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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命 末将夏霓, ...

  •   细密的雨砸于碧瓦朱檐,溅起的雨点跌在地面,摔了个粉碎。

      夏霓抬起轿帘向外望去,皇城内原本令她熟悉的明艳颜色,被浓厚的黑云压暗,再被阴恻的雨幕装裱,竟一时间恍若他处。

      她看得心中烦闷,将视线转回轿内,轻抚手中细剑,带着茧的手触到熟悉的冰冷,压在心头的厚重缓解了些许。

      这是夏霓的习惯,就如同她多年前教导唯一弟子的时候所说,运剑之时,不必再想周遭事物、过往将来,只专注于眼下一剑,自可平心静气,然而原本这招她百试不爽,此时却只轻松了“些许”。

      她苦笑着叹了口气,确实,如今状况,要她再如十年前般潇洒随性,或是如这两年般庸碌无为,实是强人所难。

      要灭国了。

      她只会在心中说出这个词。

      当朝堂的焦躁已传递到后宫中时,若她再将“灭国”二字宣之于口,只怕会轻易将还在垂死挣扎的将臣们心中火苗吹灭,虽说她被重重宫闱“囚禁”了两年,却也不堪见她唯一的家国死前过于狼狈,只一点点缩减了仆从与侍卫,看着原本热闹的宫内逐渐冷清。

      但是,作为霓凰宫的主人,当朝的长公主,唯独她是不能逃的。

      而此时也一样,她坐在驶向早朝的轿内,听着淅沥沥的雨声中裹着的嘶哑风嚎,如同多年前在马背迎着战火喧嚣。

      不过,与当时不同,那时候的烈风劈面犹如钢刀,而此时纵使轿子再如何颠簸,坐下的布垫、轿中的熏香,都是这么的软,是遍野哀鸿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软。

      自是更不能逃了。

      夏霓原本稍有郁郁的胸口一时轻快,连带着脸上的苦笑也净了起来,她把细剑收好,习惯性地挺直了背脊。

      她走进殿内的时候,原本压在朝堂百官头上的凝重气氛像是找到了泄口,暗潮涌动而起,王座上那个与她七分相像的青年嚯地站了起来,脸上惊愕一闪而过,“皇姐?”

      “臣参见陛下。”夏霓在众人视线中并未露怯,得体地行了一礼,“擅自来此实非本意,只因忽闻杨远将军以身殉职,帝都城关守势不利,告破之日——”

      “朝堂之上,怎许妇人置喙,扰乱军心!”

      一声厉呵打断了她,夏霓正视出声的老人,对方吹了吹胡子不再看她,向王座恭谦道:“陛下,虽现下形势或有不利,但只需集结皇城子民,上下一心,定能抵御外敌。”

      夏霓听对方说完,才在逐渐激愤的议论声中再次开口:

      “王大人,您确以为,能集结皇城子民吗?”

      “近年来的繁刑苛税,加上叛党已侵占榕州,榕州与帝都血亲渊源者众,无论采取何种手段,只怕都收效甚微。”

      “平日吝予忠言,江山渐颓,养虺成蛇,终至今日。”

      “王大人无须恼怒,这并非只怪罪于您。”见对方气极语塞,夏霓打断继续,脸上无悲无喜,“因为,本宫与您同罪。”

      话落,众人才像是真正看向了女子。

      当朝长公主夏霓,典则俊雅,仪态万方,与当朝皇帝一母同胞。

      外人皆传,她某日突患疑难杂症,送离皇城治疗,待愈后归来,已二十有五,早过了婚嫁年纪,加之幼弟依赖,便于宫中长居至今。

      而宫中人知道,她并无顽疾,只是在皇位更迭势力战争时,被其母送离了纷争之地。

      更少的人知道,当年那场定下皇位胜负的一战,究竟是由谁背后领军。

      但大概只有夏霓与王位上的夏和知道,他让她在宫中的原因,到底是因为“依赖”,还是因为“猜忌”。

      她像在疾驰中被刺穿腿的马,倒地后,用锦衣华服勒紧,再压上满头的珠钗宝玉,与往日一般的,也只有那依旧挺直的背脊。

      夏霓并不怨夏和,她唯一在世的亲人,在长达十余年的夺嫡之争中被磨掉了太多表情,只有在偶尔来见她之时会像幼时般笑容灿烂,虽说这又是一道枷锁,但她甘之如饴。

      “愚忠!”

      夏霓恍惚想起来,徒弟与她决裂时,在身后说过的词。

      他或许是对的。

      她的皇弟们大概只记得如何尔虞我诈地挤上王位,却忘记了坐上王位的含义,常年的皇权争夺荒芜了大地,于是民怨堆叠,金鼓高擂,旧日的皇座也只是张普通的椅子而已。

      但即便是愚忠,她也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陛下,想要保全各位,并不需要那么多人。”

      夏霓将头上的金钗取下一枚,一向梳妆妥帖的云鬓落下一缕。

      “只需要一将,与六百死士即可。”

      在场众臣大多为朝中心腹,对长公主的当年的事迹皆略有耳闻,虽往日里对女子为将嗤之以鼻,但听到她报的兵数,已猜出了意图,就连原本吹胡子瞪眼的王大夫,也静默下来。

      看着夏霓拆簪,夏和微微垂眼,他并不喜欢自家皇姐这个样子,她眉目与先皇像极,本就带着股英气,若是没有柔美的东西映衬,那如皓月高悬之人,会显现出一丝因历经战场而带上的血腥。

      令夏和想起他杀死的兄弟。

      和父皇。

      他不想杀死唯一的皇姐,所以她只能是“皇姐”。

      “好,依皇姐的,在禁军挑六百人,以禁军统领为帅行事。”

      “禁军首领应护您左右。”

      夏和微不可见地吸了口气,不去看她,只埋头听着金玉置地的声音,“那就在华京守将里挑一名忠心的……”

      “对皇城构造陌生之人,难成此计。”

      “那便没了!”当朝皇帝难得话中含怒,抬眼间撞上夏霓的视线,看着她已将满头珠钗整齐地置于一旁,淡妆素发,那种他极其讨厌的凌然如剑光般立在那里,可她脸上的微笑与弯起的眸子,还是温柔恬静的皇姐。

      夏和不自觉咬着下唇,听见对方用幼时哄他入睡的语气开口:“不,对您忠心不二,熟知皇城,不影响原先布兵,还颇为了解敌首御泊寰的将士,这里还有一个。”

      夏霓把一头青丝简单绾在脑后,单膝跪地向王座抱拳,将身上所有温柔拧尽,一字一句,一句一字道:

      “末将夏霓,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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