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朝暮》流云残响

7、慰

　　“哈哈哈，居然遇见了前女友！这宁献王也太尴尬了吧！”此时的陈意绵正在一边饶有兴致的听着镜前王汵若述说着今日与朱正权那尴尬的相会，一边大笑评价着。

　　看着镜前陈意绵那肆无忌惮的笑容，王汵若只能无奈的对她再次提醒:“意绵，跟你讲过多少次了，女子不能像你这样岔开坐！会让人说闲话的！”

　　“王大管家，你这天天纠正我，自己不累吗？”陈意绵知趣的将腿并了回去。可随即又朝着王汵若邪魅一笑，快速的将话语写在笔记本上:“今天的那位戏子与我比起来，汵若小姐更喜欢谁呢？”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镜前的王汵若瞬间耳尖一热，之前在脑海中对陈意绵的纠结再一次涌上了心头。她怔怔的望着陈意绵那酥媚的笑容，可手中墨笔却迟迟写不下任何一句哪怕只是附和的回答，只能任由笔尖上的墨汁在眼前雪白的罗纹宣纸上一点一滴的晕染，就好像那耐人寻味的思绪无声无息的沁入到她的心间。

　　陈意绵疑惑的望着已经发呆半响的王汵若，心里想着刚才的问题是不是有些过于让她纠结了，随即便开始在纸上故作失落的打着圆场。“汵若姑娘想了这么久，看来我是比不过那芸娘了，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已经开始淡了！”

　　刚刚还沉浸在那名为陈意绵的纠结情绪中的王汵若，瞬间被她这打趣般的话语拉回到了现实之中。当即便铁青着脸在纸上用力写道:“无趣！轻浮！”

　　望着镜前已然别过脸去的王汵若，陈意绵的饶有兴趣的继续发难。“同样是戏子，评价芸娘就是美艳无双，评价我就是无趣，轻浮，看来还是那芸娘好，你去找她吧！”

　　陈意绵一边假意的抬手抹了抹眼泪一边丝毫不察的观望着镜中王汵若的表情。

　　对于陈意绵这般正在经历着大起大落的娱乐圈边缘人物来说，身边除了家人以外，能够可以视若亲人的其实少之又少。因为职业的特殊性以及行业之中的激烈竞争，使得她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警惕与戒备，也没有办法彻底的将自己的内心交付给其他人。所以从出道至今，她唯一信任且交付心意的就只有赵牧渊一人。可最近，这份对赵牧渊的坚定已然出现了无法修补的裂痕。

　　想到这里，陈意绵的神色一改刚才的戏谑之情，眼神霎时间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她柔情的望着镜中脸颊憋得通红王汵若小声呢喃:“在我身边的就只有你了，我又怎会去挑你的不是？”

　　“嗡嗡嗡，嗡嗡嗡。”电话的振动声，刹那间抖开了那刚刚还盘在陈意绵脑中的，对王汵若的绵绵思绪。她下意识的一面朝着镜中略显错愕的王汵若伸手示意要离开一会，一面起身离开了眼前的长镜，将电话缓缓接起。

　　“意绵，还在生我的气吗？”电话那头依旧是赵牧渊标准的问候口吻。

　　陈意绵起身悠悠的伸了个懒腰后，便不耐烦的将手机调整成免提模式，重重的扔在了床上。

　　见陈意绵那边没有回话，赵牧渊紧接着说出了理由。“意绵，当时我也是不想伤了你跟李董的感情，我也是不得已啊！”

　　“我跟他为什么要有感情！”陈意绵对着床上的手机冷哼着。

　　赵牧渊见状微微的抬高了音量。“没有李董的帮忙，咱的通告早就没了！意绵你是知道的，最近我们真的很难！”

　　听到这里，陈意绵气急败坏的朝着床的方向怒吼道:“天天李董长李董短，你那么喜欢李董你让他去捧你啊！别来招惹我！”

　　陈意绵这愤怒的猝然开口让电话那头的赵牧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一阵沉默之后，赵牧渊调整了语气在电话那头细声道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对，意绵，明天晚上你来星际饭店，我请你吃饭赔罪。”

