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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夜话 ...

  •   待了三日,便要起程。

      明日便要起程,晚上用完饭后,唐氏带着人去院子里准备些吃食用具,想着给他们带去路上,再有些回礼,教人送去祝府。
      林国昌则带了林培衍同林徵、祝维清到了自己屋里,嘱咐了些去浮州的话。

      林国昌不是文臣,但从前在朝中也认识不少人。浮州应是漕运盐运要地,又是京广运河重要中转地,选任官员常由京官充任,或同京城往来密切。
      大约是之前已经谈过了,这次叫来林国昌也没说什么,只几个人嘱咐了些行脚路程安全的话,本想再嘱咐祝维清和林徵几句话,只是他向来不常和林徵说话,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林培衍见了,看了他眼色,便揽过去说了会子贴心话,林徵和祝维清一一应了。

      正告退时,林国昌却开口:“徵姐儿过来,有几句话同你说。”
      祝维清知道这是要谈林家家事的意思,便同林徵说自己先回去理行李,轻轻带上门。

      三个人进了内里的一个小套间。
      “爹爹叫我什么事?”林徵疑惑地问道。
      “呃。”林国昌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
      林培衍见了,接话道:“父亲想让你来参谋参谋,看看相。”

      林徵更加疑惑地看向他们父子。
      林国昌出声道:“你是林家的子女,又是做长姐的,今日来是想让你看看,这家里有哪些弟兄姊妹你看得上的。”

      林国昌的其他孩子都还小,能指得上的唯有林培衍一个而已。
      但林徵、林培衍是自小养在林母膝下的,林母奉行的是顾家的训导,没有泼出去的水一说,林徵现下又掌着林家的眼线,虽然她未出阁时看着是个爱好独特的人,但接了任却很稳妥,林国昌相信他们的脾性,所以叫了她来。
      至于祝维清,毕竟认识的时间还短,他又是祝家人,一时半会林国昌不想他参与太深。

      林徵点了头,想了想,说道:“父亲这样问,那我就直说了,得罪了母亲姨娘,父亲不要怪我。”
      “你直说便是。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你大哥是什么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林国昌放下茶,说道。
      “要我说,弟兄里面,同大哥一样的再没有了。”林徵抬眼看林国昌,见他面色不变微微点头,再看林培衍也是一份鼓励的样子,便继续往下说,“衡弟若是后面能中举,也是不错,能帮衬着大哥些。律哥儿——”
      “律哥儿不行,这个为父心里有数。”林国昌说道。
      “是,那父亲也多拘着他些,只要不要以后再做赌场那样的蠢事也就罢了。”
      “徐弟还小,看不出什么,大抵是比律哥儿好些。但是母亲疼他,父亲若是有打算的,也就该管着些他了。”

      林国昌没说话,用了茶放下茶碗,再说道:“那这些个姊妹呢,你可有合眼缘的?”
      林徵想了想,摇头说道:“现下比之前好些了,但要说合我眼缘,那徽姐儿和徊姐儿都还不那么成。”
      说着她笑道:“不过循姐儿不错。虽然年纪小,但是成算大。父亲若有这个意思——”

      见林国昌和林培衍都看着她,林徵说道:“父亲若有这个意思,趁着循姐儿还小,不如把循姐儿写到母亲名下,这样以后议亲名声也好些。母亲名下不多这一个,横竖姨娘又有个儿子傍身,姐儿得了好去处,恐怕还巴不得呢。”
      林国昌扶须叹道:“你同我想得差不离。想我这么多哥儿姐儿,竟没几个有指望的。还是你们祖母教养得好。”

      这话说得不堪,林徵没有接,只手拢在膝盖上,默不作声。

      林国昌意识到,便补充说:“等这次之后,我也会把培徐带在身边教一些。只是他太小,如今这些弟兄里能指得上的,唯有培衡一个罢了,但同你大哥是不能比的。”
      培衍欠身说了句:“父亲说得哪里的话,儿甚是惶恐。”

