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离宫出走了》揪住

48、第 48 章

　　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周识檐瞳仁微缩，喉结几番滚动才发出嘶哑的声音：“阿萤，你在诛我的心。”

　　滚烫的鼻息拂过发顶，阮萤执拗地不回头，紧咬着牙关不让声线颤抖：“是啊，可你不也在诛我的心吗？”

　　她刻意压抑情绪，不自觉握拳，单薄的肩头因过度紧绷微微晃动。

　　周识檐想扶住她的肩，抬手却落空。

　　暖风穿过空荡的指缝，竟有些微刺痛的感觉。

　　半蜷的指节僵硬地弯了弯，他走到阮萤面前，眼底微红：“是我做得不好，阿萤，你受委屈了。”

　　阮萤撑着桌子坐着转了个身，始终背对着他。

　　用指腹碾磨掌心的凉汗，她不想修饰淡化自己承受的一切：“何止委屈。”

　　周识檐站着，能透过她抖动的羽睫看见她泛红的鼻尖，钝痛蔓延。

　　“孩子的事情是误会，并非我不想你有孕，而是……”

　　阮萤死死捂住耳朵，不听他的解释，眼尾蓦地垂下一行清泪：“不管是什么原因，总归是伤到了我。”

　　将沾在脸颊的发丝撩到耳后，尾指悄悄拂去湿痕。

　　“我刚刚带着怨气，说得太重，皇上别放在心上。其实我知道皇上对我好，纵容我的任性。孩子的事情，即便皇上不说，我也能猜到其中另有隐情。虽然刚知道时难免震惊失望，但我不曾否决皇上的情意，归根究底是我太过自私和贪心，想要的太多。”

　　阮萤正对着院子，眼神虚虚地落在院外的树上。

　　送春云离宫那日，她发了烧，按皇上一贯的做法，怎么都会让太医来看一看，那次却没传太医。

　　而且自那日起，皇上睡前只陪她说说话，没有再让她疲累过。

　　她几乎可以笃定，早在陈大夫出现之前，皇上就清楚知道她有了身孕。

　　至于那些香囊，源头在太后，她能顺利离宫，大摇大摆地在廊州生活，离不开皇上的保驾护航。

　　可那又如何，皇上为她筹谋是真，她伤心难过也不假。

　　阳光穿门而入，浮光打在阮萤身上，明明近在眼前，却好像离得很远。

　　周识檐伸手试图抓住她，手臂隐隐发颤，阳光照出他眼底的血丝：“阿萤，原谅我。”

　　这次阮萤没有躲开他的手，扭头回望，潮湿的眼底一片澄明。

　　弯起唇角，露出洁白的贝齿：“我没有怨你啊。”

　　暖风和煦，周识檐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可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寒潭。

　　“我怨的是我自己。”

　　她故作轻松地耸肩，笑中带泪。

　　晶莹的泪珠一滴滴落在周识檐心里，好像烫得他经脉挛缩。

　　他深深望着她的泪眼，按下想为她拭泪的动作，轻声问：“怎么才能让你开心一点呢？”

　　阮萤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抵住额角，湿润的眼底带着迷茫：“我也不知道。”

　　周识檐拉开她侧边的长凳，坐下后问：“我来找你，你是开心还是厌恶？”

　　紧绷的局面骤然扭转，两个人忽然平静下来，甚至开始谈心。

　　挠了挠泪痕干透后泛痒得脸颊，阮萤吸着鼻子思索，片刻后诚实作答：“心情很复杂，但不到厌恶。”

　　周识檐勾起一抹温柔的笑：“那我暂时不走了，行吗？”

　　阮萤怔愣，水唇微动，终究没有出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外头忽然一阵风，浮云遮日，堂屋里的光线黯淡了几分。

　　周识檐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坐下时衣裳堆叠的腰腹。

　　指尖反复轻碾，许久才在风里找到自己的声音：“能碰一下吗？轻轻的。”

