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亦好蓼》焉兮呔乎

4、第 4 章

　　短短一日，问语便已看清朱府后宅水深，话本上说“世上哪有天生的敌人，不过是为自身的利益来往罢了”，她想要生存下去，必定要广结善缘，八面玲珑。
　　朱家富庶，府里下人的待遇也是极好的，丫鬟们都是两人一间屋子。与问语同住一屋的是朱洛锦院里的洒扫丫鬟，叫红桃。她和问语一样，也是为了给娘亲筹药钱才来朱府做工。
　　问语白日里被赵嬷嬷领着认人、学规矩，还不曾见过谁和她同住，夜里回来，见一个十五六的丫鬟在整理自己的床铺。
　　“我叫红桃，负责小姐院里的洒扫。”红桃利落的收拾着自己的床铺，她眼眸澄澈，含着笑意，显然是个单纯快乐的小姑娘。
　　问语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看着单纯的小姑娘，见红桃收拾好自己的床铺后，又帮她收拾床铺，问语赶紧上前和着一起收拾。
　　“麻烦红桃姐姐帮忙了。”问语颇觉不好意思，“红桃姐姐真利落，我就不如红桃姐姐能干。我娘说我做事是懒驴拉磨，只会尥蹶子，我当时还不服气，如今见姐姐这般能干，我才觉得我娘说的不差。”
　　“看你年纪小小的，嘴倒是甜。”听了问语的夸赞，红桃不由红了脸。她在小姐院里素来没有存在感，难得有个人肯亲近她，她顿时心生欢喜。
　　“红桃姐姐，莫要笑话我。”
　　两人收拾妥当，坐在一起聊天。
　　“我听闻你也是为了给娘亲筹措药费才来的朱府？”红桃不由问道。
　　“是啊，”问语听红桃说“也”，心中惊疑，“难道红桃姐姐也是？”
　　“嗯。”红桃点点头，“赵嬷嬷嫌我不够机灵，只让我负责院里的洒扫，好在我下个月生契满了，就能出府了。”红桃想到可以出府，脸上笑意更深。
　　“恭喜姐姐守得云开见月明。”问语由衷祝福。
　　“莫要灰心，只要你安守本分，总归也会有出府的一天。”红桃细细安慰，她刚进府那会儿比问语还要担忧，如今不也安稳的熬出来了？
　　“问语谢姐姐吉言。”
　　红桃想说些什么，想想到底将话咽下去了，人刚来，还是不要将人吓到了。
　　问语不曾留意红桃的欲言又止，她自己心里另有盘算。她深知自己若想在朱府安稳度日，势必要摸清府里的局势，好明哲保身。她才刚进府想探听消息固然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的，如同她娘亲曾告诫她的那般“人情往来所图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有人用财，有人用权，但最牢固的却是恩情”。
　　除了跟着赵嬷嬷学规矩，问语也总会在适当时候对别的丫鬟施以援手，如此倒也是攒了三两份的交情。
　　姚姨娘为了拉拢府中的管事，将厨房管事吴嬷嬷的孙女烟柳派到自己女儿朱洛林院里，寻了个二等丫鬟的缺，让烟柳负责朱洛林的日常吃食。说来也巧，那日问语去厨房寻吃的，却不巧刚好听到厨房里有人哭。一问才知晓烟柳不小心将三小姐爱吃的玫瑰酥酪给打翻了，她害怕被小姐责罚这才忍不住哭起来。
　　问语先将人劝慰一番，见掌厨们都不在，她自己动手重做一份玫瑰酥酪让烟柳交了差，两人也因此熟络起来。
　　问语也从她那里得到不少消息，比如——
　　“可惜你来的晚，没见到玉树临风的大少爷，相信你见到大少爷也会喜欢的。大少爷不仅人长得好，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可惜被老爷留在江南了，府里不少姐妹还为此伤心好几天呢！”烟柳提到大少爷，整个眼神亮晶晶的，仿佛见到神祇般。
　　“可惜这般美好的少爷竟有个嚣张跋扈的妹妹，还真是老天不公！”烟柳言语愤愤，“二小姐骄横，最喜欢发卖丫鬟了。你在二小姐身边可得小心些。我前些日子听看门的嬷嬷说二小姐因为一点小错将自己院里一个生契将满的丫鬟发卖出去了！可怜那丫鬟还得再熬三年，好好的年华就这么蹉跎了。”
　　又或者——
