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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事 “雨珂,陪 ...

  •   夏霓是圣上的第一个孩子,是守着之后的皇子皇女们一个个落地的大公主,她曾经天真地认为自己会理所当然顶在所有弟妹之前,为父王母后分忧解难,所以一直自诩努力刻苦,甚至于在多年后想起来,都不知幼时的勤奋是因天性使然,还是因自以为是。

      在她七岁剑技初成之时,父皇曾摸着她的头道:“若霓儿是男子便好了。”

      夏霓并未听出对方话中的玩笑意味,弯起了月牙般的眼睛坚定地回答:“女子亦可的。”

      “哈哈哈哈!是,女子亦可!”

      她被父皇抱起来,然后越过父皇看到他身旁母后僵硬惨白、却仍然端着笑的脸。

      年纪尚幼的夏霓,第一次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然后过了没多久她就明白——原来真的有些事女子不可。

      孩子才有追问“为什么”的权利,明了一切的夏霓已然没了这样的资格。

      不过,她还是坚持着剑技,投入最高的精力,像是在挥舞的时候便能甩开那时母后的表情,这样持续的练剑到某一天,她被一个冷不丁的声音打断:

      “剑锋过软了。”

      一贯受尽表扬的夏霓猛地收剑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老人大抵年余花甲,身着文官的朝服,但苍老的面容中一双鹰眼明亮如炬,魁梧的身形带着一种历经千帆才得以积累的威严肃杀,夏霓收起了刚冒出头的些许不快,恭敬垂头道:“请您指教。”

      她低着头等了对方良久,心中正诞出了几分的疑惑时,才得到了回复:“殿下的剑技劲力过软,招式亦并不利落,观赏有余,实战不足,若真与人对上,接剑的瞬间便会落败。”

      夏霓听着,在心中小声反驳了一句:平日切磋,我是时常得胜的。

      不过,她虽十岁未到,却早已养成了将心思掩盖的习惯,于是端起笑脸行礼道:“多谢大人提点 ,我今后运剑时定会多用气力。”

      “不,先天资质难以弥补。”老人的语气不带丝毫情绪,只像在描述物件的优缺点,“何况还是女子。”

      夏霓抿了抿嘴唇,捏紧剑柄,以保持脸上表情的平稳。

      她有些记不清之后这段对话是怎样结束的了,隐约记得是女夫子出现叫了声“御太傅”,夏霓才如蒙大赦般随着行礼,并迅速告辞逃离了现场。

      夏霓逃回一个人的房间里,摸着她最喜欢排解情绪时抚摸的小木剑,又想起了每次练剑时浮现在脑海中的东西——说“女子亦可”时母后苍白的脸。

      然后很快的,方才老人的那句“何况还是女子”也似附和般响起。

      那位老人,原来是御太傅,即便是年少如她,也曾听父皇提起,太傅还是将军时冠绝全军的武艺。

      这样的人说不行,大概是真的不行了吧。

      确实,现下还能赢的,但她隐约感觉得到,在与皇弟交手时,已经在气力上战平,她在勉力用年长的经验得胜,但只要一想到未来漫长的时间会拉大差距,像是一道沟壑正在她眼前划开,并只能无计可施地看其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深。

      不对,她分明,早已接受了。

      夏霓笑笑,把剑收了起来——只要不练,便不会想。

      这一招确实卓有成效,她不再练剑后投入了更多精力在其他技艺之上,不再心烦意乱,也一样能获得父皇母后的褒奖。

      只需对自己稍加为难,便再不会让任何他人为难。

      然后在夏霓十岁的生辰宴后,女夫子私下给了她两把剑。

      “御太傅托臣转告您,执剑相搏无关男女,刀剑无眼,并不会因您身份、性别改变。”夫子摸了摸她的头,“故而剑锋绵软即是绵软,落败即是落败,亦与您的身份、性别无关。”

      “若执剑吃重,便换更轻巧的,若运剑停滞,便试更柔软的,似量体裁衣,以扬长而避短。”

      夏霓看着那两把剑,显然,短的那一把很适合还年少的她,比先前用过的所有剑都轻,长短适宜,但便捷的同时不改剑刃的锋利,而另一把,更长、更重,显然并不适合现在的夏霓。

      “这把小剑,是您现在用的,太傅说您太在意气力,失了锐气,不若多考虑迂回化解,看准时机一击以决胜负。”