　　“这还差不多！”陈意绵得胜般的挂断了电话。虽然今晚赵牧渊的道歉让她委屈的情绪稍有缓解，但就在她挂断电话的那一刻，陈意绵却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了她与赵牧渊之间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疏离感。

　　“赵牧渊是靠不住了，还是我家汵若最懂我！”陈意绵一边调整着情绪一边重新并腿坐回了镜前的那张粉色地毯上。正当陈意绵拿起身旁的笔记本要向王汵若吐槽刚才的事情时，却发现镜中已然不见王汵若的身影。

　　“这么没有默契呢！真当我彻底下线了啊！”陈意绵无奈的对着镜中的自己摇了摇头。

　　————————————————————

　　陈意绵抬头望着眼前这拔地参天般的星际酒店心里暗自打起鼓来，按照赵牧渊的习惯这种地方他并不会是常客，可今天却一反常态的要在这里向她赔罪，这让刚刚迈进大厅的陈意绵，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些许歉意。

　　“意绵！在这里！”看到陈意绵缓缓的走进大厅，正在沙发上等候的赵牧渊便匆匆起身，笑然的迎了上去。

　　陈意绵在惊叹的环顾了大厅的四周后，赞叹般的拍了拍赵牧渊的肩膀。“行啊！这么有诚意啊！”

　　看着眼前心情大好的陈意绵，赵牧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温声道:“那是自然，换做其他人我还不挑这里呢。走，去包间。”说完便领着陈意绵快步朝大厅内部走去。

　　“哎呦，还有包间啊！”陈意绵边走边感叹着赵牧渊这次下的血本，不禁朝着前方带路的赵牧渊满意的说:“好小子干得不错啊！就冲你这钱包，本姑娘原谅你了！”

　　可前方的赵牧渊并没有表现出陈意绵所期待的那种如释重负，反而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蓦然的加快了步伐，仿佛一位淡泊名利之人急于摆脱世人的赞美一般。

　　而这奇怪的举动让陈意绵的内心更加起疑，她随即停下了脚步，疑惑的问向身前的赵牧渊:“你怎么怪怪的，是发生了什么吗？”

　　可换来的却只有沉默，仿佛她与赵牧渊之间也存在着一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镜子一般。

　　这场景不禁让陈意绵想到了与王汵若之间的艰难交流。现在的赵牧渊就如同镜前的王汵若一般，他们同样都是看起来相隔不远，可声音却无论怎样都无法传达。但不同的是，就算没了声音王汵若也会言无不尽的向陈意绵传达感情，但现在镜前的赵牧渊却只有缄口不言和沉默不语。

　　“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就回去了！”陈意绵对着眼前依然不吐一字的赵牧渊肃声道。

　　听到这里，赵牧渊像犯了错的孩子一般转身朝着陈意绵小声的解释着。“意绵，李董也在包间里。”

　　陈意绵没等赵牧渊再说下一句便忍着泪，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赵牧渊眼看陈意绵迈步要朝大门走去，便哀求般的拽住陈意绵的胳膊，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意绵！意绵！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如何骗我？”被赵牧渊拉回的陈意绵，伸出另一只手，没好气的拍下赵牧渊的手臂。朝着赵牧渊不悦的说:“你用这种方法把我骗来，你以为我会高高兴兴的依你？”

　　“意绵，我真的有难处！”赵牧渊诚恳的望着怒气冲冲的陈意绵，焦急的继续解释:“我们欠李董太多的人情了！你那些资源都是人家给的！”

　　“那就都不要了！你看看那些通告！都能出现在网站上了！”陈意绵不屑的冷斥一声。

　　自知理亏的赵牧渊赶忙转移了话题，两只手郑重的搭在了陈意绵的肩膀上，诚挚的对上陈意绵的眼眸。“意绵！我答应你一定跟李董把话说开！但是这次就当是为了我！请你一定不要现在就回去好吗！”

　　看着满眼真诚且略带哽咽的赵牧渊，陈意绵渐渐的平息了心中的怒火。心里不由得想起她每次任性之后，身旁的赵牧渊都会对着电话那头弯腰道歉的身影。“可能真的难为赵牧渊了吧。”刚刚进入酒店之时的那股歉意又再一次出现在陈意绵的脑海里。

