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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梦 但好在,她 ...

  •   “霓儿。”

      夏霓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她侧头看着母后端着凤冕盛装立在那,略有怔忪。

      因她自己穿着死前军装,还以为母后会是因病去世时憔悴的模样,但她的母后,此时却是夏霓记忆里最风华绝代的端庄。

      在夏霓的记忆里,只有自己八岁前见过这样的母后,那双丹凤眼永远熠熠如星辰,在无数个趴在对方怀里的夜晚伴着她入睡,然后随着小和的出生、长大,随着夏霓的弟弟们越来越多,那双星星逐渐隐入积云,直到帝座的主人尘埃落定,母后便也带着她灰蒙蒙的眼睛沉入了土里。

      夏霓看着这样的母后,连心情都回到了无比怀念的幼年时,不由得挂着笑容迎了上去,扬起的语调都带上了孩童般的欢愉:“母后。”

      进一步看到对方冷淡的神色,夏霓不由稍一顿足,收敛了脸上表情,恢复成长公主的仪态,刚想行礼,就听到对方先开了口。

      “为何叛国?”

      夏霓抿起嘴角,端正了身姿,恭敬道:“儿臣并未——”

      “你自己清楚。”原本就明亮的丹凤此时越发锋利,“成全了百姓?保护了弟弟?呵……你自己清楚,最后的最后,也不过是为了你那可笑的、早就让你丢掉的妄念。”

      “为什么不保护小和东山再起?你明明知道的……”女人眯起了眼睛,落下冰冷又低沉的声音:“你明知御家余孽根本动不了你……”

      “你以为自己救了天下?那不过是败者最后的自我满足!误以为能以一死赎罪,殊不知史书代代刻下的,都是你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的丑相!”

      “夏家王朝最后的叛贼……竟错觉自己在施行正道,何等滑稽,滑天下之大稽……呵呵……哈哈哈……”

      夏霓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母后,捏紧剑鞘,吸了口气,恭敬地垂头。

      她没有可以辩驳的。

      “一向伶牙俐齿的霓儿,也有语塞的一天呀。”

      走近的皇后带着胜利的愉悦,扬起头,双手抚上自家女儿面无表情的脸。

      “如果能重新来过便好,把那个孽种扼杀在最开始的时候,让王朝走上正轨,让夏氏的皇权——”

      “母后。”

      原本毫无表情的夏霓露出了苦笑,甚至带了些怜悯,恍悟这久别的重逢所在何处,放肆地抱起矮了她半头的纤细身躯。

      “王朝并不会因一人覆灭,您比我清楚百倍。”

      母后走之前的模样恍如昨日,夏霓无比希望自己能如对方一般,如此单纯的憎恨一个人,如此单纯的相信只要扭转一条人命,就能将绵延万山的庞然巨物生死倒转。

      然而事实是,把王朝的毁灭归罪与任何一人,永远只是个畅快逃跑的捷径,若是十六岁的自己,或许还能毫无负担地选择此路,可惜二十七岁的夏霓无法自欺欺人。

      灭国之罪,会烙在也只能烙在夏氏身上。

      这是皇族的权与责。

      夏霓把头埋在对方肩上,像世间所有普通母女一样,小孩子撒娇似的蹭了蹭对方。

      毕竟很难梦到。

      “在您走后,我曾经翻来覆去地恨,怨,悔,现在想起来,实是窝囊。但即便如此,比起后悔,女儿更感到庆幸。”

      “正因为是这样窝囊无用的我,才能在最后的最后,去求小和一个将军的职位。”

      “女儿愿为所有做过的事担下责任,被骂罪臣、叛徒、笑话,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愚蠢也好、嘴硬也罢,都绝不会后悔。”

      “不过,若是犹豫的时间再短些更好。”夏霓露出恬静的笑容,声音如同羽毛落地一般轻:

      “如果我能更聪明,更圆滑,更强大,便好了。”

      不至于最后只能把自己该做的事,推到另一个人身上。

      “所以,若您定要用一个人来恨,便恨女儿吧。”

      在她话说到后半时,怀里的人也开始发抖起来,夏霓听到闷闷的呜咽声,在怀里仿佛一并震到了自己的心,让她不由得抑制了一下不知道从心里的哪个位置翻起的苦闷。

      这苦闷定是母后的。

      毕竟,她在清醒的每个日夜里,都想得极为通透,这不该是她的情绪。

      “不愿把‘灭国之罪’推给一人的霓儿,为何总是将这罪推给自己呢?”