      林国昌摆摆手说:“我说话直爽,你不必拘着。”
      又同林徵说道:“你母亲宠孩子,若不是培衡在我身下带了几年,想必也给宠了过头去。所以我瞧着徽姐儿和徊姐儿都不大像样。只能后面叫唐氏拘着些,横竖及笄还有年份,且看罢了。”
      “循姐儿的话我记着了。你说的也不错,若是为以后做打算,也该立起来了。只是她还太小,若是她同徽姐儿一般大,我也就不愁了。”

      林徵没什么可说的,只低着头应是。
      她毕竟已嫁到了祝家,虽然现下是以林家女儿的身份说话,但也不可太越过去,平白惹了招议。

      见林国昌的茶水见底,林徵走过去续了茶水,说道:“父亲请用。”
      林国昌嗯了一声,饮了一气,又安慰道:“如今的情形你也见到了。你不必太担心我们,只把你自己日子过好就成。若是圣上后续宽厚了,我们也早做打算,你也有个倚仗。”
      见林国昌这么说,林徵不禁问道:“父亲,哥哥,这么说,这件事是稳了么?”

      林国昌看林培衍说:“你同她说,我用些茶先。”
      林培衍应了是,看向林徵说:“虽不有十分,但是八分是有了。”
      林徵便说道:“前些日子娘娘的消息传来时,我便有些信了,只是今日得了大哥的话,才觉得心里有个准头。”
      见林培衍点了个头,林徵便继续说道:“那大哥京城的人也该用起来了。”

      林培衍拈了个点心,笑着说:“从前祖母说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如今越发稳重了。”
      林徵才要辩驳,林国昌也叹道:“徵姐儿不容易,衍哥儿饶她几句吧。”
      林培衍点头说:“早在联系的,只是隐蔽些罢了。只等着旨意来了,再到明面上去。”
      说着又问道:“听止安说,你们上元时,误打误撞碰见了崧简和鹤白两个,还有岸声?”

      林国昌的须上黏了些油果子碎,林徵递上一旁的帕子去,林国昌一壁接了,一壁问道:“是五郎同九郎么?岸声是哪个的孩子,五郎的孩子?”
      “是。岸声是崧简的孩子陆谌。九郎和离时是没有孩子的。”

      林徵正要回话,便见林国昌又问道:“九郎现下还未再娶亲么?”
      林培衍笑声带了些迟疑,说道:“都说九郎就再也没提过这事情。长公主还催过,不过九郎也没有应就是了。”
      “这是什么故事?”林徵也顾不得说了,听到八卦的本能兴奋来袭。

      “陆家九郎的事情,你那时候还小,自然不知道。”林培衍见林徵亮着眼睛看她,无奈地说道:“你现在大了,说给你听也无妨。”
      “大哥就别卖关子了。”

      林培衍哎哎应了,说道:“陆将军同开阳公主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崧简兄,在战场上断了双腿。他妻子生陆谌时难产去了,崧简兄同他妻子情深意重,一直没有再娶。小的是陆鹤白,他娶了明氏,是个小官吏的女儿。大概也就崧简兄和行之兄,也就是三郎他们从战场回来不久,明家因为牵扯到军饷的问题,明氏的父亲入狱之后判了流徙,好像没走出京城几里就去世了。明氏是他的独女,倒没有受牵连,只是家产都充公了,她成了罪人之女,军饷一事又与陆将军阵亡、陆崧简断腿一事有关联,她自然无颜继续在陆家。那时陆家也正忙,混混乱乱的,她有一日留下和离书,便自己走了。”
      “鹤白哥哥没再找过明娘子?”
      “找过的吧,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他到底没走出来。他娘子比他小,是从前住在他们府邸那带街坊的,是从小一同长大的。虽然门第比不上他,但是公主同将军都很满意。如今却是这样。”
      “这陆家一个个倒都是深情种。”林国昌叹息道:“老陆是这样,他两个儿子也一样,他侄子也是,那陆行之也是深情种。倒和顾家——”
      “父亲!”林培衍和林徵同时说道,看向林国昌。

