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血玉 她是夏霓, ...

  •   夏霓身着军装,刚踏出霓凰宫半步,便看见了门口立着的人,她的青梅竹马——丞相长子明咏脩面色泛白,一向纤尘不染的身上蒙着雨气,察觉到动静后眼睫轻眨,将视线投来,却未挪动分毫。

      “咏脩?!怎么不叫人传?”夏霓疾步向他,命侍从领其折返霓凰宫,语带埋怨:“身子本就弱,淋什么雨。”

      “你明明巴不得我死。”

      身后的回答带着湿冷浸出的沙哑,夏霓顿了一步,侧头对上他幽怨的眼神,一时明了对方来意,心中冒出句话来:刚哄完小的,又要哄大的。

      她这个脾性温和甚至怯懦的幼时玩伴,生她气时就会反过来虐待自己。

      行至屋内,夏霓待侍从送来方帕退下,只剩二人时,递了杯温茶予他。

      “坐——”

      “父亲已安排妥当。”青年打断道,将帕子紧紧捏在手中,一滴雨水顺着垂下的睫毛点在地上,“今夜子时,你待在宫里,我带你走。”

      夏霓忍不住苦笑起来,这个人,就这样出卖了丞相的逃亡计划给皇家?他可知若夏和站在这,能给明家定下个什么罪名?

      “咏脩,我是护国将军。”

      “将、军?”像是提到了不该提的词,原本只如槁木的明咏脩翻起眼皮,“呵,终日提防,谏言也一一驳回,到了要让人赴死之时才舍给你个武职,你还把这当宝是吗?”

      她弟弟在这的话,定罪前可能会先打起来,不过,两人的拳脚功夫倒确实不相上下。

      夏霓摇头隐下长长的叹息:“若非我今日当着众臣相逼,他不会让我去的……全然是我自愿。”

      “你还没明白,逃出皇城,天高海阔,你便不是将军。”明咏脩接过温茶,顿了片刻,“甚至,也可以不是长公主霓。”

      她稍稍仰头看向自己竹马,他还是和幼时一般模样,心思纯直,倒也可以直接说天真。

      真好。

      “可是,咏脩。我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寸皮,想出的每一个策术,施展的每一招剑技,皆是因为,我是大颢长公主霓。”

      “受惠二十余载,临到此时,我就可以不是夏霓了吗?”

      她们发小三人吵架,夏霓虽不敢说最强,但明咏脩绝对是最弱的,这次自是也不例外,她弯起温和的眼睛。

      “而且,你不愿我去,不也正因为,我是夏霓。”

      明咏脩深吸一口气,将温茶一点一点仰头喝下,眼睛里露出幼时捉迷藏找不到目标的迷茫,夏霓挑眉,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咏脩,我不是去送死的。”

      就像她幼时装作不小心发出声响被抓到时一样,青年眼睛随之亮了几分,复又黯然,“别诳我。”

      “那让我来猜猜,你父亲计划的逃脱地点在何处?”夏霓扯过对方手中握成一团的方帕,盖在他头顶,凑近压低声音:“昭阳殿、护城河至西门,再到汇州?”

      明咏脩猛地向后一退。

      “猜对了?”夏霓轻笑着,“要听我的脱逃计划吗?”

      “六百人,于我来说,还未到死局,信我。”

      青年怔愣良久,复又似想到什么,从怀中拿出一物置于夏霓手中,是一块带着雨气的血玉。夏霓看着手中那滩血红,玉质细腻温润,仿佛一抖手便会从指间滑落,加上那繁复细致的鹤翼纹路,一眼便知并非凡物。

      “你若有心诳我,我也辨不出真假。”明咏脩面无表情,“这是明家祖传血玉,有积福化煞之效,我能拖着这病活这么久,说明这玉极其灵验,现下借你一用,出宫之后还我。”

      看着对方难得瞠目结舌的表情,明咏脩扬起嘴角,“怎么,不是未到死局吗?夏大将军定能还我的吧?”

