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朝阳 ...
-
进入中旬后,天气每况愈下,过分耀眼的太阳光像烤箱预热般慢慢烘烤着这座城市,七八点钟的晨曦高高悬在头顶,在云层里完全显现,亮地像一个宇宙之外的灯泡。
云杳前脚刚到水果店,下一秒就听见陈奶奶和陈琪激烈的争吵,只不过她来的时机不巧,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的时候,陈琪已经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眼神里火气正在热潮上翻滚难以遏制,连带看她的目光都仿佛淬了块火红的烙铁,热辣灼人。
环境给人的印象是潜移默化又深刻入骨的,气氛从早上开始就如此压抑,奠定了云杳一整天都不明朗的心情基调。
陈琪走后没多久,陈奶奶眼眶微红地从房间走出来,老人爬满褶皱的脸已经追溯不出年轻时的模样,干瘪的皮囊脱了水一样松垮,徒然留下一脸悄怆的老年斑。
云杳有些担心老人的状态,自从暑假以来,陈奶奶和陈琪吵架的次数过于频繁,老人体力精力不足,哪里架地住正处于青春叛逆期肝火正盛的陈琪。
然而云杳深知自己无权干涉人家的家事,嘴边的疑问经理智一敲立马咽了回去,尽可能转移陈奶奶的注意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和她聊起了一会进货的事。
陈奶奶唇边有两道很浅的白沫,那是老年人说了太多话后经常出现的一种生理现象,她看着云杳,素来乐观的笑容此刻却有几分勉强,“我正要和你说这个事,今天家里有人要来,暂时就不进货了,得麻烦你和李近阳说一声,免得让他白跑一趟。”
“有人要来?”云杳神情疑惑,在她了解的情况里,陈奶奶一直和陈琪独居,儿女远在异乡,逢年过节都难得回来看她一次。
陈奶奶点了点头,浑浊的目光略显空乏,喃喃道:“阿七的爸爸要来。”
听到这,脑海里零碎的信息慢慢汇总拼凑起来,云杳听院里阿婆们聊天时提过,在陈琪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感情不合而离婚各自组建了家庭,两个个体拆分前结合的产物,很多时候是阻碍双方追求幸福的绊脚石,谁也不愿意接纳的陈琪最后归陈奶奶养大。
少儿心性敏感,就像植物对季节变化的感知从不错漏一风一雨,幼年的经历致使陈琪对父母缄口不谈。
云杳之所以容忍陈琪的臭脾气,除了不想让陈奶奶为难以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知道造成陈琪恶劣秉性的根源。
他本性不坏,只是心里挂着一把锁,没人能打开。
联想刚才陈琪的反应,不能发现两者之间有直接关联,但陈琪的父亲对他不闻不问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要来找他呢?
思忖了半天,眼看到了汽车修理厂,云杳还是没能得出任何有可能的思路。
李近阳收拾了一下正准备按规定好的时间出发去水果店,结果刚出来就看见云杳往里面走,她垂眉敛目地低着头,期间差点被旁边横出来的一截铁片刮到脚都没发现,似乎想什么想到入迷的程度。
眼看她即将平直地踩上台阶,李近阳在人离摔倒还有几步的临界线出声,同时走下来挡在她面前,“云杳。”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即使神志还来不及从中清醒,云杳仍条件反射地应了声,头紧跟着抬起。
“你怎么来了?我正要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云杳总觉得李近阳今天的脸色有些苍白,听他说话的声音也微微带点哑。
“陈奶奶今天有点事要忙,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不用去了。”面对男生直勾勾看过来的视线,云杳局促地抠了下手指,好似他的每一寸目光,都有催人心绪不稳的力量。
李近阳很平静地说:“知道了。”
事情交代完,两人又重置到无话可说的静默状态,云杳见他既没动又没吭声,以为李近阳还有话要说,原地等了会儿,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黑眸透着淡淡的探寻深意,好像在问她为什么还不走。
云杳正要开口,忙不迭听见李近阳的声音,很难得闲话家常般发问:“吃早饭了吗?”
某种不可抑制的念头在心中闪现,仿佛预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云杳用力攥紧手心,隐隐有些期待,面上却非常平静地摇摇头,即使心里已经如冒泡的沸水咕咚咕咚响个不停。
李近阳不紧不慢地接话,将钥匙揣进口袋,“陪我吃点?”