      夏霓眨掉眼眶中泛起的苦涩,摸上另一把长剑,望向夫子,对方看懂了她的意思,解释道:“备给将来的殿下。”

      “您能一直胜到那时。”

      夏霓从十岁起再也没有当众练过剑,但她有一位自认的师父,这位师父并没有真的手把手教过她一招半式,只是她一直单方面收罗着对方公开的指导教诲,并铭记于心。

      她持续着这样自学长大,而一切也正如那把长剑所寄望的一样,夏霓再也没有望见那道“不可”的鸿沟,一直到十六岁。

      然后在这一年,御家被她的父皇下旨诛了九族。

      *

      御家被抄斩后,刘雨珂未曾见过自家殿下脸上任何一瞬的裂痕,包括她压抑着心中惊慌小心翼翼地向殿下禀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只是浅浅地被夏霓看了一眼,得到了一个点头。

      对于自以为深知御老将、御长宇对霓殿下意义为何的刘雨珂来说,殿下的态度瞬间冲掉了她心中的悲愤,因为她的悲是因殿下失去了“师父”而悲,愤是因殿下的“师父”无辜受冤灭门而愤,但若御长宇的生死对于夏霓无足轻重,刘雨珂便也没了悲愤的源头。

      她悄悄留心观察了殿下良久,发现确实并无异状,她的殿下依然是往常模样,于是放下心来暗想:那御家绝非被冤,是皇上圣明。

      刘雨珂和殿下一起度过了平静如常的几个月,然后某天,皇上突传殿下前往御书房,虽说霓殿下向来受帝后喜爱,但唯独这一次没来由地让刘雨珂心生不安。

      等到殿下再归来时,刘雨珂收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殿下被赐了婚。

      虽未至及笄,但自小被作为侍女培养长大的刘雨珂,很清楚她的殿下早就到了适婚的年纪,甚至二皇女都已定好了婚期,不过,陪着夏霓这些年来,刘雨珂深知她的想法。殿下的意愿永远凌驾于他人的非议。故而之前刘雨珂比起担心殿下的婚事,倒更在意怎样帮殿下多收罗些奇物珍本。

      所以,刘雨珂并未对殿下被赐婚一事诞生出丝毫的喜悦,更何况那个赐婚的对象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世家子。原以为霓殿下作为圣上的第一个孩子,定是因需对夫婿细作挑选才将婚事拖延至今,但突然降下如此奇怪的旨意,刘雨珂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为人处事一向妥帖,绝不可能在短短的一次见面中越矩引了圣怒,定是皇上原本就有事迁怒到了殿下,才做出如此安排……啊……难道……是因殿下此前与御家牵连过深?

      刘雨珂心中有了定论,但作为侍女,不该开口询问,更不能将自己的忧虑抬到表面、给夏霓添忧,于是除了继续留心殿下的情况、提前做好准备外,别无他法。

      然而一年后便要成婚的夏霓,却与往常并无二致,让刘雨珂第一次对自家殿下临泰山崩而面不改的那张笑脸产生了哀怨——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笑出来呢?

      分明是最受宠又最优秀的公主,连那位娇纵的二皇女都可以耍性子换一位心悦的夫君,凭什么自家殿下就要这样平静的逆来顺受?为什么不去求求皇上?为什么皇后娘娘,竟对亲生女儿的婚事都如此冷漠,仍选择作壁上观?

      刘雨珂将心中的大逆不道小心藏好,琢磨着怎样暗示殿下采取行动,反被夏霓看出异样先开了口:“雨珂在担心我的婚事?怕跟着我下嫁?”

