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夏》澄听

3、那时夏天

　　上面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
　　陈随，林清欢。
　　天空仿佛突然下起大雨，将她的世界淋了个通透。
　　手心处传来阵阵刺痛，谢念只觉得一阵耳鸣，她脚不受控制往后退了几步，右手却忽然被什么拉住。
　　她抬眼看去，沈屹就站在她身边。
　　沈屹松了手，好意提醒：“快踩到身后的小猫了。”
　　谢念怔了怔，扭头，就看见一只小猫正朝她摇尾巴。
　　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头也不回仓皇逃离。
　　她心里隐隐发慌，她可能会失去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纵使百般不愿，校庆依旧如约而至。
　　那天学校来了好多人，有成功的社会人士，也有为国家做贡献的科研人员，谢念和宋萱萱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上两人精彩的演出。
　　温暖的蓝色灯光轻轻打在两人身上，后面有人低声感慨着金童玉女。
　　虽然声音很小，但谢念还是听见了。
　　她视线落在舞台上那个被光眷顾的少年身上，他一身西装穿搭，指尖在琴键间跳跃，每一个动作都让人觉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巨大的盛宴。
　　而他身边，是一位容貌出众的少女。
　　借着黑暗，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滑落，她十指紧紧扣着，肌肤传来的痛感越加强烈。
　　最终，这场校庆还是在所有的欢歌笑语中结束，而谢念，也在全省数学竞赛中取得了第二名的成绩。
　　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羡慕她，甚至班主任脸上也都时刻挂着笑脸。
　　可唯独作为当事人的谢念，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陈随和林清欢一起演奏钢琴的画面。
　　高三的时候已经全面进入总复习了，谢念物理比较差，被物理老师罚了两套试卷，正当她抓耳挠腮想不出思路的时候 ，一盒纯牛奶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她疑惑抬头，在那一刻撞上陈随的视线。
　　那天窗外的阳光格外好，将少年的眉眼清晰而又深刻地拓进谢念眼里。
　　男生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宋萱萱给你的牛奶。”
　　谢念心跳早就超出正常频率，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囫囵点头说了声谢谢。
　　陈随看了眼桌上的试卷，说：“遇到难题了？”
　　谢念点了点头：“有点。”
　　陈随笑了下，直接在她前面的位子坐下面对着她开始帮她分析。
　　陈随讲题的时候很认真也很有耐心，谢念物理基础知识并不差，经过他一番点拨，也渐渐弄懂了。
　　她说：“这题原来这么简单。”
　　明明只需要几个公式转换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她却因为其他已知条件尚未利用而停滞不前。
　　陈随从凳子上站起来，说：“是你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年少的我们，总会因为将事情过于复杂化，好像以为只有这样就能得到最好的答案。
　　可我们往往都忽略了，有时候，过于纠结，反而给自己戴上了一套无形的枷锁。
　　而那时的谢念，扮演的却是当局者迷的角色。
　　那天下午，谢念被音乐老师叫去了办公室，音乐老师是个年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平时就喜欢找同学们聊聊天解解闷。
　　谢念默默听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大概意思是说前两天担任校园播音主持的林清欢因为不小心摔伤了腿现在还在医院，这段时间有校领导检查，让她帮忙顶替林清欢的位置。
　　林清欢？
　　谢念忽然想起那天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少女。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总是有人时不时就拿她和林清欢做对比，最后的结论也都无非是虽然林清欢学习成绩不如她好，但好歹也是全年级前十，而且和谁都玩得来，不像她，转学这么久，就只和宋萱萱玩。
　　也是，向她这种闷不吭声，只知道埋头读书的无趣女生怎么能和热烈明媚的少女相提并论？
　　她低头盯着鞋尖，不知怎的，心底悄然划过一抹悲伤。
　　他……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事情的最后谢念还是同意了，毕竟是跟学校荣誉有关，她不能闹脾气，况且她也明白，这件事不能怪任何人，是她自己没抓住机会。
　　那天班主任让学委将试卷收齐了好批改，谢念点点头，数了数试卷确定全都交完了就准备抱去办公室。
　　没想到刚走出教室，就被宋萱萱咋咋呼呼的声音喊住了。
　　五月的天空气里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燥意，经她这么一带，谢念顿时觉得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宋萱萱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囫囵抹了把汗，嗓子干哑“念念，陈随要出国了！”
　　谢念站在原地，只觉得宋萱萱的声音似梦似幻，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一时间，竟让她有些分不清虚幻还是现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从遥远的中世纪缓缓醒来，谢念暗暗抱紧手里的一沓试卷，云淡风轻地“哦”了声。
　　“哦？”
　　这些轮到宋萱萱懵了，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的女生，表情惊讶““哦”就完了？”
　　谢念没说话。
　　宋萱萱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她凑近谢念，“念念，陈随哎，陈随要走了，你怎么就这反应啊？”
　　毕竟都一起玩了那么久，怎么说也多少该震惊一下吧，怎么念念这反应……跟对待陌生人一样？
　　谢念自然看出了宋萱萱的想法，良久，她苦笑一声：“不然呢？非得表演个生离死别？”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哈。”宋萱萱挠了挠头，接着说“那我先去找季舒和沈屹那两家伙了，你别说，他俩还真有可能上演生离死别千古虐恋”
　　越说越兴奋，她拔腿就跑。
　　谢念就这么看着宋萱萱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又过了短短几秒钟，她微不可查叹了口气，抱着刚收齐的试卷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爱你是孤单的心事，不懂你微笑的意思，只能像一朵向日葵，在夜里默默的坚持。
　　那天晚上，谢念觉得是她十八年里最黑暗的一夜，她插着耳机，一遍遍不断循环播放。
　　她眼眶变得通红，眼泪随之打在手上。
　　她轻轻开口，声音却哽咽得不成样子“不是说好要考南航的吗？”
　　考南航，至少她和他还在同一片大地，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可是，他为什么突然就要出国了呢？
　　——
　　陈随出国留学的事情不是秘密，从别人东拼西凑的消息里，谢念得知了陈随离开的日子。
　　今天中午，来学校办完手续就走。
　　林清欢还没有回来，音乐老师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所以谢念一直负责学校的广播，看着香樟树下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她抿了抿唇，点了首找了好几天的歌。
　　——你会长出羽翼拥抱星河万里，将这世间温柔都尽收眼底。
　　——山河湖海溪流湍急不露倦意，任你如风般自由栖息。
　　中午时间学校一般都是广播校史校报，突然听到歌声，陈随有些意外。
　　他挑眉，下意识朝广播室看了眼。
　　远远的，就能看见沈屹、宋萱萱和季舒朝这边走来，说实话，从小到大几人都玩在一起，突然分开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舍。
　　陈随目光环视了一圈儿，眼底划过一丝失落。
　　又和几人聊了几句，直到上课铃响，陈随才慢慢走出校园。
　　天台上，谢念站在栏杆前，轻轻对着那道背影挥手。
　　口中呢喃：“再见了，我的少年，祝你万事顺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