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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类 纵使殊途, ...

  •   路梨将眼神自然地晃荡在医馆里,偶尔发个小呆,实际全神贯注于刚进门的当今圣上。

      虽只暼了一眼,但御泊寰的表情并不正常,她很确定这笑容就似勉强挂于脸上,带着轻易就能戳破的裂痕。

      分明已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收不住情绪,一眼便被看穿。

      若是前世,这时候的夏霓已经开始准备迎接一场“恶战”,但路梨在一瞬间的紧张后很快放松下来:这辈子把他和雨珂在吵架时拉开,并分别哄好的这份苦差,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江老板?”坐堂大夫对着进门的御泊寰招呼着。

      看上去是常客,听姓氏是借了江家的名号微服私访,即是如此,即便他有怒,也不大会转换为皇帝的身份降罪于雨珂。

      彻底放心的路梨更坦然地观察起来,他身后陆续进了两位看似寻常的百姓,但无论是身形仪态、还是提防的神色,都可以看出是他的护卫。

      就带两个护卫出宫,还是济雨馆常客,如若被摸清了外出规律,这段距离对于行刺来说简直绰绰有余。

      若是他师父,定得给这散漫自负一点教训。

      好在路梨不是。

      “馆主还在睡?”御泊寰语气平稳:“前几日的药材,需要重新清点,特来拜访。”

      “嗯……您也知道,这个时辰……”

      御泊寰脸上的笑容加深,“那我亲自去叫她,睡死了也好尽早通知各位。”

      大夫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御泊寰沉默片刻道:“她醒了叫我。”话毕回头望了一眼,往二楼而去。

      路梨看着他消失不见,又瞥了眼那两个接收到信号分头行动的侍卫,摸摸自己的脖颈起了身。

      今日只怕是不好见刘馆主了。

      路梨神色如常地走出济雨馆,借着药包落地作势蹲下,稍稍观察了下一旁的马匹。

      马蹄上的新鲜黑泥溅得很高,联想到方才他身上细微的尘土,若仅在城内,必不可能粘上这种痕迹,只带两个侍卫又没有行礼,路途也必不会远。

      路梨看罢,收好药包沿原路归家,心中却不禁升腾起了几分疑虑。

      他是从山中刚回城?依今早马车上那位大娘的说法,华京到山中一个往返,从单骑小路快马加鞭也得两三个时辰,若是下了早朝再从宫中出发,此时根本不可能赶回来。

      今日也并非休沐。

      也就是说,他耽误了早朝去山中,而后火急火燎赶回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以微服状态找雨珂吵架。

      她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

      陛下最好不要是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在玩忽职守。

      路梨突然顿步,面露怔忪,捏了捏自己的手。

      路梨啊路梨。

      还以为见到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在定下前往华京时,路梨就曾无数次的预想过这一幕,即便她在清醒时与梦中都不会怨恨他,但还是不禁害怕真见到时会唤醒可能存在的最深最暗情绪。

      然而真见了,她却发现自己即哭不出,也笑不了,像一口平静的井,唯一会泛起的涟漪,是看一眼就习惯性地给他挑毛病。

      但一个平民百姓到底有什么资格点评坐在高位的主君。

      明明与雨珂分别的时光显得这么长,怎么和他却仿佛只隔了几天一样。

      路梨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罢了,她原本想见一见的只是雨珂,而与当今圣上只怕再难有交集,倒也无需太在意。

      *

      御泊寰在厅里垂着眼,控制住手上只有自己能辨析出的轻颤,静静抚摸着手中剑。

      这是她曾经教他控制情绪的方法,依她所言,是以无论外界如何纷杂,皆应专注于手中一剑,以此凝神。但对于他来说,仅仅是因想到她唠唠叨叨的样子,能令人平静。

      疾驰带上的热度在逐渐变冷,等到这冷气逐渐开始结霜时,终于有个年轻大夫轻敲了敲门,探出脑袋朝他望了眼,点了点头。

      御泊寰会意,朝对方颔首,向刘雨珂的书房走去。

      济雨馆在修建时,为馆主特意留了一处不小的卧房,然而刘雨珂从来不睡在内,反而只待在书房,她常常因醉心医术至深夜后,便在房中入眠,最后馆里人一合计,在书房内为刘馆主放了个小床,而原本的卧房则留给了病人。