      “不说这个了,不说了。”林国昌摆摆手,说道:“陆鹤白那小子恐怕还得陷进去几年。”
      “圣上封他做了京兆尹,又许了崧简兄掌京畿营。崧简兄既行动有碍,想必鹤白兄弟是兼着两头的。”

      再说下去就深了,若是祝维清,林徵倒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听得,换成兄长和父亲,林徵倒觉得自己是听不得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美人的话就听得了。
      眼见林国昌有些累了,林徵便出声说要整理行李,见林国昌允了,便带上门,留林国昌和林培衍继续说话。

      回到院子,院子廊下点了灯笼,地上也点着地灯笼。
      林徵揭了门帘进去,便见祝维清披了件浅灰的褂子,正揭了灯盏,挽起袖子在剪灯花。
      “好好的,揭了灯盏做什么?”林徵坐下来,见桌子上还摆着些点心盒子。
      “想捻得细一些,晚上不读书,不必费这么多灯油。”祝维清解释道。

      见林徵一副不理解的样子,祝维清多说两句:“这是俭省的法子。你只看这一处灯捻子,算上整个家里的,一年便省好些开销。从前在寺院里,师父们都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不为别的,也为了积福。”
      林徵倒不知道他有这么俭省的一面。
      虽知道他从前衣裳没有几件,但只想着是他自己懒得收拾,横竖侯府也不可能短了他的银钱使,更何况延恩寺是皇家国寺,一日香烛灯火那是不知道多少的,不说豪奢便罢了,怎么还谈起俭省来呢。
      不过林徵从小在祖母面前听多了人情故事,知道疾苦,祖母也是这样教导的,于是就点了头,只笑说:“那我们回去也一样,以后房间里的灯芯,让人捻细些。”

      祝维清让她挑几样桌上的点心放在随身包袱里,预备着明日坐船吃,摇头道:“家里不短你的银钱使,你平日怎么用,如今也一样,用不着省这一抿子。”
      林徵倒奇了,说道:“这倒奇了,不是你说积福的么。”
      又想起家里的情况,不由得蹙眉道:“你有话直说就是,我们家虽抄没了,但也不至于短你这两天灯油使。”
      “阿徵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祝维清带着点委屈说,“我自己俭省,是为阿徵积福,过好日子,不要阿徵也这样俭省。”
      林徵小脸一红,作势要去拧他的鼻子,见祝维清眼神有点哀怨地看着她,却很干净,便假装看其他地方说:“哼,故弄玄虚。”
      “实在是我等阿徵等得无聊,才这样的。”祝维清从善如流地下了台阶。

      林徵看还摆在桌上的攒盒,不由得打开拈了一个米果子,不动声色地转换话题:“你还没同我说,我们此次去浮州究竟是做什么?什么事还要带女眷?”
      祝维清笑了,说:“带女眷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林徵疑惑地看向他,一脸不解。
      祝维清笑着说:“是大理寺少卿想带妻子来浮州看一看娘家,又恐怕只有他一个人带着妻眷不合适,所以才出了这么个主意。”
      “是哪位少卿大人?”
      “是周臣收大人。”
      “啊,是周放大人。”
      “你识得他?”祝维清的声音突然有点低。
      林徵没察觉到,只自说自的:“这倒不曾。一放一收,当初听兄长提过一嘴这个名字,只觉得周大人的名字有趣。”

      林徵又好奇道:“周大人提出这么个主意,大理寺卿也准了?刑部同圣上也就这么允了?”
      林徵听过带着妻眷的官员出京,那多是为了掩盖身份暗访而为之,这么正大光明的倒没怎么听过。
      “周大人是太祖皇帝的裔孙,从前又给皇子伴读过,自然情分不一样。”祝维清解释道。
      林徵点点头,问道:“那这次究竟是什么差事?”

