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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情 反正,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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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霓看着重光殿头扬起的一片腾龙旗,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那是……!”身旁一名死士仰躺在地,颤颤巍巍发出的句子还未完整,便咽下了气,夏霓静静为他合上双眼,看了圈围在自己身边的十数人,深吸了口气,漂浮着烟味、血腥味与尸体味的空气,却是这样荡涤人心。
战争,是一场以物易物的交易,而她以百抗万,买到了她要的东西。
初看李代桃僵,细想声东击西,转念调虎离山,实则走为上计。
只是,一开始,御泊寰想买的东西便与她不同,他想要千万人安居太平,而她,只想要血亲弟弟苟活而已。
真是高下立判。
“将军,大部队已经撤离,我等——”华京副将刚汇报到一半,一声划过天空的鸣笛打断了后话,夏霓旋即翻身上马,俯视着当了自己几天副官的人,道:“严副将,带着弟兄们逃吧。”
夏霓无视了他满眼的诧异,微笑着补充:“别从重光走,由东绕路去昭阳殿。”
“属下未懂您的意思。”
“目的已达到,方才敌军所放响箭,是已往此处包围而来。”
“我等已做好觉悟。”
“但还有一计,你们或许能活。”夏霓垂眼,眉目淡然,“诱敌西移,重光西侧关卡,一骑可御百。”
“我等便可——”
“以你们现下状态,竭力才或能以十换一,而我,定能以一换十,严副将算数应是不差吧。”夏霓调转马头,似决心已定,侧身再问最后一句:“方才你叫我什么。”
男人微微瞠目,看着马上的人,滚烫的夕阳从她背后渗出。
他一开始,对于此次战斗委任长公主,确是有疑虑的,但上阵之人焉能怀揣疑虑,将之悉数压下,但很快,这疑虑在她杀了第一个敌人时,烟消云散。
那确实是将士杀人的样子。
副将心中话语千万,临到嘴边,只剩四字:
“遵命,将军。”
夏霓淡笑一声调转马头,向重光殿飞驰而去。
战甲很厚,比绫罗绸缎要厚,兜鍪很重,比步摇金钗要重,可座下马儿的蹄却这般轻,点在石板上的哒哒声像表演开场时扬起的前曲,带着她欣然赴席。
将军,将军。
披着这个词死去,实无憾已。
啊,不,实际上,她还有一件事。
臣子,需要保护主君。
姐姐,需要保护弟弟。
但夏霓自身,还有未尽之责。
重光西关近在眼前,夏霓一拉缰绳,马匹在吁声中扬蹄站定,她看到了黑压压一片前领军之人。
敌军兵分三路,中路大军已确认由江时统帅,行军之时策略多以左为先,且左军较右更为激进迅捷。副将说过,如此激进断不会放敌总将在内,但御泊寰那张貌似谦和谨慎的外表下,真正偏好的战法,夏霓心知肚明。
虽说死于江时与裴清之手亦无不可,但终归是有最称心如意的选择。
夏霓看清来者,弯起嘴角,将掩面的头胄拉低些许。
领头之人先一步出列,周身银甲带着暮色和煦的光,却与其上鲜红的血渍织出凉意,盔间仅露出点了星辰的凤目,驾着雪白的坐骑凌然而立。
对百姓来说,如旭日耀辉,但对他面前的夏霓来说,扑面的只有肃杀的冷意。
“……别来无恙。”
听着御泊寰出声,夏霓叹了口气,眼光落到他藏于身侧的左手,开口:“胜券在握时贸然出列,不怕我身后藏着弓兵?”
“此时此处不宜排布,收效不佳,若有弓兵,首次交接时才是最佳时机。”御泊寰语气不疾不徐,“且,依您的习惯,此时定是单枪匹马。”
“真自信。”夏霓驾马上前,御泊寰身后步兵下意识立枪而起,他抬手制止,也上前几步,两人立在关卡两端对峙。
“颢大势已去。”
“我以为,两年前,这个话题已有了定论。” 夏霓看着他稍稍蜷缩的左手,轻笑出声:“不如来猜猜我在此的原因。”
这毛病什么时候改改,他竭力伪装出的自如,在她面前不都破了功。
御泊寰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您想以一御百。”
“那你当如何?”
青年未答,扬起缰绳,白马长啸,关间阴影迅速盖上银甲。
两剑交接,龙吟悠长,夏霓看着近前的双瞳,弯起眼睛。
她记得,他还与她御马共进的过去,她作为师父曾问过他:“将领,应在军前,还是军后?”