　　清晨连桃兴奋的声音，惊飞了雀鸟，也越过院墙传到了隔壁。

　　阮萤抬眼看他，没有回答。

　　“你都没吃几口，我让连桃重新给你盛一碗。”

　　周识檐吞下心口翻腾到舌根的苦涩，起身要去厨房，假装没有问过刚才那一句。

　　跨步往外时，莫名有股拉扯的感觉，视线下移，阮萤轻轻拉着他的衣角。

　　阮萤手上放的力道极轻，在他的目光中垂下头，咬着唇边缓缓说：“陈大夫说一切都好。”

　　黑眸晃动，苦涩中融进一抹甜，周识檐俯身蹲下，节制地将手虚放在她腹部：“你们好好的就好。”

　　他的手虚罩着，连阮萤的衣裳都没有碰到，偏偏阮萤觉得手影落下的地方微微发痒，难耐地扣弄指缝。

　　周识檐适时收回手，大步往外：“我让连桃来陪你。”

　　连桃进去后，他也没走，独自到棚下守着药炉。

　　入鼻的药味泛着苦，可以想见入喉的滋味。

　　熟悉的钝痛感蔓延，周识檐深吸一口气，将药味灌满胸腔，幼稚地试图分担她的辛苦。

　　“娘子没事吧？”看见阮萤泛红的眼尾，连桃飞快地往门外瞟了一眼。

　　阮萤没吃她新端来的粥，是而细细咀嚼手边微凉的小菜：“没事，提了从前的事，有些激动。”

　　她都这么说了，连桃不好多问：“药快熬好了，娘子喝了再出去，还是回来再喝？”

　　刚刚喝了米汤，这会儿阮萤吃了几口就饱了，放下筷子说：“回来再喝吧，是不是今日这药闻着比之前苦些？”

　　连桃仔细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还真是，可能因为娘子感受到胎动，陈大夫换了药方。”

　　阮萤觉得在理，摸着吃饱的肚子点点头，然后朝门外歪歪头：“以后三餐都多算一个人吧。”

　　虽然刚刚没忍住落了泪，但吐露了堵在心里好久的话，多少有些畅快。

　　“知道了。”连桃并不吃惊，“一会儿要我陪着娘子出去吗？”

　　阮萤沉吟，视线飘向门外：“看情况吧，看他会不会跟着。”

　　“村里的人会不会……”外面的是皇上，连桃打心底盼着他们能和好，但又担心村里滋生流言。

　　“应该不会，刘嫂子他们不是知道他姓阮吗？对外他是我哥哥。”

　　皇上行事周到，早替她周全好了。

　　歇了一会儿，感觉肚子没那么撑，阮萤准备出门。

　　“我陪你？”周识檐从棚子里出来。

　　不等阮萤出声，连桃主动往后退了两步，扭头朝厨房看：“嘶，好像是锅里的水开了。”

　　陈大夫出去的时候把大门带上了，阮萤推开门，正好跟门口的刘嫂子打了个照面。

　　“哎呀，这么巧，我正想敲门，阮娘子又出去散步啊。”刘嫂子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果然瞧见了隔壁的阮公子，“阮公子这么客气，一大早就到阮娘子家拜会。”

　　村里就这两户生人，女的俏男的俊，个个都悄摸注意着呢，昨晚就有人看到新来的阮公子进了隔壁阮娘子家。

　　阮萤性子和善，路上见到都能说上两句，但是她不与人深交，碰面也是浅显地打打招呼，来了大半个月，也就跟刘嫂子家走得近些，所以大家伙都指望刘嫂子来打探点消息。

　　“忘了介绍。”阮萤不慌不忙侧身，扫了身后的周识檐一眼，随后冲着刘嫂子笑笑，“刘嫂子，我哥哥放心不下我，所以来看看。”

　　“哥哥？”刘嫂子眼睛来回转，恍然大悟地拍头，“哎呀，可不是嘛，天下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儿，阮公子阮娘子，可不就是一家人嘛。怪不得昨晚阮公子说他有地方吃饭，是来娘子这里吃的吧？”