      “算是个扫尾的差事。你可知道齐王殿下?”
      “这个自然知道,齐王殿下不是已经分府了么?”
      林徵虽然不怎么熟悉齐王,但也知道齐王成瑜是圣上七子,祝妃所生的魏王殿下成琦则是圣上八子,两人年岁差得不大,魏王才分府,自然齐王是分府了的。
      “齐王殿下的封地离浮州很近,如今虞妃得圣宠,齐王虽然分府,但因为圣上宠爱并没有就封,圣上便想着趁这次肃整肃整浮州的官场,免得底下的弹劾波及了齐王殿下。正好此次在雅安坊发现了一些痕迹,许多妓馆因为用得人来自浮州,同浮州往来密切,难免有些龃龉之事。”

      对于这皇家事,林徵倒真知道一些,无他,因为自家也有个王妃,自己身为嫡女,自然是年年进宫,所以也略知一二。
      当今的元后在当今还是皇子时便病死了,并未给当今留下一子半女。
      当今即位后一直没有再立后,如今后宫里位份最大的当属蒋国公的女儿,被立为贵妃,代执掌六宫事务。
      蒋贵妃稳成持重,位份高,又育有两子,所生长子晋王成琅还是皇长子,自然是无数人的巴结对象。
      当今不曾立后,也未曾立储,大约是经历雍王之乱同显德六年之乱后,当今猜忌日重,深谙平衡之法。
      因为宫里的祝妃同蒋贵妃交好,林妃的家世又同顾家有些瓜葛,因此宫里还剩下的妃子便只有虞妃,于是偏宠虞妃些,也有平衡六宫的意思在。

      圣上子女众多,光儿子就能排行到十六,然而活到序齿的却没有那么多。
      当今如今还活着的有九个儿子,去了出继的成琳余下八个,分别是蒋贵妃所出的三殿下晋王成琅,顾废妃所出的五殿下恭王成章,虞妃所出的七殿下齐王成瑜,祝妃所出的八殿下魏王成琦,蒋贵妃所出的九殿下成琢,淑贵人所出的十一殿下成理,柔嫔所出的十五殿下成璇,以及万昭仪所出的十六殿下成瑾。
      女儿便只有林妃所出的静安公主一个。

      这里又有一段故事。
      当今的子嗣辈分从成,偏旁从玉,儿子分王也都是按照古时封地而分,唯有恭王不从这个道理,也不用斜玉。
      其实恭王原名成璋,是从斜玉的,盖因为显德六年之乱,顾氏一族同显德元年的雍王之乱相瓜葛。
      雍王是圣上同母弟,先帝驾崩后谋逆未遂,被宗正寺圈禁。
      顾氏一族于显德六年太后驾崩之际又联合雍王起谋逆之心,顾妃还谋害皇嗣,也就是当时的六殿下成珏。
      平叛之后,雍王自裁谢罪,顾妃畏罪自尽,顾氏一族谋逆未遂,除出嫁女外,不分男女老幼尽诛,宅邸被焚,烧了三天三夜,全京城人都惶恐不已。

      周成璋身为废妃之子,又流着罪臣之血,还背负着杀弟的血债,处境自然十分尴尬。
      圣上自然是勃然大怒,然念他年幼,又毕竟是自己的孩子,顾氏一族又实在死得惨烈,雍王之死、太后之死其时民间又一直传闻不灭,为了表达自己的宽恕意思,便没有将他贬为庶人,但夺了他的璋字,改赐章字,唤作成章。
      待他成年分府,又不同于晋王以古时封地作封,而是封他为恭王,这明摆着的是兄友弟恭,恭敬的意思,带着羞辱。