      住卧房的病人会夸刘雨珂医者仁心,但其实她大概只是习惯睡在书房旁——陪一个常常在书房呆整晚、却已经不会再醒来的人。

      御泊寰冷笑一声,也不敲门走进,林立的药物、散落的书卷摆放随意,堆积成山,令人难以落脚,大概世间只有刘馆主一人能住得惯。

      听到人声,正伏在案上浅寐的刘雨珂懒懒地翻起眼皮,看清来者,瞬时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拖拉出刺耳的声响。

      “你来干嘛?”

      御泊寰没有立时回答,保持着笑容望了圈屋内,一个坐处皆无,于是准备找几本书累个凳子。

      刘雨珂看着对方缓慢的动作,心中原本的惊与怒越发堆叠,终于忍不住率先发难:“是为前几天那人?”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会救从军的。他该死!我还后悔没多下几味药让他生不如死!”

      凡是大承军人,哪个不是至殿下死亡的帮凶?

      不,应该说,大承百姓,皆为帮凶。

      刘雨珂眼中恨意骤起,盯着悠然落座的御泊寰,她扣在桌上的手指节泛白,男子倒似如未觉,面色无波地仰头对上对方:“馆主就这么担心?”

      “放心,我已安顿好了。”御泊寰摆出一副体贴神色,“身为医术上的师弟,自该为师姐分忧。”

      话还未毕,他侧身避过一个飞来的药罐,哗啦一声罐子碎作数片,御泊寰低头辨析其中的药物,稍有诧异,未待细究,便听到刘雨珂的逐客令:“无事便滚。”

      “你在心虚什么。”御泊寰侧头,“怕你昨晚带回来的东西被找到?”

      空气停滞了一瞬,刘雨珂控制住捏着桌角的手,从牙缝中挤出字来:“无可奉告。”

      御泊寰低头笑了一声:真不知当年怎会和这种人吵得起劲。

      因为会有人来哄。

      他扯着顿住的嘴角继续上扬,缓慢开口:“昨夜,我去大渊山见一位故人,结果发现她不见了。”

      刘雨珂刚开始还怒目而视,过了良久才咀嚼出对方言下之意,强烈地颤抖起来,退了几步后又勉强扶住木桌,“休想套话……”

      “行踪不定的刘馆主每年春夏相交时定会回京,某日会出门直到隔天傍晚才归,而此时正是登门求医的大好时机,因为性格乖僻的你近乎会有求必应。”

      大概是因为那个人对刘雨珂下的“诅咒”,是“悬壶济世”。

      想象到因此而装模作样的“仁医”刘雨珂,御泊寰在心中哼了一声。

      “连街坊百姓都能总结出的规律,你难道不知华京是天子脚下?”

      “所以你就动了?!”刘雨珂此时才细辨出男子身上的风尘,一时气急,反手拉起案边随意摆放的铡药刀,企图将之从栓杆中拔出来。

      “没人,有资格,打扰她。”

      与刘雨珂高扬急切的声音相反,御泊寰的回答异常低沉缓慢,却让她不禁停下了手中动作。

      松开刀柄,刘雨珂身上的盛怒一时殆尽,望向只直立于房中一动未动、脸上无喜无怒的御泊寰,感觉到了快被重物碾碎的窒息。

      他一向是以“江承煜”的身份来的,而他脸上那个令人恶心的笑意,也几乎从未消退过。

      所以刚刚说这句话的人,并不是江承煜。

      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明了,动那把剑的人,决然不会是对方。

      这是他俩明明势同水火却能结成同盟,一起修建济雨馆唯一的原因。

      刘雨珂面无血色,无力地栽回木椅,御泊寰继续开口,声音比一开始冷了不少:“昨夜,那块土地上有个新鲜的脚印与翻动痕迹,所以我才进行了确认。”