也许是相处的时间慢慢变长,细节上的习惯开始放大,李近阳发现云杳总在躲他的视线,每当两人对视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她就立刻合上含羞草一样敏感的眼皮,别扭地侧开眼神往地上看,好像他是吃人的洪水猛兽。
结合眼下的反应,也许对她来说有点强人所难,李近阳话锋一转,抛出另一个台阶,“不想去的话──”
“没有。”云杳干脆地打断他,猛然抬头,声音扩大了几度,像带着情绪,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夸张,她干咳了声,迅速回拢到之前安静的模样,“去哪吃?”
“你有忌口吗?”李近阳走在前头,时不时将院子里摆放地横七竖八的铁片踢回原位,露出一条手臂宽的路来。
“没有,我不挑食。”云杳跟在后面,克制的唇角在男生看不见的地方扬了又扬。
两人来到附近一家粉面馆,点餐的时候李近阳抬眼看了下云杳瘦弱的身板,见她犹豫不定还在偷偷看他脸色的模样,猜到她又在想什么,索性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很没有情感的笑容,“随便点,不缺你这口吃的。”
云杳涨着通红的小脸,接在李近阳后头点了一碗酸辣肉丝汤粉。
等老板上菜的当口,李近阳打了两杯水过来,一杯推到云杳面前,一杯仰头灌了个空,男生喝水的动作不算优雅,却畅快地一气呵成,甚至能听见吞咽时发出的咕嘟声。
杯子瞬间空底,云杳见他喝地这么凶,连忙把自己那杯推过去,“我不渴,你喝吧。”
李近阳没动,手指还扣在冰凉的杯身上,目光笔直地看向云杳,顿了顿,等那股热劲压了下去才出声,“你这么喜欢迁就别人吗?”
云杳哑然几秒,没想到他一上来就问这么直白甚至有些难堪的问题,愣了愣,“什么?”
李近阳根本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失妥当或冒犯,他性子直,想到什么问什么,也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好奇,“刚才点餐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一直偷偷看我,观察我的眼色,等我点完了才肯点,甚至在我说了那句话后,也只是保险点了和我一样的东西。”
“就连喝水也是。”李近阳曲指扣了下杯身,眼神直白地不像在提问,循循审视,“无条件续杯,是不是我再过分一点,要求你去给我倒水,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行动?”
如果不是他语气平稳地纹丝不动,且没有夹杂任何与嘲讽冷慢相关的情绪,云杳一一听下来,差点以为这番犀利的言辞是在讥讽她是个老好人。
然而这番过于直面的言语悉数着她略显刻意讨好的行为,不免令人有些难堪。
云杳停滞了一会,耳边萦绕着散去不久的声音,她藏在桌板下的手捏出青白的指痕,刺痛感绵延往上,嘴唇都是木木的。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云杳松开手,抬头看着李近阳,语气认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迁就朋友不是应该的吗?还是你觉得……”
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云杳缓了片刻,又将杯子推到李近阳面前,一字一句放慢着说:“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李近阳定坐顷刻,从云杳平静的语气里听出点越来越重的落寞,她看向自己的眼神界限分明,透着一股隐藏手段拙劣而有迹可循的颓然,整个人肩膀都塌了下去,像一朵蔫巴着脑袋的牵牛花。
现在反应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李近阳没吭声,长期一个人的生活经历养成他强硬不轻信他人的个性,有时候即使意识到自身错误,拧巴的性格扯着一张撬不开的嘴,软话哽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再多的话他开不了口,但言语表达总归是苍白又不准确的,他看了云杳一眼,索性拿起她递过来的水杯,仰头一饮而尽,紧接着揣起两个杯子又去打水了。
有时候行动给人带来的震撼远超语言,明明只是一个抬手投足的简单动作,可云杳反而觉得那是一个信号。
──隐晦的、直接的信号。
李近阳没有否认、没有闭口不谈,而是选择了一种比起言语不那么矫情却比言语更加热烈的方式告诉她,他有把她当作朋友。
仅仅是这样浮于浅显表达传递出来的深意,却轻易消除了两人之间刚冒出苗头的矛盾,望着他的背影,那点堵在胸口淤积不化的闷热感终于找到释放的出口,随着呼吸吞吐而尽。
朝阳掀翻最后一朵遮挡的云朵,麦浪般的金光,普照着山水万物和浩渺人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