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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逢 这个装模作 ...

  •   “呵啊~”

      身旁的呵欠声让路梨将视线从窗外官道收回,侧头看到娘亲挂着昏昏欲睡的脸,路梨换了个让对方靠着舒服些的姿势,拿过对方手上的行礼。

      “这么快就要到华京了……”路母垂头靠上她迷迷糊糊道:“早知道住宿不那么省了。”

      “还剩一个时辰就到了。”路梨不着痕迹地打断了自家母亲,用余光瞥了眼同车人的反应,虽不似有什么威胁,但还是不该将余钱之事挂在口上。

      路母没有发觉话题的突然改变,顺着回道:“话不能说早,你娘记得,有个窄道那一下雨就走不了,最近可说不准。”

      路梨正对娘亲咒自己的行为感到既无奈又好笑,另一旁的大娘倒是先插进了话题:“妹子是几年没来华京了,雨季窄道只许通行人或单骑,车都是从大渊山后侧绕大路的。”

      嗯,虽看似路途变远,但因分流,加上地势平坦宽阔,不易积水,反而增加了效率。

      路梨很早就注意到了,从俞州出发至今,那条她上辈子仔细记录过的几千里,每一个她曾经被迫停留的地点,都做出了改进,有时只是拓了道宽,有时则是开了新路,虽然是看似细微,但只要整条路走来,积累的便利绝非一时半刻。

      驿道修建与沿路治安相辅相成,所以此次进京虽然漫长,但不曲折。

      她当年将这条道每一处仔细记下来时,是打算等小和登基后,由自己来提议、自己来实现的。

      还以为没机会成真了。

      才恍神片刻,她便听到自来熟的娘早已与妇人亲切交谈了起来,未免娘亲大大咧咧又漏了什么,路梨留了份心到她们的对话里。

      “当年孩子爹想了法一家就逃去俞州了,没想过还回来的。”

      哎……怎么就把来处透露了。

      “确实,那时要说也只有俞州最好呆,不过路远,咱家那个还有活在宫里绊着,唉,天天提心吊胆。”

      “是咯,说是俞州好,但去的时候折腾,路上也不太平。”路母言语间带上了焦虑,“常有偷盗抢劫,要不是孩子她爹也算有些功夫,别说到俞州了,只怕华京都出不去,害得我行路夜里完全不敢睡。”

      路梨怔愣地看向回忆起过往而愁眉苦脸的娘亲,她原以为这一路对方总会半夜醒来做针线,仅仅是为了多筹些盘缠,是性格使然的固执。

      但她还未曾想过,朝代更迭的混乱,会对所有经历过的人烙下印记。

      路梨微不可见地紧了紧手中的行李,继续听了半晌确认并无威胁,便又望向窗外去。

      风景从山间逐渐沾上人气,而随着络绎不绝的人影增加,那道城门终于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她曾经无数次仰望过它,十六岁前往俞州离别时、二十五岁领着大军归来时,但重来没有这样的时间与心情仔细观察,看那些带着刀戟的伤痕,怎样被翻新时鲜艳的门漆掩盖。

      “梨儿,快看,你娘的老家。”路母突然凑了过来,“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门,比俞州大多了,好看吧。”

      路梨扬了扬嘴角。

      “嗯,很好看。”

      二人坐车至西市大姨家,刚安顿好住处放下行礼,还未待叙旧,路母又体力不支困倦起来,路梨心中担忧,与大姨稍作寒暄,询问了医馆所在便揣着小剑而去。

      临到出门时,被大姨担心迷路,要亲自带她去,路梨只说来时已知晓了地点,不耽误大姨看店,便由她去了。

      竟然这么轻松就放心让一个刚入城的姑娘单独出门,浪费了她想好的不少借口。

      路梨苦笑着摇头。

      到底是大姨心大,还是持续十多年的平和,让人民习惯了不需要事事提防的生活,反倒显得自己格格不入了。

      路梨沿着护城河岸缓步向前,明媚春光柔软落下,河中舳舻千里,岸上车水马龙,此起彼伏的叫和似是带了韵脚,食物与花卉的气味交杂,悠远飘香,

      是太平盛世。

      路梨稍稍顿步,深深吸了口岸边馥郁的烟火气,提着轻快不少的脚步向目的地而去。

      她这一路打听,得知雨珂在华京建了医馆,名曰“济雨”,虽说作为馆主的刘雨珂行事古怪,与大部分医者仁心的大夫不同,只挑顺眼的病人救,甚至还有见死不救的传言,但因她医术确实高明,加上济雨馆看诊便宜惠民,刘馆主在民间的评价大多褒大于贬。

      路梨每次听到此类评价,总觉得夸大其词,雨珂其实只是脾气稍倔,实际上刀子嘴豆腐心。不过,路梨很清楚,这只怕是夏霓眼中的雨珂,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刘馆主”大概确实不好相与。

      所以作为寻常百姓的路梨,才为防万一带上了一把剑。

      正想着,路梨抬眼望见了那幅牌匾,“济雨馆”三个字熟悉的笔锋,带着形间的稳重,以及隐藏在墨下的洒脱。

      是她曾经手把手教过的字。

      怀中的小剑开始发烫,路梨拍了拍它,走进了医馆。

      她早就料到,能在天子脚下开馆并流传千里,不可能没有得到官家的支持,但竟然能挂上由当今圣上亲自下笔的御赐牌匾,看来那个人在其中投入不少。

      没想到这水火不容的二人,也有能合作的一天。想是因年纪都已经不小,过了一点就着争个面红耳赤的少年时,关系才逐渐得以缓解。

      路梨倍感欣慰。

      正想着,她已来到了堂前,路梨对着坐堂大夫也不准备继续隐瞒:“大夫,我娘像是染上了二十多年前的俞州疠(厉)疫,我和她从俞州一路进京,打听了许多大夫,皆说只有刘雨珂馆主有法可治,求求馆主救救我娘吧。”