　　“姚姨娘庄子上的管事看上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萃灵，那管事自知配不上人家，只敢背地里偷偷的瞧萃灵两眼。他自以为没人发觉，却不料，还是被姨娘发现了，姚姨娘二话不说将那管事拖出去打了一顿，又将人赶去庄子上，可怜那管事都不曾与萃灵说过一句话，真是可悲可怜啊！”
　　“别看我经常提起大少爷，其实我可不是最惦记他的，最惦记大少爷是二小姐身边的良辰。据说只要大少爷回来，良辰总会央求二小姐派她去服侍大少爷！因此每次看到良辰站在大少爷身边，府里不少人恨不得扎小人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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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语听得有些头疼，万万没想到外表高冷的烟柳骨子里居然这么八卦，同时也很佩服小姑娘的大胆，这是第二个敢说主子坏话的人了！
　　难道朱府盛产说主子坏话的忠仆？
　　问语万万没想到朱洛锦身边的大丫鬟良辰会对她另眼相看，时时照拂。良辰时不时的会将朱洛锦赏给她的点心瓜果给她送来，还会说些赵嬷嬷不曾告诉她事。
　　比如赵嬷嬷为什么那么讨厌姨娘们——
　　“自从两位姨娘进府，她们一个明，一个暗，手段频出，挑拨主母和家主断了情分，后竟又害得三岁的小姐落水，差点丢了性命。夫人为了小姐安康，忍痛将小姐送去外祖府上休养，五年后才得归，是以我娘才格外厌恶她们。”
　　“那赵嬷嬷怎么从不说三小姐和五小姐的是非呢？”问语好奇。
　　“三小姐素来和小姐不对付，两人见面就要吵起来；五小姐是个书呆子，与小姐不常见面，也没那么多情分，我娘怕一提到她们，会惹得小姐伤怀自己姐妹不睦。”良辰还有句话没说，她娘常说孩子生来便是白纸一张，本质是好的，端看两位姨娘日后如何摆治再评价不迟。
　　后来两人相处久了，问语才问良辰当初见面时为什么会对她那么好。
　　良辰摸着她的头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看你讨喜罢了。”
　　就这么过了十天后，朱洛锦在梳妆时突然提起了问语：“新来的丫鬟规矩学的如何了？”
　　良辰闻言，立马道：“回小姐的话，嬷嬷说规矩已经教妥了，正在让她熟悉府里人事。”
　　“明日带过来我瞧瞧，若是得用，让她近身服侍吧，少个丫鬟，绿绮你们便要多受累，我着实不忍。”朱洛锦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簪子，脑子里却是在思索如何除了绿绮。
　　“婢子多谢小姐仁厚。”绿绮一心沉浸在小姐身边多个人，她便有更多时间陪冯郎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朱洛锦看她的那一眼嘲讽。
　　绿绮被主母派来小姐这里的时候也曾对朱洛锦十分上心，因着娘亲的关系朱洛锦对她也比其他人宽厚。可绿绮小姐面前得了脸面后虚荣心作祟，行事愈发出格，处处争强好胜，仗着自己在小姐面前得脸，背地里不少欺压小丫鬟为她做事。
　　她也到了说亲的年龄，为了谋个好姻缘，她的全副心神都花在自己身上，对朱洛锦愈发不尽心。若仅仅是这些，朱洛锦也能容她，可她却是跟姚姨娘身边管事嬷嬷的儿子冯春生勾搭在一处，隐隐有好事将近的意思。
　　朱洛锦得知这一消息时十分窝火，她的身边人脑子居然混不吝到这个地步，居然信了姚姨娘院里人的鬼话！她可以容忍绿绮不会说话，害她名声不好，但却不会留下一个随时会反水的丫鬟在身边！
　　只差一个契机！朱洛锦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第二日，问语和红桃一起在院里打扫的时候，发现但凡瞅见她的丫鬟总拿同情的眼光瞅向她，只差拿出手帕落泪替她哀悼了，仿佛她已经遍体鳞伤般。
