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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剑冢 那里面空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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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梨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老天爷极爱捉弄世人,总会将两情相悦一刀两断,又硬把相看两厌揉作一团。
这种以折磨他人为乐的脾性,偶尔会让路梨想起刚被捡到的那个孩子。不过与他随着年纪增长逐渐收敛不同,老天爷倒是全无悔意。
于是,在对尘世万分不舍之人永眠不醒的同时,夏霓这个希望“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家伙,没过多久就又啼哭着瞪起眼睛,落回了尘世,在俞州一个普通人家里,换了个路梨的名,活了十六年至今。
也不知老天爷想看她这个丑角,再演些什么戏。
不过,比起埋怨上天恶意,记得总有记得的益处,至少可以凭着它救人。
哪怕只救了娘亲一人,都赚了百倍。
路梨走在夜晚的山间路上,埋着头想:若这是老天爷给她的赎罪机会,她自是感恩戴德敬时爱日,但若老天只是捉弄于她,她定会想个法子罢演。
不过,方才还是很没用地醒了。
在心中再次嘲笑了自己一遍,路梨安慰自己做噩梦也并非坏事,至少她比预计得早醒了几更,而不是迷在梦中误了事。
路梨收起心思转回当下。高洁悬月泼洒银白,眼前的林木被镀上宁静,她沿着前世走过的道路,无声地前进着。
她要去取一件属于前朝长公主夏霓的东西,再用这件东西,作为她转世再生这般荒唐事的凭据,求一位旧友行医。
在俞州时,路梨就有断断续续听到她的消息,听到世人夸赞她医术了得,也有人指责她行事怪异,而这北上一路而来,路梨打听到对方确实在华京定了居。
刘雨珂,她作为夏霓时的侍女,也是自小在侧的好友。她陪伴了夏霓整整十四年,从华京到俞州,又从俞州回到华京,然后,在夏霓临到皇城、即将进入霓凰宫时,与刘雨珂做了分别。
那个时候,夏霓和她约定,想即使在高墙耸立的霓凰宫里,也能听到她悬壶济世的美名。
当年的夏霓来不及等到她的消息,但这一世,路梨等到了。
忆起前世,好像也并非皆为苦楚。
路梨挂起怀念的笑容,到了目的地,抬头望着眼前的参天大树。
夏霓十六岁前往俞州的那一天晚上,和刘雨珂二人偷跑到皇城外的高山林里,把自己珍重的双剑之一,埋在了山中最高的树下。
“为何要特意埋这里?”十三岁的刘雨珂还未完全长开,带了些稚气,睡眼迷蒙地打了个呵欠,私下里完全丢了礼仪。
夏霓露出稍显得意的笑容,爬上树间,向下递了只手,“来雨珂,给你看个好东西。”
两个少女动作迅速地攀到了树顶,茂密的枝叶簇拥四周,阵风拂过,抬眼望去,遍山荡起了墨绿海浪,叶片轻柔的沙沙声打得人心痒。
“看,雨珂,从这里可以看到皇城。”夏霓指着远处四四方方的形状,侧头问:“看到了吗?”
刘雨珂非但未因爬树精神起来,反倒更疲惫了,声音诺诺:“嗯,有些暗。”
“确实……”
如若最高的柔兆宫顶镶有夜明宝珠,应该就会更清楚,不过,为了这样无关紧要的理由装点,未免有些铺张浪费。
夏霓带着歉疚抓稳了身旁少女手臂,让她摇摇晃晃的脑袋枕在自己肩上,“抱歉,一会儿就好。”
这一去,不知何时得归。
不,还不知能否得归。
“我想在这留点东西,能望到那里。”
正好,这把剑,她也不该再留了。
“您可以不走的。”刘雨珂浅浅的声音隐在树叶窸窣中,听不出情绪,夏霓轻笑一声,用额角蹭了蹭对方的头顶。
明面上,夏霓是以病重为由,去封地俞州静养的。
实际上,这是她与母后的一个小小约定:
俞州千万人会成为隔离南部三州与皇城的天险,待夏和荣登大典,她会归来成为他最忠诚的皇姐。
“殿下。”刘雨珂打断了夏霓的无言,大抵是因游离在睡梦的边界,措辞也大胆了起来:“奴婢时常觉着您不像公主。”
“还记得自称‘奴婢’哦?”夏霓虽未感不快,但还是得提醒对方,以免外人在时也这般大大咧咧。
陪了夏霓这么久,刘雨珂可不会被自家主子的佯怒吓到,继续着:“为什么都是您宠别人,而不是别人宠您呢?”