      路梨将语气软化作六神无主少女以博同情。虽然夹了几分假话,但这一路她确实抽空便寻觅良医,身为当年亲历过那场灾难的一员,路梨深知要根治此病,除开药物外,还需针灸动刀,然而不知是因时间久远,经战乱摧折,还是路梨一介平民消息闭塞,迟迟未找到能治的大夫。

      且路梨一直有个压在心底的忧虑:

      不知是否会与当年一般大范围传播。

      对于与娘亲同吃同住的她来说,并未感到任何不适。而在发现娘亲染病后,路梨除了留心娘亲避免染给他人外,也尽己所能探听了邻里的情况,暂时只有自家一例。

      二十多年前对该病的传播判断为口服入肚,但如今死灰复燃后与当时又有不同,若不早日探查清楚,只怕留有后患,危及百姓。

      “俞州疠疫?”坐堂大夫一脸震惊,在思考了片刻后很快冷静了下来:“姑娘因何如此断言?”

      “是……是路上的老大夫说的,见我娘面色虚浮,眼神散漫,体虚易困,问过日常后号了脉,将血水试,红中泛紫,可惜他不通根治,只留了药方缓解。”

      实际上这位大夫就是路梨自己,不过她并不懂号脉,只是当年见识过太多此病患者,于是在观娘亲相似症状时便第一时间记起,询问了看诊医师她娘的脉象情况,并找机会偷摸验了血。实际上,因前世身边有着两位医术善手,她又尊崇术业专攻,对医术一窍不通,现下每思及此总深感懊悔。

      坐堂大夫听罢面露苦色,是路梨这一路上见过无数大夫束手无策时的表情,她正想再重复一遍见雨珂的请求,大夫却是沉吟了片刻,拿出一本被翻得略卷的书,查看了一番后道:“姑娘莫急,刘馆主和馆内有几位大夫皆亲历过当年疠疫,你先留下请诊书记下病况与地点,择日会登门看诊。”

      路梨看着对方递过来的信笺,讶异于雨珂会想出这种点子,倒不是因这点子多巧妙,而是与映像中的雨珂并不相符。

      见她迟疑,大夫许是误会了,继续补充道:“因杂症只能由经验老到的大夫看诊,病患又多,总归会有个轻重缓急与先来后到,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姑娘见谅。”话说完,他又照着那卷书抄了个方子递给路梨,“一会去照着这方抓些解毒剂,能缓解不少,这期间定要与你娘分食,居家休息切勿操劳,切记,切记。”

      过于顺利了。

      路梨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借着夜色上山取剑有些多余,而后继续问道:“大夫,这上门看诊的价格……”

      “与寻常无异,不过药材也遵循市价,所以……”大夫欲言又止,若是需用珍贵药材,价格也不是寻常百姓能轻易承受的,他有些不好开口,但眼前的姑娘反倒是露出了一派了然的神色。

      这样就够了,不如说这样已远超预期。

      她拿起笔,在信笺上刚落下一点,笔锋不由得一顿,大夫问:“可是需要代笔?”路梨摇了摇头,刻意用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笔迹继续。

      看着大夫将那信笺收好,路梨告谢后一边前去抓药,一边想:

      如果路梨也可以救娘亲,也有途径汇报疠疾的情况,那么叫夏霓的前朝余孽并没有重活在世的理由。

      虽然心中如此想,她在领到药包后,还是赖在厅中踟蹰良久,最终隐在往来不绝的病人中默默坐到厅堂的一角,望向堂后。

      想远远望一眼刘馆主过得好不好。

      思及此,路梨心虚起来——听到她战死的雨珂怎么可能会好。

      她在上辈子选择死亡时毫不犹豫,对自己的无情亦毫无愧疚之心,然而那皆是因为死亡后不需、不可、不会愧疚,但偏偏夏霓这家伙没死干净。

      路梨靠在椅子上扶额苦笑。

      虽说知道夏霓死去的雨珂很可能过得不好,但知道旧朝长公主还活着的济雨馆馆主,又该怎样?

      十六年了。

      她没有天真到认为间隔如此漫长的重逢只会生出喜悦,而不会连带着扯开前朝废墟遮掩下刚结痂的伤。

      在失去“为母求医”这个理由后,夏霓还没有准备好。

      看吧,夏霓就是这样一个极其自私的人,包括当年告别雨珂、逼迫小和、接下那一剑时,皆是如此。

      她在心中自嘲着,缓缓垂头,却在下一瞬不由得屏息。

      进门之人的动静并不大,但作为直面过无数恶意、杀气的路梨,一时便察觉到了涌进来的恶意,调动本能,平静地抬眼过去,又平静地收了回来。

      年幼的御泊寰继承了他祖辈军人的冷冽,像刚硬的铁刀,稳重自持,不苟言笑,夏霓一向很敬慕这种气质。

      但是,不知道从何时起,这孩子开始转变,从拒人千里之外到令人如沐春风,从表情冷若冰霜到常年眸中带笑。

      这并非坏事,但夏霓总觉有些别扭之处,他生得剑眉星目,英气勃发,纵使笑容,也该如凌空旭日,干净爽朗,为何总带了丝皎月柔和,反而沾上了晦明。

      未免自己因个人喜恶带了偏见,夏霓特意向军中众人寻求对徒弟这表情的评价,除开雨珂那个比她更偏见的“贼眉鼠眼”外,众将士们纷纷表示“小御长大成谦谦君子了。”

      直到有一天,夏霓看到了他真正的笑容。

      所以,现在进门的那人脸上,这个装模作样的笑脸,到底是跟谁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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