“若是将领,自是应将保全自身放在首位,留于军后。”那个时候的御泊寰,即便勉力扬起沉静的微笑,却依然难掩少年的张扬,“但是,您喜欢挡在军前。”
“弟子与您一样。”
而此时,他以一敌一的理由,亦与她一样。
若是如此,便暂定合格罢。
夏霓如释重负,语带戏谑:“这么自信能赢我?”
“多日交战,军备短缺,强弩之末。”御泊寰话毕,以强劲将剑上挑,夏霓皱眉借势移剑划开,牵马后退半步,紧了紧被震得酥麻的右手。
诚如他所言,与军源充沛,以逸待劳的他相比,夏霓连续强撑几日,体力确有不支,但这并非她皱眉的原因。
他刚才那招,只是想挑落她的剑。
夏霓定定地看着御泊寰,他没有乘胜追击。
她整个人冷了下来。
罢了。
徒弟选不了的东西。
师父来帮他选。
长公主霓,以将军的身份,以少搏多,救下了皇弟与将臣。
太危险了。
对立国来说太危险了。
她太干净了,没有奢张浪费的劣迹,没有鱼肉百姓的事例,若是加上临危受命且功成的美名,将不仅仅是长公主而已。
可能成为以师徒道义要挟御泊寰的筹码。
也可能成为夏家东山再起的踏板。
更可能成为编造“御泊寰与夏家一丘之貉”的原材。
但反过来,她摆出大无畏的态度诱导夏和与众臣,把最后战场交予自己,并通过遣散的霓凰宫仆从散播长公主领军一类的事迹,已然将仅剩的民心与战意汇聚。
而这个愚蠢的长公主此时正单枪匹马,战力枯竭,立于此地,
如何以最小代价,将颢击溃至再无翻身之地?
算数明明一直不差。
夏霓看着御泊寰提剑的角度,将笑容掩埋在胄甲里,复再一击。
两道剑光擦出星火,他依然以全力相搏,全身全心只想将对方的剑击开去,夏霓咧嘴,刚及冠的小子,力气真大。
她将交点不着痕迹地移至两剑端点,借势轻轻扭动手腕,御泊寰却突然发力卡住剑柄,凑上来的那双眼睛里染上了难得不加掩饰的怒意。
哎呀,被发现了。
阔别两年,他真的如自己嘱咐的一般变得不好骗了。
夏霓既欣慰又略微可惜,因为她原本不想临到最后再徒增罪孽,但既是如此,那只能再卑鄙一些了。
毕竟,师父最擅长哄徒弟了。
“还记得扎穿身体却不致命的位置吗?”夏霓勉力维持剑身,尽量将语气维持平稳:“若你执意要我活着,也请先把‘将军’在战场上杀掉吧。”
剑上的力道松了一瞬,还未等夏霓找到间隙,青年立刻收回注意,轻轻冷哼,加大上挑的角度。
“捅穿那个位置,收回夏霓的尸体,而这世上,就会再多一个‘阿夏’‘阿霓’什么的都好,顺理成章地站在你身旁。”
她的声音像是很久以前,哄他把偷偷记录的功课拿出来时一样,凑近的距离如果不是隔着剑光,仿佛要表扬般给他一个拥抱的奖励。
“我想看你的江山。”
“想一直陪着你。”
“不行吗?小御。”
落在剑身上的抗力很致命的僵硬了。
夏霓浅笑起来。
傻徒弟,说过多少次了,只能专注于眼下一剑。
侧身旋剑,猛地一压。
作为臣子,保护了君主。
作为姐姐,保护了弟弟。
但她自己,还有一个想要的东西。
初冬白雪的凉蹿过胸前,而后三伏似火的热涌出了心口。
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叮铃——
在银剑掷地声的掩盖之下,她终于敢把最后一个想要的东西靠着那个人小声言明:
“想要一个好皇帝……”
说出来了。
夏霓扯起嘴角,捏住刺穿自己的凶器不让其抽离,任十指连心撕痛至麻木,任指尖浸出淋漓鲜血,紧紧闭上眼睛。
太好了。
至少,不用带着这个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却不可言说的罪恶下地狱。
小御,不骗你,我是真心想看你的江山,作为我唯一的、教导了九年的弟子,那定会合我心意。
所以,负你良多的师父决定送你一件临别礼。
这即是,我无数大恶里最后的无情。
她知道这有些任性,但紧闭双眼看不见他的表情,就没关系。
抱着这样耍赖的想法,夏霓心满意足地闭眼听,好像万事万物只剩下黑暗里耳膜中细微的声响,听着浅浪般拍打而来的众军欢呼,听着胸口原本如鼓的呱噪归于寂静。
最后,最后好像隐约听到了一个有些怀念的称呼。
嗯,就算听出你生气,师父也不哄啦。
反正,也不会再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