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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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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杳早在几天前就听楼下聊天的阿婆们说今天是中元节,去世的人会在这一天返还家里看看亲人,活着的人要准备食物和烧纸祭祀,以此告慰亡灵。
云杳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半边街的住户们却十分看重这个习俗,早早地准备了起来,就连早上去包子铺买早饭,经过的每家商铺都摆满了寿衣和烧纸。
陈奶奶一大早买好东西赶七点的班车带陈琪回了乡下,要下午才能回来,水果店关门一天,云杳闲下来找不到事做,索性骑自行车在街上遛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看到那些摆在堂屋中央的牌位和围在两旁不停往下滴蜡的红烛,云杳莫名觉得害怕。
一路漫无目的地绕着马路打转,冷清的人行道不似往日那般热闹,一眼望到底,也只看见三两人影,略显荒凉偏僻。不知不觉她竟然将车开到了修理厂门口。
铁锈斑斑的大门落了锁,院子里和外头一样,静地无声无息。
云杳在门口停了会儿,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像看着一个怎么也打不开的盒子,心下忽然有些沮丧。
她正准备离开,转身就看到对面马路站着一个身影熟悉朝向自己的少年。
是李近阳。
云杳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自行车的把手被死死攥住,仿佛一根即将绷裂的弦线,将她整个人勒倒在这种意味不明的目光下,然后裹进风沙肆虐的漩涡中,打磨成一粒多地不知凡几的尘埃。
李近阳只是出门买了点东西,没想到一回来就能看见云杳巴头巴脑地往里面看,似乎是来找他的。
视线一转,看到她腿间那辆自行车。
“车又坏了?”李近阳过完马路走到云杳面前,低头淡淡打量着那辆刚修没多久的自行车,从上到下仔细辨认透彻。
“不是。”云杳摇摇头,压抑着胸腔内翻涌不息的情绪,努力让自己表现地冷静,路过,她只是单纯路过而已。
李近阳“嗯”了声,显然没什么情绪,声音都是平的,却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随意问了问:“今天没到水果店帮忙?”
云杳点点头,掌心贴着把手搓了两下,蹭掉一层湿汗,“陈奶奶回乡下接老客了,今天没开店。”
“接老客?”李近阳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疑惑地眯了眯眼睛。
接老客是广陵的说法,他们喜欢把中元节的祭祀称为接老客,云杳不知道衡渝这边的风俗惯称,下意识用上自己老家那边的说法。
“就是中元节祭祀祖先的说法。”见他没听懂,云杳果断换了种笼统的解释。
经她一提醒,李近阳才想起有这么个节日,难怪看见路口不时摆着一堆黄纸烧尽的残渣,他挪开眼,视线于隐蔽在路口角落的身影上停了一会,然后落回云杳身上,“我得先走了,你回去注意。”
云杳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几句话的功夫不过眨眼间就结束了,她游游不舍地应和,面上克制着每一份恰到好处的平静,“再见。”
等人彻底离开,李近阳才扭头往身后看去,目光阴晦冰冷,已然没有之前称得上平静的状态。
“你来干什么?”他漠然看着走到面前的男人,眼底满是厌弃与薄凉。
李迎峰闻言笑了笑,那张和李近阳三分相似的脸显地有些老态,浑浊的双眼浮着一层精明,幽幽冒着光,“躲到这儿来,可真是让老子好找啊。”
“刚才那小姑娘不错啊,谈女朋友了?”李迎峰往云杳离开的方向看了看,眼神带着黏腻的深意,“背着爸爸一个人在外面过好日子,你这小兔崽子可一点不厚道。”
李近阳想也没想,径直挡在他身前,截断了李迎峰的视野,语气阴沉警惕,“你最好别动歪心思,这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李迎峰又呵呵笑起来,露出一口烟渍熏染的黄牙,含着笑意的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我还没说要干什么,你这就护上了?看来那小姑娘很不一般啊。”
李近阳死死瞪着他。
“我不动她也行,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李迎峰抬起缺失尾指的右手,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像一只探吐着蛇信的毒蛇。
这天晚上反常地下起了大雨,像是要连那点火光的余温都冲刷地片甲不留,哗啦啦砸下石头落地一样轰然的响声。
云杳缩进被窝,身体不停地颤抖,后脑的钝痛密集地如雨点砸落,像无数根尖细的针扎进神经,在身体游移蹿动。
窗边闪电亮起的同时闷雷在耳边炸开,存心搅扰人安眠。
与此同时,李近阳趔趔趄趄地从雨泊中站起身,他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染的血色渐渐被雨水淋在地上,晕化成一团色泽寡淡的水痕。动一下,身体便传来拉筋折骨般的疼痛。
已经记不清在巷子里昏睡了多久,可身上见血破皮的伤口却实打实地扯动着神经。
雨珠重重砸下来,拖着他沉重的脚步越发艰难地抬起,又在每一次跌落中消弭至原点。
即使雷声再打,李近阳的耳边似乎还不断浮现着那句随拳脚落下时李迎峰咬牙带恨的斥骂:
“小贱货,打死你,还敢不敢跑?!”
李迎峰是个赌鬼,年轻时误入歧途败光了家产,倒卖了房子,最后连自己的妻子也当作还债的筹码任人糟践作塌最后自杀。
可李迎峰并没有因为妻子的死亡而痛改前非,压垮妻子的磨难最终落在了儿子身上。
一开始李迎峰输了钱对他只是动辄打骂,再后来失去唯一的经济来源后,李近阳为了上学只能半工半读赚取微薄的学费支撑生活,然而这点钱最后也沦为李迎峰翻本豪赌的本钱。
在这种生不如死的高压生活中战战兢兢过了五年,李近阳被迫辍学,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每隔一段时间又会被讨债的人找到,将他的位置告诉李迎峰。每每被发现,少不了一顿毒打和警告,但李迎峰舍不得弄死他,他还指望李近阳赚钱给他当赌本。
明码标价的一生,一直在为活着付出代价。
李近阳靠着墙,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可他依旧清醒,清醒地被疼痛支配,清醒地感受着与死亡并存的生机在身体里游弋。
这样的生活还要继续。
每一次濒临在窒息线以为自己快解脱的时候,下一秒命运恶意作弄着挣扎回脱呼吸,仿佛在告诉他,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