      因此满朝臣子都知道圣上此举,是要彻底绝了恭王夺嫡的意思,一个不能夺嫡,不得圣上喜爱,反而得圣上诸多猜忌的皇子,自然是人人避之。
      恭王的封地在西疆,偏僻贫穷,又有将军镇守,就是为了防他借着封地之名作乱。
      恭王的亲王府邸也在京城的偏僻巷子,规制比郡王府还不如些。
      皇子弱冠后可以议亲,晋王早已娶亲,恭王也到了娶亲之龄,然而圣上却一点意思也没有,自然也没有想要把自家女儿嫁到恭王家的臣子,谁会这么傻触怒圣颜呢。
      何况圣上如此疏远忌惮恭王,想必府邸多是眼线,万一自家女儿嫁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搞不好第二天皇帝便知道自家的意思了,脑袋搬不搬家还是个问题。

      论起来,林徵还要唤恭王一声表哥。
      顾家覆灭,又因为顾家家规甚严,不许立妾,子息不丰,嫁娶子女又很晚,但儿女的血脉都看重,未有泼出去的水这一说法,因此顾家尽诛后,几乎就没有什么血脉留存。
      所保留的血脉除了顾妃留下的恭王成章,便只有林国公的子女们,因为林徵的祖母就出自顾氏。
      还有的,便是开阳公主,同雍王和圣上。
      这也是大家为什么不好言说罪臣之血的缘故。
      难道要说圣上身上也流着顾氏的罪臣之血么。

      圣上生母便是顾氏,是林徵祖母的同胞姐妹。只是圣上出生时,顾氏的位份不够,因此圣上是由无子的贵妃抚养的。
      后来顾氏又生下开阳公主,也是养在那贵妃身下,同圣上一同长大。但开阳公主是女子,自然没有那么多忌讳,等后面顾氏再生下雍王,提了位份之后,便将开阳公主要回去自己养着了。
      但圣上是男子,即便顾氏有心,自然是争不过贵妃的。贵妃无子,自然把圣上抓得牢牢的。
      因此圣上便一直在贵妃处教养长大,等到顾氏也晋升贵妃时,圣上早已弱冠,出宫分府了。

      开阳公主尚了陆将军,生有两子,长子陆品宴,次子陆望殊。
      所以这样算起来,林徵同陆家的两个兄长也是有些关系的,所以林家也同陆家交好些。
      顾氏谋逆案之后,因为雍王自尽,圣上的同胞只剩下开阳公主一个,因此开阳公主甚得圣宠。
      只是后面陆将军同他兄长战死沙场,陆品宴双腿尽废,这军饷之事又同之前谋逆的雍王在军中的插手有关。
      雍王虽然年轻,但军功赫赫,素来在军队中受爱戴,又因为年纪小,颇受先帝疼爱,因此才有了这不臣之心。
      开阳公主才丧母,又丧夫,长子落得残疾的下场,大儿媳难产去世,二儿媳又牵扯到军饷一事自请和离,圣上怜悯她,因此格外弥补陆府,封她做了长公主,食邑万户。
      即使她的长子陆品宴双腿尽废,但从军经验仍在,特封了他统领京畿营,相当于将皇城的守卫交给了他,又让陆望殊未至而立之年便担任京兆尹一职,可谓是圣宠甚隆。
      因此满京城都知道,京城的高门贵族里,唯有开阳公主才算是真正屹立不倒的。
      这是用血脉和满门忠烈的鲜血换来的。

      林徵的母亲是顾妃堂的嫡姊妹,但因为父母早逝,自幼是同顾妃和顾姨娘养在一起的,就如同亲妹妹一般,因此恭王算是林徵的姨表兄弟。又因为林徵的母亲同祖母都出自顾家,因此恭王同林徵血缘上更近些。
      顾姨娘到祝府之后并无所出,身子又不好,祝维清又只是寄养在顾姨娘下的,所以如今能和顾家攀扯上的在世的亲人,便只有林国公府老太太的一干子女们,林妃所出的一双子女,同恭王成章,和开阳公主的子女。
      圣上自然不可能拿自己的儿子,和亲妹妹开刀,这也难怪顾氏覆灭后,老太太便早料到林家也许会有那么一天。
      所料大差不差。
      只是如今林母早已过逝,成琳又出继,林家不会再威胁皇子夺嫡,圣上这才起了宽恕之意。

