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夏》澄听

4、再无盛夏

　　从梦中惊醒，谢念也没了睡意，她起身拉开窗帘，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也是这时她才发现，眼睛竟发酸得有点想哭。
　　直到快天亮的时候，谢念才朦朦胧胧睡了个觉，可好景不长，电话铃把她吵醒了。
　　“喂，念念，你怎么还没起床？妈妈昨天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人都已经到了。”
　　这段时间殷素老是操心她的婚姻大事，生怕她嫁不出去。
　　那边的声音继续响起“这都已经第三回了，你这次要是再不去就别回这个家了。”
　　谢念无奈笑了笑，这话她都听了八百遍了。
　　但殷素这回倒像是认真的“听到没有？”
　　“知道了。”
　　为了好好安抚殷素一段时间，谢念决定还是先去见一见对方，反正就当是走走过场。
　　一番收拾来到约定的地方，抬眼就看见坐在窗边的男人。
　　应该没错了。
　　毕竟让人家等了那么久，谢念还是有些过意不去，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
　　然而，对方并没有应声。
　　果然是已经生气了。
　　正纠结要不要再说些什么缓和缓和气氛，对方却先开口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家咖啡厅离谢小姐住的地方步行不超过十分钟吧。”
　　“……”
　　当场被拆穿谢念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这声音……
　　还没来得及细想，谢念猝不及防撞上一双眼睛。
　　“沈屹！？”
　　自从当年高考之后除了宋萱萱她便没怎么和高中同学联系了，而且宋萱萱也考去了南方，两人基本上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玩几天。
　　谢念有些惊得说不出话，她直直盯着对方，而沈屹则是淡然一笑“没想到多年不见，学委倒是学会说谎了。”
　　“……”
　　谢念再一次陷入尴尬。
　　“坐吧，想喝些什么？”沈屹问。
　　“一杯美式，谢谢。”
　　谢念怎么也没想到，多年不见高中同学竟成了自己的相亲对象？
　　她到底该崇拜老妈的强大呢还是强大？
　　不过总归是为了应付差事，两人聊了会儿谢念就准备溜之大吉了。
　　沈屹无奈轻笑“走吧，我送你。”
　　谢念刚想拒绝，就被人截了胡“这是一个绅士应该做的。”
　　“……”
　　“谢谢。”
　　她还真的难以想象当初把宋萱萱欺负得差点大闹天宫的人有一天说自己是个绅士。
　　回来的途中，两人加了联系方式，刚到家，沈屹的消息就来了。
　　【到了吗？】
　　出于礼貌，谢念正准备回消息，殷素一个电话敲了过来。
　　“喂，念念，今天这人怎么样？听说是哪个游戏公司的创始人，你妈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让人家答应跟你见一面呢。”
　　“妈，您可真是我亲妈，连我失散多年的高中同学都给我找来了，寻亲记不找您都是他们的一大损失。”
　　殷素对女儿的调侃表示的乐在其中“哈哈哈哈你别说，我还真可以去试试。”
　　“……”
　　“对了，别打岔，你老实说今天这个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给我装糊涂，相上没？”
　　谢念随手拿了颗葡萄扔嘴里“哎呀妈，你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人家是我高中同学，再说了，你女儿又不是找不到人，您至于这么早把我扫地出门嘛？”
　　“要找到早找到了”殷素说“我看你啊是压根儿没把自己的事放心上……”
　　眼看殷素还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谢念连忙打断“对不起啊妈，我现在有点事，晚点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之后，谢念就开始忙活计划书的事，这一忙，直接到了晚上。
　　刚准备点个外卖，沈屹的电话来了。
　　谢念皱了皱眉，还是接起“喂？”
　　“学委，我看你一直没回消息，在忙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谢念才猛地想起来白天准备回沈屹消息来着。
　　她连忙表示抱歉“抱歉啊，刚有事忙。”
　　沈屹那边也不在乎，而是说“怎么样？要不要出来吃饭？”
　　“不用了……”
　　“吧”字还没出口，那边又说“我在你家楼下。”
　　“……”
　　谢念拉开窗帘，确实一眼看见了楼下靠在车上的沈屹。
　　“那你等等。”
　　说实话，能再次遇见沈屹谢念是怎么也没想到的，吃饭间，她这才得知了沈屹原来是一家名为TGP游戏公司的创始人。
　　等到回来快下车的时候，沈屹说“学委，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啊？”
　　沈屹认真看着她：“我说，谢念，我喜欢你，从前是，现在也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晚风透过车窗吹起谢念鬓间几缕碎发，她怔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沈屹，对不起。”
　　她解开安全带，很快下车离开。
　　深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屹无奈苦笑。
　　再次得知陈随的消息，是在一个普通寻常的夜晚。
　　那天她刚下公交车，就看见不远处的沈屹。
　　说实话，以沈屹现在的身价和容貌，云市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前扑后继，谢念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在她一棵树上吊死。
　　两人并排着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屹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陈随要结婚了。”
　　“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谢念脑袋上，一字一句，都足以将她砸得头晕目眩。