　　想到这里，陈意绵无奈的深深叹了口气，对着赵牧渊微微苦笑:“走吧，最后信你一次。”

　　“真的？”赵牧渊的脸上少有的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说了，最后一次。”陈意绵冷漠的朝着包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当陈意绵漠然的推开包房的木门时，早已等候多时的李董坦然的起身，微笑着朝她的伸出了手。

　　“你好陈老师，之前的合作确实怠慢了，我向你赔罪。”

　　陈意绵嫌弃的看着眼前这位与之前那油腻的泳池经理有这同样穿着的高个男子，身体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将李董伸出的手尴尬的晾在了一边。

　　赵牧渊见状赶忙打起圆场，“李董见外啦，之前陈老师确实身体有恙，这不病一好就赶紧来赴李董的约了。”说完便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陈意绵，示意她去握手。

　　久经商场的李董哪里看不出这些小动作，随即收回了悬着的手臂。微笑着回身拿起身旁装在醒酒器里面的红酒，一边将他们倒进三个高脚杯中一边带着不满的口吻对着眼前的红酒扬声抱怨:“陈老师让我等了这么久，按照咱这的规矩，迟到可是要自罚三杯的！”说罢便拿起其中的一杯恭敬的递到了陈意绵手中。

　　“我要是不喝呢！”陈意绵愤然的对上了李董眼眸。

　　“那陈老师就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李董说罢便错开了陈意绵的目光，从口袋中饶有兴致的拿出了一个控制投影仪的遥控器，对着天花板上的开关轻轻一按。

　　包间左侧的白色墙壁上瞬间出现了陈意绵在拍泳池写真时的画面。画面中陈意绵愤怒的将装有道具服的袋子砸向地面，口中大声嚷着拒绝拍摄的话语。而画面中那油腻的深蓝色西装男则是卑微的劝导着发怒的陈意绵，却被陈意绵狠狠的骂了一声“滚”。

　　此时陈意绵的脸上的神情早已不知是疑惑还是恐惧，她的身体在听到那声“滚”字之后开始不自觉的微微颤动。她愕然的望向身旁同样纳闷的赵牧渊，似乎在确认着他是否参与，而眼前赵牧渊也在用着与她同样表情望着坐在沙发上的李董。

　　将这些看在眼里的李董，讥笑着按下了暂停键，意味深长的看着眼前错愕的陈意绵。“你要是不喝，明天的头版头条就会是，偶像陈意绵拍摄现场耍大牌怒骂合作伙伴。”

　　看着眼前依然发愣的两人，李董不缓不慢的起身拿起酒杯朝着陈意绵再次强调。“喝了吧，为了你自己的名声。也为了你身边这个经纪人的名声。”说完便用酒杯的前沿撞上陈意绵手中的酒杯。

　　“咣”

　　这清脆的撞击声让还在想着对策的陈意绵瞬间回过神来，她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还在嗤笑的李董，颤抖着将酒杯送入嘴边。

　　烈酒染唇，陈意绵只觉头脑已被羞耻与不甘完全占据，她曾经决然坚守的内心已然被眼前的现实击得粉身碎骨，现在的她好似一名被敌国缴了枪的士兵一般，已经无力抵挡他们的摧残与践踏。

　　随着李董面带挖苦的将酒一杯一杯的倒进陈意绵眼前的高脚杯中，陈意绵的意识也逐渐开始涣散，现在的她早已不知自己被灌了多少酒，也不知在她彻底迷失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这些并不是现在她所面对的最悲哀的事情，她转头失落的望了望身旁缄默的赵牧渊，只见他一脸好似完成任务一般如释重负的神情怔怔的坐在那里，全然不理会陈意绵向他发出的求援目光。

　　这使得早已痛心疾首的陈意绵在这一刻瞬间红了眼眶。为了不让李董看自己的笑话，她强忍泪水逃也似的冲进了洗手间。

　　“你怎么样了？”在陈意绵缓缓打开水龙头的刹那，赵牧渊那关切的声音就从她的身后响起。

　　陈意绵忍着怒火对着镜子中的赵牧渊冷笑着:“还不至于让你关心。”