　　阮萤拢出肚子的弧度，浅浅笑着：“嗯。我这幅样子不好随便回娘家，哥哥心疼我，背着家里来看我，身边没有带人，家务杂活没人帮着打理。”

　　刘嫂子的视线被阮萤隆起的肚子吸引，正是因为她的身孕，乡民们对他们的关系有诸多香艳猜测，倒是漏了他们同姓这一茬。

　　仔细打量眼前两人的五官，还真能看出几分相似。

　　“这样啊……幸好娘子有个好哥哥，不至于孤孤单单没人依靠。不过怎么不住到一块儿呢，多置办个院子多费钱啊？”

　　阮萤垂眼：“我们都大了，该避的还是得避。”

　　她回应得大大方方，刘嫂子信了大半，举起串在草绳上的两尾鱼：“瞧我这猪脑子，尽问些没用的。差点忘了，这是孩儿爹早上刚抓的鱼，我怕连桃姑娘胆小，鱼鳞都给刮干净了。不知道阮公子也在，两条估计不够吃，阮娘子等等，我再回去拿两条。”

　　掏过鱼肠刮了鳞的鱼有些吓人，阮萤孕后嗅觉比从前敏锐，虽然过了孕吐的时候，但冲鼻的腥味还是让她皱了眉。

　　周识檐上前接鱼，拉开与阮萤的距离：“谢谢嫂子，两条够吃了，不用麻烦。”

　　“阮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听口音是京城来的，不知道有没有成家啊？”刘嫂子见周识檐俊朗，又想起他们兄妹的阔绰，起了别的心思。

　　阮萤瞄了周识檐一眼，他说：“成家了，家妻容易多思，不敢在外面拈花惹草。”

　　刘嫂子搓手，一脸遗憾：“哎哟，可惜了。”

　　阮萤心里一颤，颤动的眸光落在门环上的铜绿上：“刘嫂子，我得出门了，不然会误了喝药的时辰。”

　　看看天色，刘嫂子指着身后的菜地说：“不早了，我也得回去忙了，阮娘子记得让连桃姑娘多摘点菜，别跟嫂子客气。”

　　周识檐把鱼交给连桃，怕手上的味道熏到阮萤，拿胰子仔细洗过手才出门。

　　阮萤一般不会走太远，路上遇到的都是住得近的几家人。

　　这会儿时候不算早，大多数人都已经开始忙碌，按理说路上应该没几个人，但是村子里的人对他们诸多好奇，阮萤连着和好几个人打了招呼，还遇上一些住得稍远的人。

　　每遇上一拨人就停下来说几句，时间倒是过得很快。虽然还没走够半个时辰，但阮萤觉得有些累，正好走到家门口，她就直接拐进门休息了。

　　周识檐陪她走这一遭，嘴巴都快说干了，但都在应付好奇的乡民，没能和阮萤说上几句话。

　　“早晚都要走这么久，你吃得消吗？”

　　“陈大夫是这么说，不过我每次都偷懒，大多数时候两趟合起来才能凑够半个时辰。”

　　天热了，阮萤走得两颊微红，觉得口干也不喝水，直接用熬好的药汤解渴。

　　药苦，她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总是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今天周识檐在边上看着，她想着坚强些，就没有捏鼻子。

　　“呕唔——”

　　不知道是因为喝得太急鼻子里呛进了药味，还是因为不适应新换的药方，阮萤一口气没顺好，险些把匆匆灌进胃里的汤药犯呕出来。

　　紧闭的喉头反复蠕动，她憋得满脸通红，眼尾溢出泪花。

　　周识檐再也控制不住，急急揽住她的肩头，一只手探到她背后帮她顺气。

　　“不要勉强，吐出来也没关系。”

　　阮萤弓着背，总算把这口气顺下去，摆摆手，声音有些哑：“不要紧，只是喝得太急了。”

　　看她呛红的眼尾浮动的泪光，周识檐终于还是说出了此行的目的：“阿萤，跟我回去吧。”