救众界，青神听罢不忍，独自一人骑九尾红狐赤萸奔赴穹渊裂隙与执念作战，最后以神躯作为代价将执念封印在仙泽山中，自己神识则分为九瓣散落在余下千界中。”说完，老人叹了口气转向名月香：“你便是九瓣神识之一。”

　　名月香红唇颤抖，秀目之中不断涌出大颗晶莹：“多谢老人家指点迷津，小女还有一问，青神既有如此大义，救千界于危难，为何后世民众并未感念供奉，连一座牌位也没有？“

　　老人摇了摇头：“穹渊大战后青神神力溃散于四方，众多生灵承受不住神力威压进入长眠，老朽亦是如此，百年时光转瞬过，再睁眼时攒云界已更名归墟大陆，而这世上则再无青与莲。”

　　世上再无青与莲。

　　世事如烟亦如梦，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于时光之下不过是一刹，却饱含了行路人的酸甜苦辣，而这一切终会随着时间的长河归于平静。

　　看着落在地上洇开的泪渍，名月香抹去脸上泪痕，起身鞠躬对老人拱手道谢：“多谢，小女此间已再无疑虑。”

　　老人连忙起身托住她手肘：“使不得，应是老朽与你道谢才是。”

　　“此话何意？”名月香怔怔地看着他。

　　“老朽不过是一顶寻常斗笠修成的精怪，早在十万年前就已行至岁末，若不是得偶然间得青神眷顾定是早已归于寂静。”

　　虽说是道谢，可老人脸上并未见到半点谢意，复杂的神情中更多的是一种释然：“执念虽被封印与仙泽山，时光荏苒中封印力量不断削弱，执念怨气聚集汇成魇怪隐于黑夜吸人魂魄，致使天下苍生再不敢在夜里入睡。”

　　说道此处，老人转身看向天空，浑浊的眼中似有精光闪烁，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到：“从来处来，到去出去，世间万般皆缘法！”

　　一声长啸惊起谷中急风，裹挟残叶，卷动山中雾霭，直冲面门而来。

　　她眼眶泛红，此时又被风沙迷了眼，不禁举起衣袖遮住脸：“老人家！快躲躲，风沙大！”

　　话音刚落，一道青光袭来，正中名月香灵台，将她击倒在地。

　　急风渐渐停息，等她再睁开眼，亭中老人已不知去向，只有一顶乌青得发亮的斗笠在地上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