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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寡人 东施效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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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牢中响起两个脚步声,被吊挂的明咏脩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来者。
他知道这个人,那年夏霓回来的时候,屁颠颠跟在后面的小鬼,说是她的便宜徒弟,不过没多久就不见踪迹,他倒也没太在意。
不过现在,这个人穿着织着金丝龙纹的玄衣,联想到此时能自由进入深牢之人,加上他身侧看上去态度恭敬的裴家次子裴清,明咏脩隐隐猜出了对方身份,联系着过往种种,心中掀复巨浪,瞪大了眼睛。
未待他将心思转回,裴清先开了口:“明咏脩,若想少受牢狱之苦,招出你父亲行踪。”
明咏脩怔怔地看着二人。
他随父亲逃离华京未过半日,便觉病痛加剧,却并非被人下毒,而是日常用药中有一味贮藏过久,药效有损,故派人前往更换,结果等来的不是良药,更不是想等到的人,而是御军黑压压的军队,与不知昼夜的牢狱之灾。
还好父亲未和他在一起。
这是他被押进牢时最先想到的事。
当了那么多年的拖累,父亲终于可以甩掉自己了。
他原本有些释怀,甚至隐隐心怀喜悦,直到随着狱卒与犯人的进进出出,逐渐从只言片语里拼接了信息。
皇城守军已然败退,旧朝官兵几近溃散,加上民心已全然倾向御泊寰,改朝换代近在眼前。
嗯,意料之中,这无所谓。
原皇室夏家众人尽数消失,颢宁帝亦不知所踪。
哼,自然,那个人绝不会食言。
旧朝长公主霓被圣上一剑穿心,刺死于重光。
不信。
若是夏霓说了“信我”,其他人说的,他都不会信。
因此,他总觉着,自己确实因并发之症导致头脑不清,过于迷糊,连噩梦与现实都辨不清了。
而现下看着裴清大义凛然的脸,也不知是因为在黑暗中被关得太久突见火光,还是因腿部的旧疾长期撕扯带来的疼痛,明咏脩分外清醒,这是他这几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清醒。
因为很清醒,从胸口骤然漫起的苦痛反而令他痛得笑出声来:“少受牢狱之苦……呵呵呵……”
区区牢狱之苦,怎抵得过牢外现实?
“裴清,谢谢你亲自来告诉我,父亲还未被发现呵呵……”明咏脩话毕,笑声更大了,裴清略微蹙眉向前一步,被御泊寰轻轻制止,玄衣青年扬起和蔼的脸,“明兄,好久不见。”
这个悠然的表情令明咏脩停下了声响,他死盯着面前人,有种烦闷与恶心感在胸口堆积,一字一字挤出对方名字:“御、泊、寰。”
“正是。”御泊寰优雅行礼,复又道:“你我有过一面之缘,加上听过不少传闻,深知明兄绝非贪生怕死之辈,自是不会说出令尊所在。”
“不过,你即便不说,发现也不过时间问题。”玄衣青年走近,注视他的眼睛,压低声音:“昭阳殿、护城河至西门,再到汇州?”
明咏脩定住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当年见御泊寰第一眼,明咏脩就油然而生不适,而现下更是顿觉反胃。
这个笑容,这个嘴角的弧度,这个淡然的神态,这个语气,完完全全是在拙劣地模仿一个人。
明咏脩呆愣良久,才冷笑开口,言语中怨恨与愤怒夹杂:“再怎么学,亦不及原主分毫,东施效颦。”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表达不出他万分之一情绪的话甫一出口,御泊寰脸上的从容肉眼可见地跌个粉碎,虽身着玄衣,却似是瞬时苍白。
明咏脩瞪大眼睛。
他几乎不问政事,但提到御家首领之时,还是隐约记得几个频频出现的形容:笑面虎,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那眼前这个连情绪都掩饰不住的人是谁?
“呵、呵呵、呵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御泊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早该想到的,从他暼到少年偷跟在她身后时开始。
像是抓住了什么畅快的秘诀,明咏脩大笑出声。
也许,这就是他被抓住的理由。
“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新朝开国皇帝,竟是个比我还可怜的可怜虫!”明咏脩止不住喉间的笑意,因被长期关押而嘶哑的嗓子如同在拉扯老旧的琴弦,绞得人发疼。
“她的心口一定很软吧。”
明咏脩突然学着对方的说话方式,压低声音凑近。
“扑哧一声,就穿破了。”
“唰——”
“陛下!!”