      “脚印六尺略余,着力均匀,没有伪装迹象,是女子。”

      “翻动痕迹规整,工具所致,并非误触,是有备而去。内部土壤干燥程度,被掩埋土下的草木形态,结合近日我去山上的频率,是在昨日入夜后。”

      御泊寰盯着刘雨珂:“你告诉过谁。”

      刘雨珂老实回答:“没有……”

      “罢了,以你上山的习惯,要跟踪探查,简直轻而易举。”

      刘雨珂越发缩进椅中,喃喃:“为什么……”

      “你不知为什么?”御泊寰给了她一瞥,“不若让昨日与你联系之人来答?”

      刘雨珂埋着脸僵住。

      “她是前朝长公主,是保护君臣撤离的将军,是颢最后的民心。”

      “她的名字,远比你想得有价值。”御泊寰走近,将手盖上刘雨珂一直下意识掩饰的桌面,那里远望去并无异样,但在他轻轻的敲动下,却回荡出隔空的声响。

      “作为颢王朝曾经的皇宫侍女,与前朝旧友还留有联系,倒也是人之常情。”御泊寰撑着桌面俯视刘雨珂,弯起笑意盈盈的眼睛,“但不要因为愚蠢,害她粘上东西。”

      白光一闪。

      银剑刺穿桌面,御泊寰缓缓压下手中剑柄,听到梨木桌在剑锋压铡下发出的痛苦尖叫,随着他一点点的下压,刺耳的咔啦声逐渐濒临绝望,一如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动弹不得的刘雨珂。

      最终,被深劈开的桌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他满意地盯着对方苍白的脸,拿出藏在其中的木简。

      木简上不起眼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鹤翼纹。

      怎么不敢用腾龙纹。

      哦,不,只怕不久后就会用了。

      “不,不会……不会的……”刘雨珂垂着闪烁的眼睛,“他们不是叛军,我也不打算——”她停住了后话。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人心隔肚皮,只可确认自己并无反心,他人的心思,她又怎敢轻易断定。

      御泊寰看了对方一眼,心中翻起了无尽的厌烦——若只是蠢,他还可以念及旧情放任自流,就像他在从大渊山赶回的路上,还抱着唯一一丝希望,希望那把剑是由刘雨珂自己犯蠢翻出,那他即便有怨,也可以因剑的完好心安落定,不再追究。

      但她不仅蠢还自作聪明。

      明明待在那人身边这么久,却连最基本的防备都没有。明明承诺了要“悬壶济世”,结果依然被一时的意气左右。

      现在甚至沾上前朝余孽,连带着害那人都有可能会被利用。

      你会不会把刘雨珂护得太废物了点,废物到我甚至动了送她抢先一步去见你的心。

      御泊寰用很大的力气捏住木简,将翻涌的情绪控制住才开口,声音淡淡:“下一次,刺的就不会是这。”

      他把银剑收回,留下了一地的木屑。刘雨珂看着对方返身离开的背影,沉默良久后道:“我出一趟远门。”

      “四海为家的刘馆主不需要对我解释。”御泊寰即未停下脚步,亦没有回头。

      他向坐堂大夫告离,大夫大概早就习惯了江老板每次来后鸡飞狗跳的情况,也深知自家馆主的脾气,苦着脸送了别。

      出了济雨馆,御泊寰再对侍卫叮嘱了一二,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他和刘雨珂是不同的。

      和这种得了几分运气便能与她相伴行路的废物不同,他并不需要她的“诅咒”。

      她明明清楚,即便与他从始至终都分作两路,但总能在最后的终点重逢——哪怕是作为对手。

      纵使殊途,定当同归。

      这就是同伴与同类的区别。

      御泊寰行在马背上,用缰绳勒紧了左手。

      对吧,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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