      林徵从未见过生母,懂事以来都是随着祖母入宫见林妃,或是林妃心疼她幼年丧母,时不时地召见她入宫说说话。
      恭王遭遇显德六年之乱时不过十来岁的年纪,那之后因为他年纪不算小,其他妃嫔哪会接这种烫手的山芋,他便独自在宫里长大。
      其他妃嫔对他避之不及,但那时老太太还在,一是顾氏血脉自然想帮,二是林妃同顾妃本来就交好,所以林母知道圣上本就因此忌惮林家,如果就此疏远恭王,圣上反而更为怀疑。
      因此恭王最常请安的去处便是林妃这里。还有就是开阳长公主进宫时,会来看一看恭王,有时也带着儿子来。
      但那时陆望殊还未娶亲,林徵还是个孩子,所以林徵对于陆望殊的相貌是不大熟悉的,只是名字经常听兄长唠叨。
      林妃受祖母教导,常常照拂恭王,静安公主又颇得皇上宠爱,因此皇上便对恭王的略亲近林妃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允许恭王迁到林妃附近的宫邸居住,大抵也有眼线一同看着的道理。

      林徵和恭王接触得还算多,几乎隔几次入宫便能见到他。
      她从小听着祖母的欲言又止长大,大约知道些恭王在宫中的境况。
      她知道他常常到林妃宫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自己的宫邸缺煤少炭,又有各种克扣,林妃虽然匀他一些,却也不敢太明目张胆,怕圣上怪罪,便只好以承欢膝下的名义让他时时来请安用饭,以表达照拂之意。
      因为林妃很快生下十二殿下,圣上因为林妃有了自己的子嗣,自然就不会多打主意到恭王身上,便默许了这一行为。

      林徵因为那时家里除了哥哥培衍,与其他弟兄姊妹都不相熟,成琳又那么小,静安公主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常常是在大殿里陪皇上,因此常在宫内和成章相处。
      林徵对显德六年以前的印象几乎没有,只恍惚记得那时候成章因为有母妃在,不常来林妃宫里玩,但他的话好像多些。
      等她懂事后,印象里成章就很少说话。
      同祝维清不一样,祝维清虽然性子清冷,在外也不大说话,但面相亲和,大约是出家过的原因,看上去更和蔼些。
      自己这个表哥更加沉默寡言,大约是宫内有眼线的缘故,他即使在林妃宫里也极少出声,虽然长得也极为清隽,但面色苍白,常常着深衣,身形消瘦,脸上常常是阴沉沉的,性子也很阴郁。
      不过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也难怪表哥会这样。

      但印象里恭王对自己一直很好,大约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同顾妃如同亲姊妹一般,自己又和表哥一样幼年丧母,所以在宫里时,表哥常常力所能及地为她准备些礼物,或者帮她搛些吃食,剥瓜子仁之类。
      表哥自己的宫里各种缺少,表哥有时便在林妃的宫里书写作业,林徵则坐在旁边陪着成琳玩玩具,或者有样学样地跟着习字,或是静安回来了,听静安聒噪地叽叽喳喳。
      印象里表哥就像个沉默的背景板,身子不断抽长,却安静无声,只偶尔停下笔,带着些暖意看着在玩耍的自己同成琳和公主。

      等到表哥出宫分府后,再进宫的次数就少了,林妃毕竟不是他的生母,不可能时时找他。
      他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所以不敢多来,来也多是打着给静安送礼物的名义,毕竟谁让静安受宠呢。

      林国昌遵循母亲的意思,还会和恭王保持往来,不过也就一年一两次的见面罢了。
      事情已过去许多年,当时的血腥太过,圣上大约也有一点弥补之意,加上明面往来也方便眼线盘查,圣上也默许此事。