“噗、哈哈哈。”夏霓不禁笑出声,怕震到肩上人很快按下,“我不需要。”
这是实话。
不过夏霓也明白雨珂的好意,于是握着少女的手温声道:“而且,这么晚你还陪着我,不就是在被你宠着。”
“奴婢理解为何娘娘希望您是男子了。”
“刘~雨~珂~”夏霓捏了捏对方的脸,“这种话别再说啦……”
夏霓喜欢母后,但不喜欢她看着自己,说“为何不是男孩”时的眼神。
两人一时无言,只望着面前树海星河间那颗名为皇城的珠宝。
在夏霓完全将这画面镌刻脑中,心满意足准备离开时,刘雨珂突然深吸一口气,似是做了什么决定,握着她的手直起身,扬高音量,“虽然奴婢能力浅薄,但斗胆对您许诺。”
“奴婢会宠您,竭尽全力。”
二十多年前,那个女孩在星光与叶影中熠熠生辉的眸子,就像是现在还留在她眼前。
路梨眨了眨眼,再深深望了眼她俩当年并肩而坐的树枝,来到了树脚,寻找着埋小剑的位置。
这是只有她和刘雨珂知道的秘密,加上这把剑世间独一无二,只要出示,就能佐证她转世投胎的“妄语”。
但愿她哪怕不再是夏霓,雨珂也愿意为了夏霓的亡魂,再宠她一次。
路梨凭着记忆探寻,很快找到了位置,在拿出小铲前,发现其上还留有新鲜的触碰痕迹。
路梨心中一动。
新旧颠覆的那场战役,夏霓将皇宫作为战场引火布局,加上之前便已路陆续搬离,霓凰宫内并未留下长公主的几样完整物件。
但这里有一个,还是她亲手埋的。
不知雨珂,是不是将这当做了剑冢,偶尔会来见她。
路梨用手温柔地合上那个痕迹,稍稍行了个礼,悬即用随身的小铲翻开了这块土地。
带着植物气味的泥土被逐渐扒开,触到一角,她不禁加快了手中速度,那把短剑终于完整展现在眼前。
路梨摸着它身上的折枝梅花纹,像有一大块旧时光兀自塞在了手里,连带着那些刀剑相接的力道、炮火与擂鼓的交响、血腥尸腐的气味一并涌入心中。
和贯穿心口的冰冷。
路梨皱眉,左胸口没来由诞起的剧痛让她脸色泛白,垂下眼睫深深呼吸。
说实话,她其实并不想再摸到这把剑。
不过,只要能救娘亲一命,就很值。
她紧紧捏着剑身的纹路,直至指间发白,呼吸调整平稳,才将千头万绪抛诸脑后,有力气把短剑仔细擦净,小心置于怀中。
虽说此处在她记忆中人迹罕至,但现下时过变迁,还是尽快离开以防生变,于是将泥土悉数盖好,趁着幽静月色一路疾跑而归。
*
快四更了。
他也不愿折腾到这时候,奈何临出门前,撞见书房里悬着的佩剑,呆怔间又坐回桌前,最后只能优先将政务处理完毕。
罢了,若是误了早朝,也算是提前叮嘱过,不算玩忽职守。
不过,万人之上的他,究竟是要对谁解释,自己并未“玩忽职守”。
他哂笑一声从马背翻下,平复疾驰后的喘息,顺着山上那棵巨树望到天上群星,撑着最后的力气,爬上树顶,看向远方。
那里有一颗镶嵌在天际的星辰,是柔兆宫顶明珠们折射的华光。
看得很清楚。
行了,别念了,这算什么浪费,烧成那样,还不许修了是吧。
……又没用多少。
若有不满,恭候光临,悉听尊便。
可是,就如同她到死都不愿意再看自己一眼一样,在这漫长的十六年里,无论白日里怎么想,夜里都梦不到。
论无情,确实没谁比得上姓夏的。
可笑的是,周围人倒都喜欢把“无情”这个词安在他头上。
远一些的,民间有传,他从家破人亡杀到荣登九五,一路冷静决绝;近一些的,世家对他最终接手义军的过程常有暗议;而在身边的,裴清每次到御书房,看见那把挂着的、杀死前朝长公主的长剑后,都无法掩饰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而像刘雨珂这种疯女人,更是不怕死的张口就骂,还给他下了不知道多少奇珍异毒,但自从他悉数接下还拿去分辨研制记下药方后,这女人倒是只会耍嘴皮了。
不过,他承认,没错,是他杀的。
就是他杀了她的。
再来一次,若她还胆敢再在他眼前出现一次,他一定一刀一刀,一剑一剑,让她手脚俱断,言语不能,让她跑不掉,提不起剑,装不出温和的脸,更说不了那些让他恨之入骨至彻夜难眠的谎言。
什么“想看你的江山”?什么“一直陪着你”?什么“不行么”?
什么“小御”。
捏着剑身的手指一松,他松开咬紧的牙关,脱力般缓缓靠上树干。
是了,就因如此,她才不敢来见自己。
他望着远方怔怔出神,突然冷笑出声。
无情如她,哪有什么不敢,不过是从始至终不愿罢了。
翻身下树,他找寻着当年随刘雨珂发现的地点,虽并不想承认了解疯女人,但只要她露出似是母猫护崽般皮毛倒竖、龇牙咧嘴的表情,十有八九就是有关那个人的东西,而这猜测,也在之后多方求证得以确定。
这是那人的剑冢。
他原本想过,把那人的尸骨留下来,在每一个恨意难销的时刻用以解恨,但等到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又早已按照当年她作为师父时嘱咐的那样,烧了她洒在山里。
没想到自己竟如此尊师重道。
这下子,只有凶器上有了。
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道血迹是她给他的,是她费尽心思强塞给他的,是她毫不犹豫沾在他剑上的,但是,但是既然已经给了,就由不得她后悔。
不会还她了,这是他的剑,是属于他的东西,是必须要陪他日日夜夜、从生到死的东西。
所以,作为这世上她仅剩之物的所在地,只有这座坟。
他俯下身,阴影盖上面前的土地。
帝王的死期将近,他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墓地,而既然她在这里,他也在这好了。
管你愿不愿意。
他依依不舍地摸着挂于腰间之物,近日来过太多次,总如此犹豫不决,完全不像自己。
下定决心,他像做仪式般恭敬跪下,小心而柔缓地摸上那块土地,却合上了一个无比新鲜的泥印。
像一丝细线扯了下胸口,原本温柔的脸瞬时僵硬。
凭他记忆,只需端详片刻便能确定,与前日截然不同,有刨动的痕迹。
厚重情绪漫上身体,掩住口鼻,令人窒息。
他从未翻动过此处,发誓绝对不会打扰她安眠,但升腾而起的不祥预感拽着心脏急跳如鼓,令他慌张地扒开泥土。
直至旭日出山,他任由阳光盖住整个后背,只跪在树下盯着面前近尺深的坑洞。
那里面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