　　“红桃姐姐，她们……”问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求助于红桃。
　　红桃也发先她们的异样，放下手里的扫帚，和问语寻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府里的情况想必你比我清楚。”红桃开门见山，“你比我讨喜，有良辰姐姐关照，你日后定然不会受到薄待，但问语，我拿你当亲姐妹看，你听我一句劝。”
　　看着红桃关切的目光，问语知道她是要给自己说体己话。
　　果然，红桃谨慎的向四周看了看，这才道：“藏拙。”
　　话一出口，红桃拍拍问语的手，转身继续干自己的活。
　　问语愣愣的站在原地，好久。
　　“谢谢。”
　　“奴婢问语见过小姐。”问语收敛心神跪下给朱洛锦行礼。
　　“嬷嬷真是越来越谦虚了，我看这丫头规矩学的挺好。起来吧。”朱洛锦侧身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身前的问语，见她举止得当，心下满意，又不想直接夸问语，让人得意，只好夸起了赵嬷嬷。
　　可她哪里知道，问语自从进了朱府，便已喜怒不形于色，收敛本性了。
　　“近身服侍小姐的丫鬟，老奴自是不敢大意。”立在朱洛锦身前的赵嬷嬷知道小姐在人前有这么个口是心非的毛病，并不点破，笑着应道。
　　“嬷嬷办事，我自是放心。既然这丫头规矩学好了，就让她跟着伺候吧。”正巧良辰已经给她梳好发了，只差簪些珠花。
　　朱洛锦挥退良辰，重又看向问语，指指桌上摆着的各式做工精良，样式新颖的簪花道：“今日由你给我支簪子。”
　　问语闻言福礼说声“奴婢僭越”便上前从各色的簪花中挑选钗环，最终她的手落在一支白兰银步摇上，双手捧着请朱洛锦示下。
　　“怎么选了这个？”朱洛锦没接，饶有兴趣的盯着问语，她可不相信赵嬷嬷没有提点过她自己的的喜好。
　　朱洛锦长相艳丽，寻常寡淡的珠花衬不出她的美，故此朱洛锦的衣饰向来是张扬明媚的，可问语却单单选了这支钗，不得不让人疑惑她的居心。
　　“小姐容禀，奴婢素来不擅长衣饰搭配，选这支步摇只是因为它合了奴婢的眼缘。”问语低头回答，想起红桃的提醒，她内心一阵翻涌。
　　红桃本分，从不曾妄议主子是非，但为了她能安稳出府，红桃才贸然开口劝她藏拙。
　　“你这解释倒是有意思，不过你不怕我怪罪吗？”朱洛锦拿起问语手里的步摇，目光一凌，紧盯着问语。
　　“奴婢不愿拿假话敷衍小姐，小姐有所不知，奴婢幼时在家总被娘亲追着打扮，可娘亲手劲儿大，常害得奴婢叫苦连天，因此奴婢自小便不爱红妆，亦不爱钻营此道。小姐对奴婢有大恩，婢子不愿小姐明珠蒙尘。” 问语不卑不亢。
　　“你倒是会说话。”朱洛锦好似被奉承到了，随手把步摇丢在梳妆台上，笑着开口，“说说看你擅长什么？我可不会养个只会读书写字的丫鬟。”
　　“奴婢娘亲做饭手艺不错，她曾亲手教过婢子，小姐或可一试。”她不谋求朱洛锦身边的位置，想来也是一种藏拙吧。
　　“看来你心底已经有了主意。”朱洛锦暗叹问语聪慧，想来是不想淌朱府的浑水，故意藏拙的，“罢了，既如此我也不强留，你去厨房当值吧。”
　　问语急忙磕头谢恩：“谢小姐成全，奴婢告退。”
　　“既然问语不在我跟前服侍，那就从二等丫鬟里挑个丫鬟升上来吧。”朱洛锦随意道，“这事交给绿绮了。”
　　“是，奴婢遵命。”
　　早起的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过去了。李蓼得了朱洛锦的首肯，一刻也不在院里多待，立马收拾东西到了厨房。
　　事后被良辰戳着脑袋好一通骂，说她不知好歹，小姐明显有意用她，她却不惜福云云。
　　问语虽说挨了骂，但她知道良辰是为她好，亲昵的偎依在良辰身边，道：“我知姐姐为我好，不过古语常说病从口入，不得不防啊！”
　　问语这句话点醒了良辰，可她又疑惑问语从哪里得知小姐从不用府里膳食的？见问语不欲多说，她也不好再问，无奈道：“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