      林家离京时,据兄长说恭王是为数不多的去相送的人之一,也向兄长表达了会在京城帮忙照拂林徵的意思。
      只是林徵毕竟已经嫁入祝府,是祝家的儿媳,如没有祝家的许可,不好随意同恭王见面。

      林徵倒不是没想过出嫁后再同表哥见一面。
      她看得出来,虽然顾氏一族同雍王仍然是圣上的逆鳞,但圣上自顾氏之乱以来,因为当时的惨烈和民间的各种传闻,一直标榜孝道亲亲,也讲究宽恕。
      圣上既已裁定成章是无辜的,林家也已获罪受罚,她同成章、成琳的血缘关系又不会因此消灭,因此去登门拜访并无什么。
      毕竟顾氏之乱以来,林家就一直在圣上的默许下照拂着恭王,如果此时突然避嫌,圣上才会有所怀疑呢。
      何况,圣上一贯防恭王如防贼,她也没什么可怕的。

      但若想去恭王府拜访,从她的路是一定走不通的,她不觉得祝家会大方到允许自己去恭王府,因此只能靠祝维清同恭王扯上点关系,再借一把表兄妹的力。
      只是祝维清的官职其时不高,拜帖投至亲王府,至少得是正六品品级才堪堪够格。
      何况恭王一直领着闲职,说是宫内走动,其实无非是圣上要把恭王的行踪掌握在眼皮底子罢了。
      祝维清的官职一直在底下徘徊,他在六部九寺轮值,但几乎不与宫内接触,他又是庶子,从没有入宫的机会,因此很难与恭王攀扯上什么关系。

      如今祝维清的官职堪堪够看,在林家起复的意思传来,林徵便想着也不差这一时。
      如果蒙圣恩,兄长升知州的消息想必季夏便会下来,祝维清也说了,此次差事办完,也许能再升一级。
      等这些个升职令真的下来了,她再借着林家回京同祝维清的官职,朝恭王府递个拜帖,看在林家起势的份上,想必祝家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虽然人人都忌讳同恭王来往,但人人也都知道,大概不会有比与恭王来往更直白的事情了,因为恭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想必都是在秘司和眼线的监控之下的。

      不过眼下这些个事情也都只是林徵自己心里的一点想头罢了。
      她略同兄长透了透,但没有和祝维清说,一是祝维清是祝家人,同她的这些亲眷实在是没有关系,若说有一点,那便是他养在顾姨娘膝下,但顾姨娘又不是他的生母,他也不是从小就养在顾姨娘膝下的。二是她也不大确定祝维清愿不愿意为她开这个口。

      他们如今偶尔会说些朝堂之事,但大多还是停留在家长里短的朝堂官员八卦,而不是正经的朝堂走势。
      一是林徵确实懒怠问这些,还有则是,虽然这半年相处下来,她确实同祝维清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处得蛮愉快的,不能说相敬如宾,但至少是互相尊重的,祝维清对她也很好,像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
      但这种好好像还没有到那种交代后背的地步。
      林徵没想过把这些同顾氏相交的、包括自己家里的麻烦事体同他分享,祝维清也一样,没有主动同他讲过任何他的差事。
      林徵也不想主动去问,倒不是问了他不说,只是林徵总不想迈出这一步,总想着得过且过便罢了。
      就像这次,她一直没问浮州的差事究竟是做什么的,祝维清也一直没有说。

      似乎两人之间隔着这么一层薄薄的玻璃罩,但两个人都打定主意不去先触碰它。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玻璃罩碎了扎破后背,两个人必须坦诚相见的时候。

      也许是有的。
      而且这个时间在不断地靠近。
      林徵总有那么一种感觉,觉得风雨欲来,而且她相信祝维清一定也有类似的感觉。
      只是他们都在安静地等待,沉默并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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