　　谢念蓦地停在原地，她死死攥紧拳头，拼命压下颤抖的肩膀，她以为，这么多年她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可当听到他要结婚了这几个字，心头翻涌的情绪就好像魔爪般瞬间将她撕扯得生疼。
　　她努力挤出一笑容“哦”了声。
　　她能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就好像当初他要出国留学，她无可奈何，如今他要结婚了，她同样没有任何资格去管。
　　沈屹看着她“谢念，我知道你喜欢陈随，从高一就……”
　　“所以呢”谢念打断他的话，平静地看着沈屹“山鸟与鱼不同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她眼眶通红“我曾经也想去他的路上，”她眼泪越来越多“可是，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却始终追不上他的脚步，每当我向他靠近一点，前面就会有更大的鸿沟等着我，”
　　她崩溃地蹲在地上将头埋进膝盖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其实，我高一的时候，有想过报考南航的。”
　　她有想过要和他上同一所大学的。
　　沈屹就这么看着她，良久，他蹲下身，递给她一张纸巾，平静地说：“A市，星迟大酒店，明天晚上七点。”
　　谢念从膝盖里抬起头看他，沈屹淡然一笑“没办法，谁叫我喜欢你啊。”
　　谢念接过纸巾，轻声说：“谢谢。”
　　第二天一早谢念就买了去A市的机票，一直到星迟大酒店门前，谢念觉得整个人都还是恍惚的。
　　因为宋萱萱的原因，谢念很轻松就进了酒店，直到再一次见到陈随，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有多可笑。
　　陈随长得比以前更好看了，昔日的少年如今也成熟了不少，一身高定西装衬得他如谦谦君子般儒雅。
　　眉眼间依旧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谢念喝着杯子里的饮料，看着陈随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
　　到她这桌的时候，陈随明显怔了下，而后笑着说“谢念，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久到连你的婚礼我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谢念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抿唇笑着说“陈随，祝你新婚快乐，万事顺遂。”
　　陈随接过，目光扫过封面“新婚快乐”几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说“谢谢。”
　　婚礼很快开始，谢念愣愣坐在嘉宾席上看着从音乐声中走来的林清欢，眼眶不自觉有些发酸。
　　原来，这才是属于他的风景。
　　这么多年，谢念无数次梦见陈随和她的婚礼，梦见他无数次单膝跪地即将为她戴上钻戒，可梦却总是在关键一刻醒来。
　　可如今，直到看见陈随温柔地为林清欢戴上属于他们的钻戒的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这一切早就注定了。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如果，当初参加钢琴演奏的人是她，
　　如果，她早点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如果，有如果。
　　可惜，永远不会有如果。
　　谢念买了当天的机票回云市，直到登机的前一分钟，陈随发了条朋友圈。
　　“你是我此生唯一，我的星河万里。”
　　后面艾特的是林清欢的ID和几张结婚照。
　　原来，有的人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谢念深深看着照片里的新郎，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剜下来似的发疼。
　　没有人知道这一分钟对于谢念来说到底有多漫长，恍惚间，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专门给陈随点的那首“星河万里”。最后的最后，她也只能学着无数人一样在评论区打下十个9。
　　这是她暗恋的第十年，也是她结束了长达十年的暗恋。
　　暗恋很苦，但因为是你，我才成了更好的自己。
　　再见了，我的少年，祝你万事顺遂。
　　她将手机放进挎包里准备登机，恰在这时，手机突然亮了下，弹出一条消息。
　　【谢念，我在云市等你。】
　　联系人显示：沈屹。
　　飞机上一直都很安静，直到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谢念才猛地想起计划书还没交。
　　看来今天真的是感情用事了。
　　谢念无奈苦笑，看吧，无论过了多少年，陈随的一举一动依旧会令她手足无措。
　　高中是，现在也是。
　　可今后不是了。
　　她正打算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会儿，没想到一阵巨大的颠簸猛地将所有行李全都震落掉了下来，甚至还有行李箱砸在了身旁的孕妇身上。
　　来不及思考，她连忙将孕妇身上的行李箱推开，却看见越来越多的东西全都掉了下来，与此同时，警报开始拉响，氧气面罩自动脱落下来。
　　谢念连忙给自己和孕妇戴上氧气面罩，随之而来的是空姐的指挥声、小孩的哭喊声、大人的惊慌声全都从四面八荒涌进耳朵，不知怎的，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眼看飞机颠簸感越渐强烈，她连忙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挺留着沈屹一个小时前发的消息，谢念怔了两秒，然后打开流量，哭着给殷素发了语音“妈妈，对不起，女儿不孝，辜负了您的期望，还有，我永远爱你们……”
　　话音刚落，随着“嘭”地一声巨响，不知名的山林里瞬间升起一大团浓烟。
　　这件事很快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经过几天的搜寻，最后官方通告，无人生还。
　　有搜救人员从残留物中发现一张碎纸片，上面写着：
　　——陈随，让我再最后喜欢你一天。
　　落款日期显示是飞机坠毁当天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