　　赵牧渊无奈的伸出手，想去安抚眼前已然浑身战栗的陈意绵。“意绵，说实话，我出来看你是因为李董怕你中途逃走。”

　　“是吗！赵经纪倒是恪尽职守哈！”陈意绵一把打掉赵牧渊的手，咬着牙强忍悲痛的对上赵牧渊的眸子。

　　赵牧渊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怵，随即压低声音对着陈意绵歉意袒露实情。“我其实是李董手下的人，工作就是寻找一些像你一样不温不火的边缘人，然后送给李董。这样我就能一步一步的跟着李董接近圈子的中心，然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经纪公司。”

　　“是吗，踩着我们是身体上位，赵总这一步真是好计谋！”陈意绵始料未及的消化着赵牧渊坦白的话语，她无法相信眼前这位曾经被她视为亲人般的存在竟是在利用她博取上位的途径，她无法明白曾经交付于真心之人为何要将她带入无尽的深渊。此刻的她，眼里的光亮被这无尽的失落与挫伤一层一层的包裹着从而彻底失去了颜色。就好像一盏瞬间丢掉电力的灯塔一般，等待着名为希望的电流再次将它点亮。

　　赵牧渊看着陈意绵那已然失神的目光怜悯的说道:“意绵，我知道现在的你，已经对我极其的厌恶了，但是我还是要对你说，虽然这几年我对你一直是利用的态度，但是在这些相处的时间里，我似乎不知不觉的对你产生了感情。”说到这里赵牧渊一把握住已经恍惚的陈意绵的手继续说道:“就像今天，我不想你落入李董的手里最后变成那些艳俗的人，我的心里现在比任何人都要难受！所以你快走吧！你走了，我的良心会好受一些。”

　　说罢，赵牧渊便笃定的拉着陈意绵的手，径直的穿过酒店的员工通道，把她带出了酒店。

　　走出来时的酒店大厅，陈意绵回头望向赵牧渊，铁青着脸厌恶的看着赵牧渊:“赵牧渊，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有所改观，你真的让我觉得恶心！”

　　————————————————————

　　浑浑噩噩的打开了房门，将钥匙随手放在门口鞋柜上，做完这些的陈意绵随即便无力的瘫坐在门边，目光呆呆的望着眼前这混沌般的黑暗。

　　“我该怎么办？”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的响起陈意绵那无助般的虚弱话语，好似在无垠大海之中微弱的求救信号，只要稍有不慎便会永远的与外界失去联系。

　　正当陈意绵将要在这昏暗的虚无中渐渐失去意识之时，忽然听见铜器磨擦的窸窣声响，她抬眼朝着声音的方向费力望去，只见眼前的铜流苏正在阵阵摇曳，而流苏之下那寄托着陈意绵最后希望的长镜正在泛着幽幽的白光。这使得陈意绵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燃起了光亮，她不顾一切的朝着镜子踉跄的爬去，就连起身行走这简单的动作都已然被她抛在脑后。这一刻，仿佛那大海之上的微弱信号被船只捕捉；仿佛那失去光亮的灯塔被希望点燃；仿佛那双被失落与挫伤包裹着着的眼眸被层层剥开。这一刻是只属于陈意绵的期盼。

　　看着眼前满脸忧伤的王汵若，陈意绵的眼眶再也无法承受泪水的堆积，她一把抱住眼前的镜子嚎啕大哭，这一天的隐忍与不甘终于在看见王汵若的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不知怎的，镜子那头的王汵若似乎被陈意绵的情绪所渲染，也将头靠在镜前泪眼婆娑了起来。陈意绵一面胡乱的擦拭着王汵若映在镜面上的泪水，一面如泣如诉般对着王汵若泣声问道:“汵若！你愿意与我相伴吗？”

　　镜中的王汵若仿佛听见了陈意绵的述说一般，在镜中缓缓的抬起了头，柔情目光瞬间对上了陈意绵那热烈的眼眸。此刻的她们都已不再犹豫，双唇都紧紧的贴在了镜面之上，好似可以透过这冰冷的隔阂寻觅到对方的一丝温情一般，她们贪婪的感受着彼此那跨越百年的爱意。仿若已然得到了时间的赦免，将此刻定格为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