      夏霓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行。

      不可以。

      哪怕是梦里也不行。

      哪怕是借他人之口也不行。

      “人总归是人,即便是罪人,也有哭泣和后悔的资格。”

      “并非如此,母后,我……”

      “不过若是我的霓儿,在世人面前,定会摆着这样安静的笑容自若地说‘不后悔’,哪怕在梦里,也会倔得不松口。”

      “我没——”

      夏霓有些害怕地试图阻止对方,但却对上一张血肉模糊、挂着血泪的脸。

      “那就让她死去的娘替她哭吧。”

      路梨猛地睁开眼睛,在夜晚温黄的灯光里喘着粗气,为了压抑心脏的剧烈跳动,她在地铺的被褥里侧了个身紧紧按住胸口,强迫自己从梦里脱回现实。

      她没有。

      她没有后悔,她怎么可能会后悔。

      绝对不会后悔。

      路梨盯着发颤的手,深深地一呼一吸,结果在逐渐平稳的心绪中浮起句话来:

      如果留有记忆的人,是母后、或是小和就好了。

      是能在醒来后轻易说出“复国”、“报仇”这样的词并毫不犹豫执行的人就好了。

      是能后悔的人就好了。

      “又做噩梦了?”

      路梨猛地翻身望去,才注意到夜里还亮着灯,一位妇人正拿着针线靠坐在床,与自己对上视线后满脸担忧。

      “梨儿?”

      路梨被这个称呼滞了一瞬,悬即如释重负地吁了口长气,还未等她反应,妇人便想从床上起身,语气饱含埋怨:“我就说了让你和我一起睡床,你怎么就这么倔,华京这边也到了雨季,地上那么潮,你从小又是个觉浅的……

      熟悉不绝的唠叨声让路梨从胸口发出了畅快的笑声,随即被劈头盖脸一句:“还笑!大晚上的,小声些。”

      “娘,我可只笑了一声。”路梨一动不动地赖在地铺上,只弯起了眸子压低声音,“一直听到的都是你的声音。”

      “还顶嘴?快上来,听见没?”

      路梨瞥了一眼娘躺着的那张小床,因她此行盘缠并不富裕,故只订了一间客房,加上是山脚的小客栈,这简陋的小床要容纳母女两个,未免过于勉强,不利于有病在身的娘亲休息。而对于上辈子在行军时什么条件都有办法养精蓄锐的路梨来说,打个地铺也并非艰苦之事。

      何况,睡在哪,都是逃不掉的,毕竟,连死都没有逃掉。

      路梨微微垂眼,悬即在地铺上仰起头:“行了娘,快睡吧,上去太挤了我睡不好。”也不等对方啧嘴反驳,继续道:“明一早就得进城见大姨,我还得帮您求医,而您大晚上还在这偷摸绣花……也不知道您挣的这点针线钱,够不够抓这一晚的补养药。”

      “我没病,就是身子偶尔累了点。”话虽这样说,妇人还是依言收起了针线,给了偷笑的自家女儿一个白眼,“真是,还说我唠叨,你这妮子才是打小就话多。”

      没办法,要哄的人太多啦。

      路梨一想到上辈子,连死前都是在哄人,就不禁叹气,妇人一边骂着“小姑娘家家却小老头样”,一边整理好熄了灯。

      路梨满意地望着娘亲缩回被子,错开视线,继续看印在窗上的月光。

      明日,就要进华京了。

      她上辈子出生,也是死亡的地方。

      大概是春夏交接的温凉,让她脸上原本挂着的笑意逐渐变淡,最后在月光投下的影子里彻底冷却。

      “别瞎想了。”

      床上突然响起了娘亲的声音:“就一小毛病,看你脸烂得。”

      “你娘还轮不到一个丫头片子担心,等我在华京开起染坊赚个盆满钵满,你顾着享福就行啦。”

      路梨用手臂掩着表情翻了个身,扯开嘴角,本想着打击下她娘亲的宏伟愿景,但开了口却只剩下:“快睡了,老板娘。”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等到身后人嘀咕结束,等到对方呼吸变得缓慢均匀,才再次翻身平躺在地铺上。

      确实,她娘现在症状初现,看上去不过稍显精神萎靡,一路上的大夫们也只说是操劳过度,开了些滋补调养的药方,所以此次从俞州北上的理由,大部分还是她娘那个“归乡复业”。

      但路梨很确定是那个病。

      那个几十年前于俞州出现,又神奇消失的奇症。

      若只是平民少女路梨,大概只能懵懵懂懂看着娘亲身体减衰,通向死亡无法挽回。

      路梨起身,再次确认了一遍床上熟睡的娘亲,将之前准备的小铲仔细携于腰间,无声地出了客栈。

      但好在,她也是前朝长公主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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