      夏霓张嘴数次却无话可说,对上自己竹马看似平和如常,却坚定无比的眼睛,最终苦笑出声,“定会完璧归赵。”

      “竟能从你手上扳回一城。”明咏脩就着头上的干帕擦拭雨水,身上原本带着的湿冷与怨气卸了大半,吁了口气:“这两年,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和我说‘信我’了。”

      夏霓听着,埋头看手中之物,落在其间的流光印于眸中,她缓慢地抚摸玉身,语气亦如动作般轻柔:“咏脩,既然这护身宝玉给了我,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省得的。”

      听出他语气里的满不在乎,夏霓心知自家竹马对这血玉根本不甚上心,硬塞给她的理由,大概只有一分是相信此玉有护身之用,剩下九分只怕全是为了逼她做出许诺。

      “定要遵循丞相大人的安排,仔细挑选随行之人,备好你的日常用药……”夏霓顿了顿声,将血玉放于怀中,“千万不要犹豫回头,耽误行程,保重自身,等我将玉归还于你。”

      “嗯嗯,你又开始唠叨了。”

      夏霓叹气返身,“不能再耽搁了,我走了。”

      明咏脩看着她的背影,就像小时候她带他逃出明府,以及十一年前看着她去俞州时一样,夏霓对他说过无数次“信我”,从未食言过一次。

      所以她只要说,他就会信。

      “嗯。”

      明咏脩按下隐在心中某个位置密密麻麻的不安,将面色抹作寻常。

      “愿您得胜归来,将军。”

      *

      夏霓行至途中,突然驻足,屏退随侍,侧身看向巷内,两道宫墙落下的阴影盖在那人周身,隐藏了他晦暗不明的表情。

      “都听到了吧。”夏霓声音不大不小,从怀中拿出那块血玉,“请在逃出宫后再给他。”

      自始至终,她都未说过“亲自”二字。

      夏霓看了眼一动不动的男子,主动走入了巷道里,与对方四目相对,他坚硬的五官像是结着冰霜。

      夏霓一笑,“要我哄吗?”

      “……岂敢。”男子立刻恭敬低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血玉收好,夏霓柔和了表情,“小和拜托了。”

      连丞相大人都计划好了逃亡的路线,在这个朝臣忠心摇摇欲坠的当口,要想保证离开华京后不再是“帝皇”的夏和安危,夏霓可托付者唯有一人,所以今日朝堂上那句“禁军首领应护您左右”,并不仅仅是为了逼她弟弟下令。

      不过,臣子尚能偷生,皇族自能加以用之,例如,留下草灰蛇线,让丞相暴露行迹,“心甘情愿”成为分散敌军的棋子。

      咏脩,最后一次青梅竹马的唠叨,但愿你会听进去几句。

      “照计行事,珍重。”

      男子郑重应声,望着她的背影,还是开了口:“殿下……如此会否太过无情。”

      夏霓顿步,没有回头。

      “北卿,小善如大恶,大善若无情。”

      对弟子的小善,却是至家国覆灭的大恶;对家国的小善,却是将天下置于油煎的大恶。

      “我苟活至今,未曾积善,一直都是恶人。”

      “若最后能称得上半分无情,实乃荣幸。”

      夏霓再无留恋,脚尖指向誓师大典,飘摇的细雨不知何时已停,束束辉光刺破雨后淡云,像要在她前进的路上凿下标记。

      今早,她斥责众臣“养虺成蛇”,并说自己与他们同罪。

      错了,并非“同罪”,唯独在这点上,她绝对是罪魁祸首。

      十六岁初入俞州的时候,她捡了一个九岁的男孩。

      而后,二十七岁的今日,那个男孩,就端坐在由民心拥戴铸成的宝座上,正从她对面携王道而来。

      御泊寰,她唯一的,也是最自豪的弟子。

      仪式起,夏霓走到誓师台,用兽血染上那面绣着夏家腾龙纹案的旌旗。

      是的,若她不是夏霓,她将由衷地感叹那个孩子如此完满地继承了意志,甚至在离开后迅速发扬光大至此,不可谓不欣慰。

      可是,就如同她对自己竹马说的那般。

      她是夏霓。

      从生至死。

      夏霓听着身后上百个与她一齐做着出征誓词的声音,如同汹涌的热浪掀起了连天波涛,甚至能感受到其悉数而来的力量。

      她握紧佩剑,阖上眼睛,感受着这力量将后背砸至生疼。

      挺直了背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