      “若是后者,你是想回刘家自由些,还是想换个——”

      “殿下!”一股热气冲破了头顶,让还是个小姑娘的刘雨珂不禁厉声打断了对方,话音还未落便发觉僭越噤声伏地,但心中的哀怨却更重了几分。

      虽然最后还被夏霓摸头安慰了一番,刘雨珂却更加颓丧了——若是被狠狠责罚反而会好受,接着连续几日的夜不能寐并未令她想出个头路,反倒是害自己染了风寒。

      因染了风寒,刘雨珂被夏霓下令避主休息,无法相伴在殿下身旁。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殿下在这期间突发奇症倒下了。

      刘雨珂看着进进出出的太医,听着重复不断的“病入膏肓”与“无药可治”,心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为了缓解这种心慌,她以求自己的风寒药为由,频繁地跑到太医院晃荡。

      怕是谁在利用这些太医害殿下。

      她偷偷藏了些太医院的药方溜回房,在漆黑的夜里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的认,可惜撇开那些龙飞凤舞的字,提到的药方斤两在刘雨珂脑子里只像浆糊一样在搅。

      看不懂。

      若是以往,她只需要听殿下的安排,就什么都能完美地做好。

      但现在,她就快要永远失去那个告诉她该去哪、去做什么的人了。

      啪嗒啪嗒的声音溅在纸上。

      其实最没用的那个,是自己才对。

      连好好呆着别让殿下安慰都做不到。

      不过,刘雨珂还是持续地往太医院跑,但未过几日,便被老太医看诊时一道押到了夏霓床边。

      刘雨珂隔着帘子看到卧坐床上的自家殿下,鼻子一酸,眼圈一红,低头又啪嗒啪嗒地落起泪,把正状告她“风寒好了还在太医院小偷小摸”的老太医吓了一跳。

      “咳、咳,张老太医,这丫头一直对医术好奇,定是每一张药方都还仔细留着,一会我命她收齐了登门请罪,您就原谅她这次吧。”

      既然公主都发了话,加上除了药方也并未遗失什么重要之物,老太医不再说什么,告退后留下主仆二人。

      “雨珂,你就这么想学医啊。”

      刘雨珂眨巴着眼睛悄悄抬眼看夏霓,虽然隔着幕帘,但还是看得出稍稍瘦了些。

      “不是的……”刘雨珂一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口,挂在脸上的泪珠还在落,“奴婢怕、怕这些庸医害您……”

      话还未说完,尾音又染上了呜咽:“但奴婢根本不懂医术,听不懂也看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呜……”

      “还在这……嗝,忍不住哭,惹事……”

      夏霓不由得轻笑一声,从帘子里伸出手来,“抱歉,雨珂,进来吧。”

      见刘雨珂踟蹰的样子,夏霓的声音里又添了几分笑意:“怎么,怕沾上病?”

      “不是!”刘雨珂猛地抓住殿下的手,拉开床帘,原本就溢满房间的草药味更是浓郁得直冲脑门,她控制住没皱眉,仰头看到一张无比苍白憔悴的脸。

      刘雨珂眼中的水花又打起转来,夏霓摇头笑了声把对方拉近,握着刘雨珂的手摸上自己的眼角,轻声道:“雨珂,你怎么会不通医术呢?你看,我这不就好了吗?”

      刘雨珂一开始还未反应过来,但很快的,她发觉碰到殿下的指间有些奇怪的触感,在有沾着泪的地方用劲磨蹭后,眼角的乌青与苍白掉落,落在了她的手上。

      最后一滴泪从怔住的刘雨珂脸颊划过。

      殿下的病容,是画的。

      “雨珂,你哭就可以了。”夏霓垂眼拂掉那颗落在少女颊边的泪珠,温声道:

      “对不起,谢谢。”

      刘雨珂因涌入心中的滔天喜悦迟迟说不出话来,只抓着被褥拼命摇头,夏霓揉了揉对方乱了的发鬓,“上次是我问错了顺序,这次重新来过吧。”

      “雨珂,不久后,我的婚约便会作废,会回封地俞州养病,但这一养,可能是一个月,一年,甚至永远。”

      “要和我去吗?”

      刘雨珂毫不犹豫地拼命点头。

      那之后一切皆如殿下所料,刘雨珂在接到前往俞州消息时,早已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果然,只要听殿下的,一切都能得以顺利进行。

      动身前往俞州的前一天,为了养精蓄锐,刘雨珂被夏霓早早催促前去休息,很早便离开了殿下身侧。而当日夜里,熟睡的刘雨珂却被轻轻地摇醒。

      刘雨珂一肚子的火气在看到自家殿下后瞬时褪了个干净。

      “殿下?”

      她盯着熟悉的笑脸,却在睡意迷蒙中恍惚觉得,这个笑容,好似比以往要轻。

      “雨珂,陪我去埋一把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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