裴清来不及阻止,只见身前人已拔佩剑,一道剑光横在明咏脩脖颈前。
“呵呵……”明咏脩原本与御泊寰一般身形,但现下被双臂吊起,倒像是比之高出半个头,俯视着对方怜悯的开口:“御泊寰,我送了她一块玉,那是明家代代相传,由主母保管的玉。”
“你知道吗?她收下了。”
“那块玉,有一个传说,传说相携之人即便投胎转世也能再度相聚。”
“动手吧。”明咏脩眯起眼睛,“我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裴清听到了皮肉割裂的声音,仓皇间却发现,面向他的明家长子并没有断气。
“明兄,要让人闭嘴,有很多种方法。”御泊寰抬起一双笑意潋滟的眸子,虽似是与方才如出一辙,又仿佛截然相反。
“比如,只割破喉咙。”
他可以的,只要他想,就能控制住力道,如庖丁解牛。
明咏脩发出“嗬嗬”的怪叫,却仍瞪着充满讥讽的眼。
“唰——”
裴清不禁闭上眼睛,因为一道剑光已划了上去。
“若是瞎了,便无法瞪眼。”
“若手足具断,便无需锁链。”
裴清在黑暗里听着一道道细碎的割裂声,极其微小如蜻蜓点水,但他很清楚,正是因为微小,才能令人生不如死。
“阿清。”一个温和的声音令裴清猛地睁眼,他尽量不让自己瞥见已瘫在地上的东西,只在看到自家主君干干净净的脸后,垂头恭敬应声。
“抱歉吓到你了,他没死。”御泊寰将剑收鞘,语气淡然,“将其稍作处理,置于昭阳西门,传出风声,定时喂食。”
裴清一时明了他的意思。
前朝丞相老来得子,爱子如命,是那只老狐狸唯一却致命的软肋。
若是将他备受折磨的儿子如此招摇地置于露天,即便是明晃晃的局,只怕对方也会不堪受辱,设法来救,如焦熬投石,飞蛾扑火。
而只要抓住了一只,甚至只捕捉到蛛丝马迹,便能不断顺藤摸瓜,再连根拔起。
“不过陛下,虽依表面上线索,残党逃亡方向确为昭阳,但……”裴清隐下了后话——但对手是那位,他总有种太过顺利而不该只如此的预感。
“不。”御泊寰垂眼,“是昭阳。”
裴清从主君的话语中听出了除笃定外的其他情绪,不再多言,“是,那若是其父——”
“嘘。”
御泊寰阻止了裴清的后话。
“虽说他现下晕了过去,但双耳完好无损。朕觉得他可怜,留了听觉。”御泊寰脸上浮现恻隐之色,语气里是悲天悯人的轻柔,“希望他至少能听见,每个来救他的残党,死前的声音。”
裴清僵住了。
“小心别让他咬舌自尽。”
御泊寰与他擦肩而过,看着腰间的佩剑。
他可以的,他明明可以的,他可以控制住每一剑的,你看,这废物身上不就没有任何差错吗?
但是,只有那一剑,唯独那一剑。
是的,她的心口是很软的,穿过去的时候,像扎穿蝴蝶的羽翼,连她最后躺在自己怀里,都是那么的轻。
她给那些贪官污吏一条逃生的道路,给昏庸弟弟一个保护的背影,甚至连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竟然都给了一个来生的约定。
然后奖励了她的好皇帝一具那么轻的尸体。
“呵。”
裴清身后传来浅浅的笑声,听上去似是发自内心。
御泊寰走到牢门口,抬手间看到了绣着龙纹的衣角。
哦,对了,还施舍了他一点东西。
师父可真是用心良苦。
“阿清。”
裴清转头,看到呼唤自己的御泊寰脸上挂着他平时的温和。
“对不起,朕……我不该如此草率。”
“陛下……”
“近日事务繁多,我亦情绪不稳。”御泊寰微微颔首,“烦请多担待提点。”
他刚扶着牢门欲出,就又顿了一下回身,浅笑补充道:
“十日,给我十日,十日便好。”
然后就这样过了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